■張謙
作為一首耳熟能詳的經典箏曲,《漁舟唱晚》的研究文章非常繁多,在對這首名曲的研究中,曲式分析、歷史溯源以及演奏技法是大多數學人所采用的研究視角。然而,筆者進一步認為,經典之所以成為經典,絕不僅僅在于其結構的精妙、動聽的旋律和演奏家技藝的精湛,而更在于結構、旋律和演奏程式之中所蘊含的中國文化的傳統元素。這些元素契合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審美心理和審美情趣。
1.五聲性調式被奉為傳統音樂文化之正統
《漁舟唱晚》以典型的五聲調式音階為基礎。眾所周知,五聲調式音階是中國傳統音樂的主流,它是伴隨著“禮樂文化”對音樂發展的規定性而逐步形成的。本文認為《漁舟唱晚》之五聲調式是中國傳統文化哲學思想對音樂的內在規定性、在音樂中的滲透或體現。
中國的五聲調式音階是采用五度相生法生成而來,這種生成特性使先哲們習慣將音樂的“五聲”與社會人倫道德秩序結合起來,而不是作為一個孤立或個別的音樂現象進行考察與運用。中國古代的文化思維具有整體性直覺把握的特點,因而感性認知、類比推理在中國古代文化思維中被廣泛運用。先人們將“五聲”(宮、商、角、徵、羽)與“五行”(木、火、土、金、水)、“五味”(酸、苦、甘、辛、咸)、“五色”(青、赤、黃、白、黑)、“五常”(仁、義、禮、智、信)、“五等”(君、臣、民、事、物)對應聯系起來,將音樂與宇宙元素、道德人倫、生活感知有機聯系起來,這一點《漢書·律歷志》中就曾有過記載。正如潘知常在《中西比較美學論稿》中所說:先人“通過一系列意象組合和直覺判斷推理,最終在保持各自獨立性的基礎上把兩個個別對象聯系起來,從和諧對稱的角度考察出未知個別對象的特質和功能。這種推理方法在中國古典美學中運用十分廣泛”①。
因此,中國歷史上素來以五聲調式奉為音樂之正統,并給音樂賦以社會倫理文化之規定性。能夠與宇宙元素之“五行”以及人倫之“五常”、封建社會秩序“五等”相對應的“五音”才被認為是合“禮”之“樂”、方為“正德”之“音”,這樣的音樂才是符合審美標準的美的音樂。本文認為,《漁舟唱晚》最終形成五聲調式絕非偶然,它與古代音樂文化遙相呼應、一脈相承,符合長期以來人們的審美標準和習慣,其所用五聲調式是中國傳統音樂文化元素之重要體現、是中國傳統音樂形態的典型代表之一。
2.“相反相成”之藝術表演法則暗合傳統審美心理習慣
《漁舟唱晚》表現了優美如畫的湖濱晚景和恬淡愉悅的田園式漁家生活,樂曲精巧的回旋式旋法結構清新、簡潔,引人入勝。演奏過程中松松緊緊的節奏控制、快快慢慢的速度感覺都要求演奏者以相當的傳統文化修養作為支撐。絕非某些初學者認為的那樣“技術簡單”,它的深度和難度在于演奏者對樂曲所要表達的意境深入領會、體味,對樂曲節奏、速度控制得宜,而這一切都必須熟知傳統音樂中“相反相成”之藝術表演法則,才能使演奏音色優美、張弛有度,從容而不拖沓、愉悅而不急躁,達到“天人合一”之演奏境界。這不僅是對演奏者個人修養的要求,也是傳統音樂審美心理和審美情趣的指向所在。
所謂相反相成,即欲強先弱、欲弱先強、欲揚先抑、剛柔相濟,如此等等。這種演奏手法與時常所云之“對比”有一定區別②。本文認為,“對比”是先確定一個參照,然后進行比對,具有“確定性”,例如強至“ff”,或者弱至“p”,再如速度快至“160”或慢至“56”,如此等等,都有相對明確的數值作為標記;而“相反相成”之演奏手法具有“不確定性”和“靈活性”,因為在音樂進行中,作為參照系的樂音之強弱快慢是相對而言的、隨時可能轉化為自己的對立面,控制這一切的是演奏者的個人心性修養、音樂感覺以及他的音樂審美取向。
“相反相成”之藝術法則適用于《漁舟唱晚》以及其它中國古典樂曲的表演,這一藝術法則的形成是在長期的藝術實踐和審美心理認同中逐步得以形成,其哲學根基是 《易經》所云之“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兩極對話、相反相成、進而變化生成萬事萬物,是先人觀察宇宙生成和運行法則而體悟出來的具有科學性的哲學理論。長期以來,以這一哲學理論為根基的心理活動方式構成和影響了中國人的文化心理和音樂思維模式。這一從農耕社會一直延續下來的具有普遍性的傳統思維模式進入近現代工業化社會的時候,它從顯態轉變為隱態。但它始終存在,若即若離地與我們的生活、藝術保持著深層關聯。當遇到具體的藝術問題時,它會瞬間顯現,以一種直覺或下意識的方式制約著我們的藝術表演法則。由此可以說,《漁舟唱晚》的演奏法則暗合或受到了中國傳統的審美習慣的影響和制約。
3.和、雅、清、靜之審美規范契合傳統美學之特征
本文認為,《漁舟唱晚》包括了和、雅、清、靜之審美規范。“和”,首先是心態之“平和”,優雅的音調、從容的節奏表現了安靜、平和的心態;“和”又在于音調的“和諧”,五聲音階構成的音調,無論從律學的角度還是從音樂倫理的角度而言都非常協和;“和”更在于人與大自然之“和”,“彭蠡之濱”打漁泛舟、怡然自得之生活畫卷被音樂生動形象地表現出來。
本文還認為《漁舟唱晚》之審美意境還表現在雅、清、靜等美學特征。“雅”既是五聲之“雅樂”、又包含從容優雅氣質之“雅”;“清”,則是指曲調簡潔、音色清凈純美,雖為箏曲,卻有古琴貞靜宏遠之藝術品格;“靜”則是凝神、修性、指清、音凈③。
應該說,《漁舟唱晚》所體現出來的和、雅、清、靜之審美特征契合了明代徐上瀛《谿山琴況》中審美標準,這也是中國傳統美學特征中重要的規范與審美范疇。
總之,本文認為箏曲《漁舟唱晚》能夠得以迅速地傳播并成為經典,在于無論其五聲音階曲調、演奏程式還是審美特征都與中國傳統文化有著或明或暗、若接若離的深層關聯,契合了傳統的審美情趣和審美標準。研究經典箏曲與傳統文化之關聯,目的在于發掘傳統樂曲中之文化價值內涵、更好地傳承和弘揚民族音樂文化。
注釋:
①潘知常:《中西比較美學論稿》,百花洲文藝出版社,2000年1月版,第47頁。
②參照林東坡:《器樂表演與原型——以二胡為例》,《藝術百家》2011年第S2期。
③參照王耀珠:《谿山琴況探賾》,上海音樂出版社,2008年5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