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炳林
(1.上海社科院 部門經濟研究所,上海 200235;2.寧波市社科院 經濟研究所,浙江 寧波 315066)
產業轉移是一個具有時間和空間維度的動態過程,是區域產業分工形成的重要原因,也是一國或地區產業結構調整和升級的重要途徑。研究產業轉移動力機制,就是分析各種驅動因素的不同作用方向以及彼此之間互相作用的機理,這對于我們正確把握產業轉移的規律具有重要的意義。國內外學者對產業轉移驅動因素的研究,大致從三個維度展開:第一個維度是從比較優勢理論出發,認為各地區的要素稟賦差異是產業轉移的主要動因,包括赤松要的雁行模式(Kaname Akamatsu,1935)、弗農的產品生命周期論(Raymond Vernon,1966)、劉易斯的勞動密集型產業轉移論(Arthur Lewis,1977)以及小島清的邊際產業轉移理論(Kiyoshi Kojima,1978)等;第二個維度是從新經濟地理學出發,基于規模報酬遞增和壟斷競爭的分析框架,認為各地區的市場規模、運輸成本、貿易壁壘等都是影響該地產業集聚從而發生產業轉移的因素,以克魯格曼的中心—外圍模型為代表(Krugman,1991);第三個維度是從發展經濟學出發,強調政策因素對產業轉移的影響,如Fujita&Hu(2001)、Kanber&Zhang(2005)研究了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的經濟政策對地區發展進而對產業布局和轉移所產生的影響[1]。本文結合已有的研究維度及其成果,從市場驅動機制、政府作用機制和自我維持機制這三個子系統來分析我國區際產業轉移的動力機制。
所謂市場驅動機制,是指遵循市場配置資源的原則,通過比較利益的誘導,使得企業具備跨區域生產經營的內在驅動力。這是推動產業轉移最根本的力量,是企業選擇產業轉移行為的最主要動因。
資源配置的市場化是促使產業轉移產生的根本動力。這種市場驅動力主要源自兩個方面:一是產業級差;二是生產要素流動。
1.產業級差
所謂產業級差,就是因各地產業成長水平不同而表現出的高低差、層次差。處于產業梯度高端的國家和地區,往往將那些喪失生存條件的低端產業轉移出去,集中精力發展附加值更高、發展前景更為廣闊的高端產業,以鞏固自己的優勢地位。而較為落后的欠發達地區,一方面可以依托本國產業發展和分工的深化來推動其產業結構升級,另一方面則可以通過承接發達地區的產業轉移來實現此過程。從20世紀的全球產業大轉移來看,美、日等發達國家對亞洲新興工業國家的產業轉移,都是在存在著明顯產業級差的國家間進行[2]。
2.生產要素流動
產業級差的存在,并不一定發生產業轉移,還取決于生產要素的流動性。產業轉移本質上是生產要素的跨地區流動和重新組合,總是遵循阻力最小的方向移動。生產要素能否流動,以及流動的自由度,決定著產業轉移的阻力大小,進而影響到產業分布和轉移。生產要素在各地區間的流動,往往會帶動產業在區際間的轉移。因為當生產要素發生空間轉移時,以該稟賦為主要生產要素的產業為了距離稟賦較近,也會隨之發生遷移。而當產業發生區際轉移時,該產業中的要素也會隨之流動,以實現要素的價值。
不同區域存在產業級差,生產要素在區域間自由流動,并不一定意味著產業轉移的發生。在開放經濟系統中,產業是否轉移以及向哪個區域轉移,還取決于產業轉移相互比較中帶來的利益差。利益差的存在,對產業轉出地和承接地產生了不同的驅動力。
1.產業轉出地的成本推力
產業轉移區域間由于經濟發展水平不同導致了要素價格的差異,即產業經營的成本不同,這是推動產業轉移的重要誘因。一般來說,轉出地的產業集聚規模較大,受限于自身承載能力,生產要素、基礎設施和環境保護等方面的成本較高。相反,承接地由于經濟發展水平較低,產業經營成本相對低。因此,兩地由于成本差異,形成了潛在的產業利益差。此時,轉出地企業遵循“比較成本”的原則,將失去比較優勢的“邊際產業”轉移到要素價格相對低廉的地區,則成為符合企業利益最大化的明智選擇。這方面一個例子就是,20世紀50年代以來勞動密集型產業在全球范圍內“逐低成本而居”的漸次轉移現象。
2.產業承接地的市場拉力
市場需求是產業發展最根本的動力,追求市場擴張是擴張性產業轉移的主要誘因。當區域間存在貿易壁壘,通過產業貿易難于實現市場擴張,此時只有通過直接投資才能繞開壁壘,從而形成擴張性產業轉移。例如,跨國公司海外投資并不局限于衰退產業或邊際產業,往往也有規模擴張、分散風險、爭奪海外市場等考慮。根據海默等人提出的“壟斷優勢論”,跨國公司對外產業轉移的主要動機是為了充分利用“獨占性的生產要素”優勢,控制國外經營,借以占領東道國市場,獲取壟斷利潤。在我國,越來越多的東部企業也希望借此方式,打開或鞏固中西部地區的市場,在更大范圍內追求要素邊際效益的最大化。
市場驅動機制是資源按照市場規則配置的一種機制,產業級差為企業追逐比較利益提供客觀基礎,要素流動使得企業的逐利行為有了現實的可能性。受此推動,企業在區域空間內重組其產業價值鏈,促使產業從一個區域向另一個區域轉移。區域產業價值鏈是全球價值鏈在某地區實行專業化分工的體現,處于產業價值鏈中的企業選擇遷移還是駐留,最終取決于推動價值鏈保留的向心力和推動價值鏈轉移的離心力之間的力量對比(見圖1)。

圖1 產業轉移市場驅動機制
向心力主要包括價值鏈前后的關聯效應和溢出效應,現實中這表現為降低企業生產成本和交易成本而形成的產業集聚(虛線箭頭)。當產業集聚不斷強化導致要素成本不斷攀升,到達某個臨界值之后,向心力也就轉化成為推動產業轉移的離心力;離心力的根源則來自于產業利益的比較差,企業會因拓展產品市場、突破要素制約、追求規模經濟等而產生轉移的動力(實線箭頭)。具體包括兩方面,一是轉出地要素價格及生產成本的推力,二是承接地潛在消費需求的市場拉力。在要素可自由流動的前提下,當向心力大于離心力時,企業傾向于駐留本地。反之,企業則會選擇遷移異地[3]。
所謂政府作用機制,是指通過政府的政策手段,引導和激勵企業將產業轉移的可能性進一步轉化為現實行為。政府可通過各種手段來影響企業經營的外部條件,進而引導企業的區位決策行為[4]。
作為公共管理機構,政府被賦予對所轄地區相對獨立的經濟、社會等多方面的管理職能。區際產業轉移過程中政府作用力源自于政府為實現這些職能而實施的經濟、法律及行政等手段。
1.政策引導
作為各級政府的天然職責,政策引導手段相對靈活,具有超前性,是政府作用力的主要來源。政府可通過出臺政策的方式來引導企業在有利可圖的情況下按照政府的目標進行有序的產業轉移,從而實現對產業轉移方向和力度的宏觀調控。例如,2010年國務院制定出臺《關于支持中西部地區承接產業轉移的意見》,廣東、江蘇出臺推動產業在全省范圍內進行轉移的政策,四川、安徽出臺承接產業轉移的政策意見等。
2.行政手段
一般來說,行政干預手段具有強制性、階段性、滯后性等特點,在產業發展領域不適合作為常規的手段,只有在特殊情況下或者非常時期使用,如災后援建、對口支援等,這也構成我國產業轉移的一種特殊形式。例如,按照中央的總體部署,來自廣東、天津、浙江等19個省市分別對口支援新疆。其中一個重點內容就是加強產業合作,不少省份積極支持優勢產業向對口援建的地區轉移,“產業對接”效應逐步凸顯。
3.經濟行為
隨著市場經濟體制的健全,政府對經濟進行調控的難度逐步加大,此時政府會利用國有企業這一特殊載體進行產業直接投資。例如,20世紀90年代,針對我國棉紡生產能力過剩問題,中央提出“東錠西移”戰略,上海、山東等地的國有棉紡企業與新疆當地企業進行了形式多樣的合作投資。國有企業在這場全國范圍內跨區域的資源調配中發揮了主力軍作用,引起相關產業投資的重新布局,出現產業轉移現象。
1.同向牽引力
(1)中央政府。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實施非平衡發展戰略,經濟發展重心逐步東移,區域發展差距不斷擴大。為此,中央重新考慮經濟發展的公平問題,從提升全國整體發展效益的角度出發,做出了西部大開發、東北老工業基地振興、中部崛起等一系列重大戰略決策。其中一個重要的手段,就是加快推動東部沿海產業向中西部的梯度轉移[5]。為此,中央政府制定了一系列激勵性政策,這對企業進行產業轉移投資產生了牽引力的作用。
(2)轉出地政府。東部地區既是國內產業的轉出地,又是國際產業重要的承接地。為實現產業結構的高度化,東部地區希望抓住新一輪國際產業轉移的契機,將傳統的高資源消耗和低產出效益的產業轉移出去,以騰出空間引進和培育更多高技術含量和高附加值產業。因此,東部地區政府具有支持當地落后產業向中西部地區遷出的主觀動機,這構成了我國區際產業轉移的一種推力。
(3)承接地政府。由于經濟發展相對落后,中西部地區往往對承接產業轉移表現出更為積極和迫切的態度,以實現本地區經濟快速增長、就業增加、稅收創造等發展目標。因此作為承接方,中西部地區政府會根據自身權限以及資源特色加大招商引資力度,制定更為優惠的財稅、土地等政策,借此吸引東部企業過來投資創業,這構成了我國區際產業轉移的一種拉力。
2.反向阻礙力
(1)中央政府。中央政府對區際產業轉移總體上持積極態度,但在具體落實過程中,也存在一些擔憂。例如,東部地區產業轉移應有連續性,要轉走一部分,接上一部分,這樣才能維持國民經濟的整體平穩。又如,產業轉移項目的空間布局應加強集聚效應,不能太過分散,否則容易造成資源浪費和產業效益的下滑。這些隱憂和考慮,雖不能逆轉產業轉移的整體態勢,但也將對產業轉移的節奏、方式產生一定影響。
(2)轉出地政府。出于某些利益的考慮,轉出地政府對企業外遷也有態度消極的一面[6]。一是擔心產業外流會導致GDP增速放緩、稅源流失,影響政府績效考核;二是擔心出現產業空心化的問題,影響經濟發展基礎;三是擔心產業外移會造成流動人口過剩及失業問題,影響社會穩定。為此,東部地區政府更傾向于在本行政區域內部進行產業轉移,客觀上阻礙了東部地區產業資源向中西部地區的流動。
(3)承接地政府。盡管中西部地區態度相對積極,但也逐步注重結合自身的資源稟賦,對外來產業加以選擇。可現實中,東部轉移產業以技術含量不高的勞動密集產業為主,甚至部分為污染型產業,這與他們希望引進先進技術和管理經驗的初衷有一定的沖突。此外,部分企業打著產業轉移的旗號進行低價圈地,這種投機行為也引起了當地政府的警覺??梢哉f,在產業資源有限的情況下,中西部希望承接的產業也正是東部希望留住并大力發展的產業,在一定意義上這構成我國產業轉移的阻力。
政府作用機制是由政府通過各種手段實施配置資源的一種方式。在這個過程中,中央政府、承接地政府和轉出地政府出于各自的利益展開博弈,對產業轉移的過程施加正面推動或負面阻礙的影響(見圖2)。

圖2 產業轉移政府作用機制
從正面推動力量來看,中央政府憑借其擁有的執政權威,努力構建一個由財稅、產業、金融、土地等政策工具組成的“制度結構”,并由此對地方政府、企業產生激勵和約束的作用,營造良好的產業轉移環境。轉出地政府通過差別化的資源使用價格等方法,對落后產能產生擠出的推力。承接地政府加大招商引資的優惠力度,對沿海企業產生吸引的拉力。此時,中央政府、轉出地政府和承接地政府都有促進產業轉移的積極動機,彼此之間處于互動合作的正和博弈狀態,對企業產生了一種同向的牽引力(實線箭頭)。從負面阻礙力量來看,中央政府會密切關注產業轉移的動態,對可能出現的問題保持謹慎的態度,并通過對產業轉移節奏和力度的調控來確保經濟社會的綜合效益。轉出地政府在其有限的任期內也會有現實主義的考量,為維持經濟優化增長,總是盡可能推出較差的產業項目,以增強優勢產業在當地的發展空間。承接地政府則想方設法用足中央推動區際產業轉移的政策,把更多的招商資源投入到沿海地區的優質企業或項目,對引進附加值較低的企業缺乏足夠的積極性。此時,各級政府之間目標的沖突和利益的拉鋸構成一種零和博弈甚至是負和博弈,對企業的遷移決策形成一種反向的阻礙力(虛線箭頭)。由此可見,各級政府間的利益博弈將直接影響企業生產經營所面臨的政策環境,進而對企業遷移決策產生重要的影響。如果同向牽引力大于反向阻礙力,那么企業傾向于進行產業轉移,否則企業將不會選擇轉移。
對產業轉移動力系統而言,市場驅動機制和政府作用機制并不能完整地描述其動力作用的過程。當動力發生并作用于其客體時,還需要得到信息的反饋,來糾正產業轉移方向的偏差,并維持驅動力的作用,即自我維持機制。
產業轉移現象的發生,會給轉出地和承接地帶來一系列的結果,這些結果反過來又將進一步鞏固和影響產業轉移的進程,構成產業轉移自我維持力的來源。
1.產業結構升級
產業轉移可以給承接地注入發展的稀缺要素,并產生示范效應,引起區域要素比重的變化,促使采用先進技術的部門在數量上和比例上的增加,推動傳統產業升級。另外,相對高端產業的遷入,可以通過關聯帶動效應刺激上下游產業以及金融、技術、法律等旁側產業的快速發展,推動承接地產業結構向高度化發展??梢哉f,產業轉移與產業結構升級是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產業轉移被視作提升產業結構的重要手段,而產業結構升級也是推動產業轉移的重要因素。
2.產業聚集
在產業轉移的過程中,產業趨向于向工業園區等特定區域集聚。伴隨規模報酬遞增,產業集聚的經濟效應也不斷凸顯。當規模效應進一步發展,某個區域內所集聚的要素、企業和產業逐步增多時,規模報酬會增至一個臨界點,超過這個臨界點以后就會出現規模報酬遞減,從而形成聚集的不經濟性。不管是集聚經濟還是集聚不經濟,都將影響企業的生產經營成本,并進而對企業是否做出遷移的決策產生影響。
3.技術溢出
在產業轉移這一生產要素流動的過程中,新進的要素和原有的要素會產生新的組合,進而產生技術外溢的可能性。技術溢出將提高承接地技術水平,有利于區域創新體系的形成和發展[7]。一方面,承接地企業為應對更為激烈的市場競爭,有內在動力進行生產要素、生產條件、組織方式的創新組合,以建立效率更高的生產體系;另一方面,承接地政府為提高工業園區技術水平,往往邀請企業參與產學研一體化平臺,為建立區域創新體系打下基礎。而區域創新體系在某種程度上構成了產業承接的能力,對產業轉移產生影響。
4.城市化
產業轉移可通過兩種途徑來促進承接地的城市化進程:一是提供非農就業崗位。產業和資本的遷入有助于當地工資水平的提升和就業數量的增長,對承接地的人口集聚起到促進作用;二是帶動經濟增長。外來產業或企業的遷入,有利于促進承接地的工業化進程,并加速這一地區公共基礎設施的完善,推動城市化的發展[8]。由此可見,產業在空間上的布局變化將帶動城市化的發展,而城市化進程的加速又進一步影響其承接產業轉移的能力和吸引力。
1.正反饋強化力
當產業轉移形成的結果,反過來對產業轉移的過程產生正面的反饋和積極的影響,兩者就形成一種互為促進和加強的效應。
(1)產業結構升級促進產業轉移。轉出地受限于土地、資源、環境等因素制約,產業發展有一定的容量限定。因此,隨著經濟發達地區產業結構的不斷升級和優化,為了給附加值更高的產業騰出發展空間,一些相對低端的產業就需要向外轉移。而欠發達地區在承接產業轉移后,通過資金、技術、管理的引進,產業結構和配套發展能力得到提升,這為其進一步承接產業轉移創造了有利條件。
(2)技術溢出促進產業轉移。伴隨產業轉移而來的技術溢出,承接地的區域創新水平逐步提升,各行為主體之間信息高效流動、資源合理分配、能夠發揮各自優勢的關聯與運行機制運作良好,這一方面降低了區域內企業創新的風險和成本,這會吸引其他創新型企業的遷入,而原有區域中不能及時創新的企業將被淘汰;另一方面區域內學習型企業的經營經驗、穩定的客戶群也增加了投資機會,有利于吸引相關企業從其他區域遷入。
(3)產業集聚的經濟性促進產業轉移。就承接地而言,若出現集聚經濟性,一是有助于企業減少搜索原料、人才等的成本和交易費用,使生產成本顯著降低;二是有助于企業加強對生產鏈的分工和協作,推動勞動生產率的提高;三是有助于企業直面同行的競爭并獲取最新的行業信息和技術,增強產品創新的動力和能力,這將對產業的遷入產生吸引力。同時由于“示范效應”和“跟進策略”,先行企業的轉移行為也會產生引導作用,導致其他企業作出轉移決策。
(4)城市化進程加速促進產業轉移。一是市場擴大。隨著承接地經濟的發展,當地居民的收入水平也得以提升,這就為發達地區企業提供新的市場,因而形成了企業轉移的動力;二是人力資源提升。發達地區產業的遷入使得承接地就業結構和質量都得到了改善,盡管工資收入也會隨之提高,但是相比發達地區,仍然具備勞動力成本上的競爭力,這為外地產業的遷入提供了吸引力;三是投資環境改善。承接地經濟的發展將帶動交通運輸、信息通訊、教育醫療等基礎設施和服務的完善,產業配套條件也得以成熟,這有利于承接更為高端的產業。
2.負反饋抵消力
總體而言,產業轉移的自我反饋以正面強化為主,但是也存在一些負面結果,或多或少抵消了產業轉移的動力。
(1)產業承接地對技術的依賴性。承接地如果長期依靠外來產業的遷入,那么很容易失去自主創新的內在動力,并形成對外來技術的依賴感,這不僅會使其經濟體系喪失足夠的獨立性因而增強經濟發展的風險性,而且將使其長期處于落后于發達地區的層級上,產業結構升級相對緩慢,進而影響其對高新技術產業的承接。
(2)產業承接地配套能力不足。部分像機械和電子制造等對配套要求較高的行業,由于承接地相關行業發展不充分,其產品和原料難以達到企業的要求,一些轉移過來的企業又不得不返回到東部沿海地區尋求配套,反而導致了物流成本的增加和產業鏈運轉的不暢通。這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生產要素成本的節約,影響產業轉移進程的深化。
(3)產業承接地的集聚不經濟性。當承接地產業集聚到一定程度,會產生不經濟性現象。一是產生擁擠效應。即產業過于集聚導致城市發展產生“膨脹病”,出現人口劇增、交通擁擠、用地緊張等弊病;二是產生鎖定效應。即當集聚區企業習慣于信任的網絡化交易后,就會形成本地聯系“鎖定”和一定的“路徑依賴”,以至于不想或不敢與集聚區以外的企業進行交易活動,從而導致信息淤塞及產業衰退;三是產生環境負面效應。即產業的過度集聚將導致對環境資源的過度消耗,產生大氣污染、水污染、土壤污染等環境問題。產業承接地的集聚不經濟性將提升企業經營成本,對產業的遷入產生排斥力。
(4)產業承接地過高的隱性成本。企業的遷移行為,實際上是一個成本與收益的比較過程。這里的成本應該是一個綜合成本的概念,包含了產業轉移過程中的隱性成本。從表面上看,產業承接地無論是土地價格還是勞動力工資都遠遠低于轉出地,具有較大的盈利空間。但是具體到企業的實際經營過程中,諸如商業文化匱乏、政府人情攤派、政策承諾難以兌現等問題,都將增加企業的運作成本。一旦將這些因素統籌考慮進來,產業遷移后的凈收益未必超過產業遷移前的水平,這是我國東部企業在遷移過程中需考慮的一個重要問題。受此影響,不僅企業對產業遷移的積極性要大打折扣,而且部分企業的“回遷”現象,也會對后行企業產生“警惕效應”,從而削弱了其他企業作出轉移決策的動力。
企業進行產業轉移,會對轉出地和承接地產生積極或消極的結果。而這些結果也會通過各種形式反饋給企業,對企業今后的生產轉移決策產生正面或負面的影響(見圖3)。

圖3 產業轉移自我維持機制
從正面反饋來看,伴隨產業轉移而發生的產業結構提升、技術外溢、產業集聚經濟性、城市化加速等結果,對承接地來說意味著發展環境的改善,對轉出地來說意味著市場的擴大,這將有助于進一步維持并鞏固承接地的市場吸引力,降低轉出地企業的交易成本,從而形成產業轉移的正反饋強化力(實線箭頭);從負面反饋來看,產業轉移過程出現的負面結果,比如產業承接地對技術的過度依賴、產業集聚的不經濟性以及過高的隱性成本等,一方面抵消了承接地改善發展環境的努力,另一方面也弱化了轉出地企業的信心與動力,將對產業的轉移產生排斥力(虛線箭頭)。這兩種力量的對比,影響了產業轉移的長久性和持續性。如果產業轉移后的正反饋大于負反饋,那么這將為其他企業產生示范效應,從而進一步誘導更多產業的遷移;反之,如果負反饋多于正反饋,那么產業轉移行為將成為一次博弈,遷入企業最終將選擇離場,其他觀望企業將選擇不進入。
耦合是物理學中的一個基本概念,意即兩個或兩個以上的系統或運動方式之間通過各種相互作用而彼此影響而聯合起來的現象,是在各子系統間的良性互動下相互依賴、相互促進的動態關聯關系[9]?,F實世界中,市場驅動、政府作用、自我維持等動力機制并非單獨作用的,而是通過作用于企業這一行為主體而彼此連接、相互耦合,并以合力的形式共同推動產業轉移的軌跡變化。
1.自上而下型耦合
即作用力始自中央政府,經由地方政府和企業逐漸傳遞,從而形成自上而下的作用力傳遞方式,這是我國產業轉移動力作用的主要方式。由于利益的相對超脫性,中央政府在國民經濟發展中擔當著掌舵人的角色,審時度勢制定經濟社會發展政策,發揮宏觀調控的影響力。其中之一,就是加強全國范圍內的產業對接與轉移。2010年,國務院制定出臺《關于支持中西部地區承接產業轉移的意見》,在這一總體框架下,諸多部委和地方政府都出臺了相應的政策意見。受此影響,東部地區企業往內陸投資的熱情逐步高漲,全國形式各異的產業對接會、洽談會層出不窮,產業轉移呈現出加速趨勢。
2.自下而上型耦合
即企業作為市場微觀主體,從下向上逐漸將其產業轉移發展的訴求分別傳遞到地方政府和中央政府,進而影響政府行為的一種方式。企業不具備政府的行政功能,但卻是政策執行以及市場決策的主體。企業自發進行的產業轉移,在達到一定量以后產生的疊加效應,也將反過來影響到政府政策的制定。在我國,這種耦合方式也不少見。近年來,惠普、英特爾、富士康等企業紛紛將生產基地由沿海遷往內陸。這一系列零散的企業自主行為,從側面反映了經濟運行中的種種新變化,引起了政府對區域經濟發展的重新反思,為中央日后出臺促進全國區域產業轉移的相關政策意見提供了借鑒。
在理想狀態下,產業轉移的動力機制發揮作用,以增進各行為主體的利益為前提,形成一條最優的協同推進道路。然而,現實中產業轉移的實際軌跡和最優軌跡之間總是存在一定的偏差,這個偏差就是藕合誤差[10]。一般來說,區際產業轉移的最優軌跡很難完全達到,耦合誤差難以避免,但是至少可以不斷改進耦合方式,使得產業轉移的軌跡盡可能地接近理想狀態。
1.產業轉移粘性
產業轉移粘性是指在客觀上已經形成了一定的經濟技術梯度差異情形下,由于歷史的、現實的和潛在的等諸多因素的存在,導致產業轉移沒有像理論上預期的那樣,由處于高梯度的東部地區向處于低梯度地區的中西部轉移的現象。產業轉移發生粘性現象,與動力機制的作用發揮不足有關,從而導致了耦合誤差。
一是市場驅動力不足。一方面,轉出地企業的成本壓力盡管在上升,但是勞動力成本價格相對低廉的態勢并沒有根本逆轉,在現有的經營條件下東部地區企業仍然可以獲得收益。而且由于產業集聚的經濟效應,企業對這種獲益方式形成了一定的路徑依賴,因而也就喪失了資本西進和產業轉移的內在動力。另一方面,中西部地區盡管市場潛力巨大,但是由于地理區位、發展基礎、人力資源結構等原因,導致物流成本相對較高,產業配套能力相對薄弱,承接東部產業轉移的能力不足。
二是從政府作用力不足。一方面,盡管中央政府出臺了很多促進產業轉移的方針和政策,但在官員政績考核、地區利益協調等方面的制度安排并不完善。在現行的考核體系下,轉出地政府缺乏動力進行產業轉移。為了防止因產業遷出而引發經濟下滑、失業增加等短期經濟社會問題,地方政府在其有限的施政期內,會努力采取地方保護措施,避免本地產業的外流。另一方面,中西部地區市場化的制度供給相對不足,經濟運行和管理帶有更多的舊體制痕跡,如行政干預過多、機構設置重疊、部門職能分工不明確、相互推諉扯皮、部門辦事效率低下等,這給企業的遷入帶來較大的隱性成本。
2.輸出地行政區劃內轉移
產業轉移是一種市場行為,不存在一成不變的模式,中央也不能直接對其進行干預。在這個過程中,地方政府和企業有其自身的利益。尤其是東部地區,作為產業輸出地,有其經濟和政治利益方面的考慮。這種局部上的利益并不一定符合國家的整體利益。當兩者發生沖突的時候,地方政府出于自身利益最大化的考慮,就會想方設法在執行中央政令的過程中以因地制宜的名義加以變通,從而既不明顯違背中央的戰略精神、也不損害本地區的實際利益。此時,政府之間的零和博弈比較明顯,轉出地政府動力不足導致產業轉移出現耦合誤差。
具體來看,東部地區政府在當前經濟背景和行政格局下對待產業轉移具有雙重態度:既要推動落后產業從發達地市遷出,為高新技術產業升級騰出發展空間,又要保證遷出的傳統產業仍然在本行政區劃內流動,一方面推動本省落后地市的發展,另一方面維持對當地經濟總量的貢獻不被削弱。同時從客觀上來說,在涉及到產業轉移稅收分成等問題的安排上,在同一行政區劃內進行統籌的可行性更大。出于這些考慮,廣東、江蘇等地紛紛出臺促進產業在本省范圍內轉移的政策,諸如佛山(云?。┊a業轉移工業園、中山(肇慶大旺)產業轉移工業園、蘇州(宿遷)工業園區等都在積極建設或運營之中。類似的這種產業轉移方式,深刻反映了互動博弈下東部地區政府的利益考量,而東部沿海企業也出于謹慎的考慮,在對外產業轉移中愿意先選擇省內地區進行試水。
這種方式盡管也能起到平衡區域發展的作用,但同中央提倡的東部與中西部之間的產業轉移還是有所區別,體現了較為濃厚的地方保護主義色彩,具有一定的弊端。東部沿海省份的欠發達地市之所以發展較慢,部分原因就在于其地理位置較為偏遠,地形上處于山區或是生態涵養區域,對大規模產業發展的資源承載力比較脆弱。相比之下,我國中西部地區可供產業布局的選擇更為廣闊、資源也更為豐富,而且政府的積極性也更為高漲。這種局限于在東部沿海省份內部進行的產業轉移,在某種程度上無疑是變相減少了產業的投資空間,人為造成產業資源配置的扭曲。
3.政策目標偏差
中央提出促進東部地區產業向中西部轉移,是希望中西部地區以此為契機,加快引進先進的管理和技術,在發展經濟的同時增強自我發展能力。但現實運作中卻與這個政策目標有所偏差。例如,有些轉出地千方百計留住那些效益比較好的企業,轉出去的企業往往技術含量并不高,有些承接地低水平重復引進低端產業,而忽視自身的技術創新和產業升級,這就有可能形成技術路徑依賴,陷入比較優勢陷阱和貧困化增長,甚至淪為東部地區高污染產業的“環境避難所”。這種耦合誤差,與動力機制作用發揮的不充分有很大關系。
一是市場驅動機制的外部性。由于中西部地區資源相對豐富,在資本逐利性的驅動下,東部地區一些在資源、環境、要素倒逼機制下無法生存下去的低端產業就往往會遷移到中西部地區。其中就不可避免摻雜了一些本應被淘汰掉的高污染產業。甚至也有部分企業滋生機會主義心態,打著產業轉移的旗號去內陸地區進行“圈地”。這種“投資換土地”的模式造成大量土地囤積和資源浪費,使得后進者無法進入,這些都將對中西部地區的長期發展產生不利影響。
二是政府作用機制的錯位。轉出地政府在土地資源有限、必須進行取舍的情況下,對這類產業的轉出持積極態度。不少承接地政府出于經濟增長的目的,對這類產業也大多表示歡迎,而傾向于降低自身環保標準和投資門檻。尤其是在產業資源相對稀缺的情況下,即使有個別地區不愿承接高污染、低附加值的產業,但是在利益驅使以及地方政府惡性競爭壓力下,仍會有其他的地區愿意承接。在此背景下,政府不僅很難對“市場失靈”現象起到糾正作用,反而更是助長了這種傾向。盡管中央政府一再強調,必須嚴格遵守國家產業投資的相關規定,但是仍然難以從根本上杜絕這一現象。
三是自我維持機制難以持續。由于承接地產業結構整體偏低,無法形成對東部地區高端產業的吸引力,長此以往有陷入分工體系“低端鎖定”和“路徑依賴”的可能性,從而進一步增加了產業有序轉移的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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