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鳳姐

劉成寶

[摘 要]王熙鳳，是《紅樓夢》中金陵十二釵之一，是賈府的管家奶奶，是曹雪芹筆下的重要人物。她處事機敏，善于隨機應變；她為人陰險毒辣，善于左右逢迎；她紅顏薄命，在封建社會未能逃脫社會的悲劇，不能主導自己的命運；可以說她是曹雪芹筆下塑造的最成功的人物形象：聰明能干是主導性格，同時還具有陰險，毒辣，貪婪，殘忍。

[關鍵詞]鳳姐；貶其為人；贊其才干；嘆其薄命

《紅樓夢》作為中國封建社會古典現實主義小說的巔峰之作，偉大的思想家魯迅曾做過中肯的概括：“經學家看見《易》，道學家看見淫，才子看見纏綿，革命家看見排滿，流言家看見宮闈秘事……”《紅樓夢》用“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向我們娓娓講述了寶黛釵之間的凄美愛情故事，向我們展示了封建社會行將枯槁的局面；解讀了社會最底層人民的辛酸與不幸，封建統治者的虛偽與做作、奸詐與殘忍；生動形象地解讀了賈史王薛四大家族內部每個人物的悲劇命運，更加展示了大觀園里女性的悲劇命運。

鳳姐是《紅樓夢》人物畫廊中最活躍，性格特征最鮮明，又最復雜的女性悲劇形象。對鳳姐的評價歷來褒貶不一，眾說紛紜，貶者居多。然而偉大作家曹雪芹卻突破了傳統寫人物好就是好，壞就是壞的牢籠，堅持馬克思主義辯證法，即一分為二，貶其為人，贊其才干，嘆其薄命。

一、貶其為人

1.心里歹毒，口里尖快

稱謂是人與人之間交往的橋梁，表現著對他人的尊敬與愛戴。然而，賈府的下人們卻背地里用稱謂來發泄對自己主子的不滿。他們對鳳姐的稱謂可以說是五花八門：“璉二奶奶”、“這個主兒”、“閻王老婆”、“巡海夜叉”、“有名的烈火”、“醋缸”、“醋甕”等等。乘著酒興的興兒在新二奶奶的面前說鳳姐“心里歹毒，口里尖快”、“嘴甜心苦，兩面三刀”、“上頭一臉笑，腳下使絆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還對鳳姐和他人的關系作了傾向性的概括，即“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兩個人，沒有不恨他的”。雖說興兒的概括未免有些絕對化，但是從鳳姐對待丫鬟和小廝的態度來看，什么“拉出去打十個嘴巴子”、“王八羔子”、“仔細戳你的皮”……足以見得鳳姐的心狠與歹毒。

2.毒設相思局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句俗語于我們每個人都不陌生。曹雪芹的偉大之處在于他能夠將日常生活用語渾然天成地運用到他嘔心瀝血的杰作中去。賈瑞是鳳姐的堂兄弟，一次在路上偶遇賈瑞后，睿智的鳳姐便把賈瑞的用心猜透了八九分，此時的鳳姐完全可以義正言辭地把賈瑞的癡心妄想和他的越禮行為制止住，但是鳳姐沒有，反而要利用賈瑞對他的淫心不死來將他置之死地而后快。說賈瑞是癩蛤蟆不僅是因為賈瑞的模樣“癩”，更是因為他的社會地位“癩”。賈瑞卻不能認識自己的“癩”，反而想吃鳳姐這塊“天鵝肉”。鳳姐認為這是賈瑞對她不可原諒的褻瀆，是以下犯上，是不知廉恥。因此，鳳姐產生了“幾時叫他死在我的手里”的念頭，并利用賈薔等人對他的服從，將自己堂兄的年輕生命葬送。鳳姐的歹毒在于，她面對自己年幼的弟弟犯下的錯誤不僅不給予批評指正，反而縱容，并在最后將他送到自己親自設下的陷阱里。真是最毒不過婦人心啊。

3.借刀殺人

紅樓二尤的故事可能是曹雪芹從他的個人舊作《風月寶鑒》里取出來的。二尤剛出場時，都是未曾嫁人的女兒身，雖然二姐曾經被指腹為婚，但婆家已破落到根本無法聘娶的地步，后來便退了婚。曹雪芹寫二尤一出場后就輕浮浪蕩，與賈珍，賈蓉有“聚麀之誚”，后賈璉看中尤二姐，賈蓉父子便為他做媒，私自迎娶尤二姐。鳳姐得知后大發雷霆，對小廝嚴刑逼供，并實施了一套借刀殺人的計劃，將從良的二姐趕盡殺絕。女人何苦要難為女人，封建社會二女侍一夫的現象十分普遍，何況二姐是何等的賢良淑惠，她并沒有要與鳳姐爭奪家族的統治權，也并沒有威脅鳳姐的統治地位。如果鳳姐能夠迷途知返，萬艷同悲、紅顏薄命的悲劇很可能會被改寫。

二、贊其才干

鳳姐是賈府的管家婆，是封建大家庭的維護者，是封建腐朽制度的忠實捍衛者，是男權社會的大膽挑戰者，是行將枯槁的詩禮大家賈府的“補天之才”。在“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封建社會里，她以自己的睿智統治著整個賈府，同時也是賈府這座大廈傾倒的催化劑。

1.協理寧國府

作為賈府的當家奶奶，鳳姐的才干是無可比擬的。周瑞家的曾經對她做過這樣的評價：“這位鳳姑娘年紀雖小，行事卻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樣的模樣兒，少說些有一萬個心眼子。再用堵口齒，十個會說話的男人也說他不過。”看看賈府的爺們們還真是沒人趕得上風姐。只說這一件協理寧國府，鳳姐初到寧國府便舉出寧國府的五大弊端以及如何治理，對寧國府上下的奴隸說：“我可比不得你們奶奶的性兒，由著你們去”。這話不僅是對尤氏軟弱性格的概括，也是對自身威力的炫耀。她的上任宣言，她的治家才干使混亂的寧國府井井有條。著名紅學家黃昌麟在《紅樓二百詠》中將鳳姐之才與呂雉相媲美“朱顏玉貌迥超生，頻笑無端妄向人。巾幗英雄誰得似？漢家呂雉是前身。”

2.一夜北風緊

《紅樓夢》塑造人物是從多角度，多側面地對人物進行渲染。本性好強的鳳姐精神領域雖然不夠高尚，但她卻心知肚明，并沒有做出樣樣通、樣樣精的姿態。她雖然沒有文化，卻比那些妄自尊大的人好得多。蘆雪庭聯詩，她不甘于寂寞，又不敢冒充內行，為了避免丟臉，她事先聲明：“你們別笑話我，我只有一句話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于是聯了一句“一夜北風緊”，一出口就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評。眾人紛紛說：“這句雖粗，不見底下的，這正是會作詩的起法。”美學家王朝聞在上世紀出版的《論鳳姐》第十一章里分析道“緊”字有神韻，不只是僅僅描繪自然現象的特點，而且是在處境不利的條件下人物的一種特殊心情，也可能是鳳姐當時不自覺地對賈府的形勢所引起的不安心情的流露。無論鳳姐是否意識到她那句粗話是不是借景抒情，以雪景之樂寫賈府之哀，只要我們結合著有關這個當家奶奶的生活狀況的描寫，不難感受到這句粗話所包含的特殊內容。

三、嘆其薄命

鳳姐作為封建社會的維護者，是善與惡、美與丑的完美結合。作為裙釵里的英雄，我們贊其才干，同時又對她的紅顏薄命感到惋惜。她的悲劇命運具有雙重性質，一方面，作為封建家庭的維護者，她侵蝕其所依存的封建大廈，加速了封建大家庭的崩潰；另一方面，作為封建社會的女性的命運悲劇之一，她的香消玉殞令人嘆惜、引人同情。

1.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紅樓夢》的偉大之處，不僅在于揭示了封建社會四大家族由盛而衰的演變過程，不僅在于描繪了寶黛釵之間凄美的愛情故事，更在于曹雪芹“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的藝術動力。曹雪芹巧用幻影藝術在第五回里運用金陵十二釵正冊，副冊，又副冊就已將書中女性的命運展現出來。“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這是對鳳姐命運的概括。鳳姐的一生都在算計別人，不斷填滿自己的私欲，最終紅顏薄命，哭向金陵事更哀。

2.一從二令三人木

曹雪芹將他筆下的女性，用判詞和曲子來暗示她們的悲劇命運。關于鳳姐的判詞和曲子《聰明累》基本能被理解，只有“一從二令三人木”一句頗有爭議。我想這句可能是暗示鳳姐和賈璉的夫妻關系。“一從”是他們夫妻的第一個階段，基本是對前八十回的概括：賈府很興旺，賈璉順從鳳姐，原因是鳳姐很有地位，頗得賈母賞識，賈璉不得不忍氣吞聲，唯命是從。“二令”是第二階段，描寫的應該是八十回后的情節，雖然原稿已失，但從甄家被抄，榮國府藏匿財產，賈母病死等情節看，鳳姐后期沒有了依靠，再加上鳳姐殺害尤二姐，賈璉早已對鳳姐失去忍耐，于是開始命令鳳姐，脂硯齋批語有后八十回“王熙鳳知名強英雄”的情節就是這個階段。“三人木”根據拆字法，“人木”即“休”暗示著鳳姐被賈璉休掉，這一階段應該是賈府第二次被抄，鳳姐弄權鐵檻寺、追殺張華一案被查，早已對鳳姐失去寵愛的賈璉便休掉鳳姐以擺脫干系，夫妻感情從此恩斷義絕。

3.鳳姐最終的命運

魯迅先生在《中國小說的歷史變遷》一書中寫道：“自有《紅樓夢》以來，傳統的思想和寫法都被打破了。”曹雪芹寫這部巨著就是要突破大團圓的陳腐舊套，開創中國小說大悲劇的新格局。鳳姐無疑也是悲劇角色之一。脂硯齋在八十回前早已滲透鳳姐的悲慘遭遇。“庚辰本”二十一回開始總批：

按此回之文固妙，然未見后四十回猶不見此之妙，此曰“嬌嗔箴寶玉，軟語救賈璉”，后日“薛寶釵借詞含諷諫，王熙鳳知名強英雄”。……此曰阿鳳英氣何如是也，他日之強何身微運蹇，展眼何如彼耶，人世之變遷如此……

今日寫襲人，后文寫寶釵，今日寫平兒，有文寫阿鳳，文是一樣情理，景況光陰，事卻天壤矣。多少眼淚灑出此兩回書。

這是對二十一回描寫“俏平兒軟語救賈璉”所發的感慨。也鋪墊出鳳姐的最總悲劇命運。兩次抄檢大觀園以后，榮國府大亂，鳳姐非法貸銀取利的事大敗露，沒有依靠的鳳姐難逃制裁最終淪為賈璉和平兒的丫鬟，幸好平兒善待她；百感交集的鳳姐又淪為階下囚，被強迫成了四大家族的掘根人，其狀極慘，其心極碎，最終哭向金陵事更哀，投江自盡。

罵鳳姐，恨鳳姐，不見鳳姐想鳳姐。鳳姐這一人物形象在幾千年的歷史長廊中作為一位女性形象屹然不倒，成為學術界爭論的焦點。她美麗、睿智、聰明伶俐、令人賞識，但又兇狠、狡詐；她是專制制度的瘋狂執行者，同時又是個有冤無處出申，有苦無處訴的專制制度的受害者，更是封建社會所有女性的共同悲劇；專制制度既毒化了她的性格，又坑害了她的性命；是賈府的補天之才，同時也是沒落的封建社會的殉葬品。總之，鳳姐展示著不同的個性魅力，令讀者既愛又恨，欲罷不能。

參考文獻：

[1]王朝聞：論鳳姐，百花文藝出版社出版1980年4月第一版1980年4月第一次印刷。

[2]劉心武：劉心武揭秘紅樓夢，東方出版社2005年8月第一版2005年9月第二次印刷。

[3]魯迅：絳洞花主>小引《魯迅全集》1985年版第七卷。

[4]中華書局：王熙鳳2006年2月北京第一版

[5]俞平伯：俞平伯點評紅樓夢團結出版社2004年1月版。

[6]王國維等王國維蔡元培魯迅點評紅樓夢團結出版社2004年1月版。

[7]周汝昌紅樓夢新證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