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雪芳
魏晉南北朝是一個文學自覺的時代及文學理論豐富發展的時代,建安以后,隨著儒家思想的統治地位的削弱,文學能夠較自覺地從作家的切身體驗來表現社會生活與個人情感,這時期,關于文學理論方面的著作明顯增多。魯迅稱魏晉以后成為“文學的自覺時代”[1],首先也就是從這一時代的理論意識著眼。
其中曹丕《典論·論文》批評兩漢以前輕視文學的現象,指出文學的獨立地位,同時提出自己的文學主張。直到陸機《文賦》出現,文論漸漸趨于成熟。
曹丕《典論·論文》在說到文體風格,提出“四體八科”之說,《典論·論文》中提到:“夫文,本同而末異。蓋奏議宜雅,書論宜理,銘末尚實,詩賦欲麗。”[2]指出八種文體的四種類型風格特點,曹丕指出的各種問題特點并不完全正確,但看到各種問題的區別,首次提出本同末異說。陸機的《文賦》在此基礎上提出“詩緣情而綺靡,賦體物而瀏亮,碑披文以相質,誄纏綿而凄愴。銘博約而溫潤,箴頓挫而清壯。頌優游以彬蔚,論精微而朗暢。奏平徹以閑雅,說煒曄而譎誑。”[3]《文賦》進一步將文體分為十類,并對每一類的特點也有論述,并進一步提出怎樣使風格、文體和內容相一致,而曹丕只提出“文以氣為主”,沒有涉及這類問題。
陸機對曹丕的觀點有所發展,他以極其精練的語言概括了十種文體的語言風格特征及審美要求。陸機對語言風格的認識并不是獨立的,而是與“意物相稱,文辭逮意”相關聯的,是立足于文體同語言一致、思想內容同語言形式統一的觀點:不同的文體應該有不同的語言風格特點和審美要求。陸機的文體語言風格論的觀點是語言符合所反映的客觀內容,語言同文章的內容、思想感情相一致;內容情感不同,語言風格也應相異。提出的這種文體語言風格,是在一定程度上繼承了曹丕《典論·論文》的,當然在此基礎上,又有新突破,更有針對性和具體的提出文體的語言特征及要求。原來曹丕的《典論·論文》說“詩賦欲麗”已經注意到詩歌應該具有美感的問題。陸機說“詩緣情而綺靡”,把抒情的內容和美麗生動的變形兩個方面結合起來,比曹丕提出的具體、全面,在理論上毫無疑問是前進了一步。
曹丕“文氣說”為文章的創作而提出的。曹丕主張“文以氣為主”,他說:“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4]他對建安七子的作品做的評論有褒有貶。他說評論孔融的作品具有豪爽的精神氣質,但思想性差;評論應玚的作品平和而缺乏剛健之氣;評論劉楨的作品剛健灑脫,但文辭粗糙;評論王粲擅長辭賦,但文氣纖弱不振。從這些評論可以看出,曹丕肯定作家的寫作風格有爽朗、奔放、遒勁、剛健,不贊成的是舒緩、松散、纖弱。簡而言之,作品中高逸遒勁的精神氣概和質樸精練的風格,是曹丕所主張的。
在王運熙的《中國文學批評史新編》[5]中談到陸機《文賦》在討論文章體貌風格多樣性時,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認識到由于作者個性、審美愛好不同,造成作品風貌的多樣性。“故夫夸目者尚奢,愜心者貴當,言窮者無隘,論達者唯曠。”二是不同的體裁,其體貌風格各異。“詩緣情而綺靡,賦體物而瀏亮。碑披文以相質,誄纏綿而凄愴。”陸機還說“體有萬殊,物無一量,紛紜揮霍,形難為狀。……期窮形而盡相。”“體有萬殊”是指文體是千差萬別的。多種多樣的文學作品,由于受到作品所反映的客觀事物和作者主觀因素的影響,會呈現出紛紜復雜的情況。總之,除作者愛好不同和文章體裁不同形成作者風貌不同之外,陸機還曾言及作者生活經歷和作品風貌的關系。
曹丕在《典論·論文》中明確提出:“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他認為文章有利于治國和立身,這是從統治階級立場,把文章提高到立德、立功之后,并認為文章與治理國家同等重要。另外,曹丕所謂的“不朽之盛事”是包括那些一般的抒情詠物的詩賦在內,從而提高詩賦等純文學的地位。曹丕認為文學創作是“千載之功”,有益于千秋萬世。正如李澤厚先生所說:“曹丕所以講求提倡文章華美,是與他這種對人生不朽的追求相聯系的。文章的不朽當然也是人的不朽,它又正是前述人的主題的具體體現。”[6]曹丕力求建功立業或著述文章以垂名后世,從而求得精神之不朽,當時這是一種全新的文學觀。
當然,由于曹丕提倡文學,使文學價值被社會空前認同,文學從此從附庸中解放出來,提高了文學家的社會地位和責任感,激發了他們的創作熱情,掀起了中國文學史上文人創作的高潮。同時,由于文學地位的空前提高,必然也會促進對文學寫作進行專門的深入的研究,從而使文學理論批評的重心由探討文學的社會教化作用,轉向研究文學本身的創作規律及各體文學的特征,最終促使文學理論批評的深入。在曹丕之后,《文賦》、《文章流別集》、《文心雕龍》、《詩品》等文學理論巨著相繼出現,形成我國文學理論批評史上一個繁榮發展的高潮時期。
陸機《文賦》中“恢萬里而無閡,通億載而為津”。[7]在此,陸機表明,文學創作不僅是一已感情之抒發,一時心境之表現,而更為看重的是,文學應該成為“思接千載,視通萬里”的宏偉之作,有著超越時空的廣闊視野與獨特價值。“俯貽則于來葉,仰觀象乎古人”,指文學創作應該垂范后世。
文學批評的態度問題在《典論·論文》有所涉及。像文本寫到“文人相輕,自古而然。……夫人善于自見,而文非一體,鮮能備善,是以各以所長,相輕所短。……蓋君子審己以度人,故能免于斯累而作論文。……常人貴遠賤近,向聲背實,又患……謂己為賢。”
在這些論述里,批評了兩種錯誤的態度:一是批評文人相輕的惡習,一是批評“貴遠賤近,向聲背實”的現象。貴遠賤近就是貴古賤今;向聲背實就是崇尚虛名而不重實際。曹丕批評這樣的現象,而且還宣稱當代的一些優秀作品超過了古人,是兩漢文學批評中進步思想的繼續。批評文人相輕的惡習,是曹丕對文學批評理論的新見解。他認為作家的氣質個性各不同,文體多種多樣,各個作家的作品應該是“各以所長,相輕所短”的。曹丕認為正確的批評態度不應該是文人相輕,而應該是“審己以度人”,進行公正的事實求是的評論。
《文賦》的文學批評態度,主要針對文學作品,指出作文時應該注意的一些具體問題。關于文章怎樣才美的觀點,他說:“其為物也多姿,其為體也屢遷。其會意也尚巧,其譴言也貴妍。暨音聲之迭代,若五色之相宣。”[8]他認為文體體貌雖然豐富多變,但也有些相同的審美標準:構思立意應該巧妙,文辭應該妍麗,還應有聲音之美。
從以上幾個方面的探析,可以得出,《典論·論文》和《文賦》是存在許多相關性。
[1]章培恒,駱玉明.中國文學史[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2005:464.
[2]夏傳才.中國古代文學理論名篇今譯[M].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1985:170.
[3]周振甫.古代文論二十講[M].重慶:重慶大學出版社,2010:90.
[4]李天道.古代文論與美學研究[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203.
[5]王運熙,顧易生.中國文學批評史新編[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7:79-80.
[6]薛亞康.曹丕《典論·論文》的價值和在文學批評史上的意義及其對后世的影響[J].解放軍外語學院學報,1998(1):99.
[7]崔林芳.陸機文賦的雅與艷[J].運城學院學報,2013(4):76.
[8]陸機,張少康集釋.文賦集釋[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1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