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與波德萊爾式“矛盾修辭”

胡博喬

摘 要：本文分析了當代華語歌詞作者林夕作品中所使用的“矛盾修辭法”，林夕的這種修辭手法帶有象征主義詩歌的影子，其創作技巧與文字架構的運用和處理與法國象征派詩人波德萊爾不謀而合。文章試比較兩者的相同點，并試圖說明以波德萊爾為代表的象征主義文學對現代文學藝術的影響。

關鍵詞：林夕；波德萊爾；象征主義；矛盾修辭法

夏爾·波德萊爾是19世紀著名的法國詩人，他是法國象征派詩歌的先驅，也是后來公認的現代主義創始人之一。他的詩集《惡之花》在整個西方文學史上舉足輕重。縱觀整部作品，可以看到字里行間充斥著二元性的矛盾、糾結和掙扎。“惡之花”這個以矛盾修辭法構造而成的題名，概括了作者整部詩集的寫作方法和思想內核，烘托出了其文學創作的“現代性”所在。因此，雨果以“全新的震顫”來評價波德萊爾的詩作，英國作家艾略特認為波德萊爾是“現代所有國家中詩人的楷模”，法國詩人蘭波稱波德萊爾為“詩人之王”。而作為波德萊爾的詩作在中國的譯介工作的先驅，田漢先生也把波德萊爾稱作“惡魔詩人”。

波德萊爾的《惡之花》，如同在沼澤深處、毒霧氤氳中盛開的植物，冶艷而招搖。他的筆觸靈動詭譎，他的眼光尖銳、犀利，帶有一種對外界事物和對其自身存在的深刻憂慮。無論是他寫詩的構思和技巧，還是他靈魂的黑暗而深邃，皆是前無古人的，并且自他以后，在世界各國許多詩人的詩作之中，也都自覺或不自覺地繼承了他的用詞技巧和凄艷頹廢的風骨。象征主義文學，以波德萊爾為首，在整個世界文學范圍內領風氣之先，對以后的文學創作，尤其是詩歌創作，可謂影響深遠。

中國自古以來便有“以詩為樂”的傳統，唐詩、宋詞均是有固定曲牌、可以吟唱而出的。因此，中國的歌詞都兼有詩歌的韻味，中國的填詞人都兼具詩人的特點。當今中國的通俗歌曲的填詞事業中有一個領軍人物：林夕，原名梁偉文，是80年代中期晉身香港樂壇的專業填詞人，作品已超過兩千首。他的填詞作品風格細膩而獨特，既有古典詩詞的美輪美奐，又有現代派詩歌的尖銳凌厲，他擅長描寫難捱的癡戀、易碎的深情、過眼云煙般的幻滅，他作品的占有率極高，無數當紅歌手唱出的膾炙人口的“心聲 ”，往往就是屬于他的低語、誑語、浪語、智慧之語、警戒之語和肺腑之語。

雖然林夕在公共場合從未公開發表對波德萊爾的看法，但是筆者發現，林夕歌詞作品中的創作技巧與文字架構的運用和處理與法國象征派詩人波德萊爾不謀而合。他們最大的相似處，便是對于創作技巧與文字架構的運用和處理，其中最明顯的就是林夕填詞作品中對于“矛盾修辭法”的巧妙運用。

“矛盾修辭法”的源頭來自于波德萊爾。“矛盾修辭”就是將兩個對立的事物放在一起并使它們發生修辭上的聯系。它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對比，而是使兩個本來不可調和的事物所具有的特征相互滲透、相互溶入、通過對兩者的綜合，用兩者的合力營造出一種全新的境界。它不僅在美學方面體現出一種雄健的審美趣味，而且在揭示自然和精神的真相方面表現出一種道德上極度的清醒。作為表現手法，“矛盾修辭”使表現不可表現的內容成為可能；作為思想方法，它把意識活動引向常情常理不能達到的深處；作為創造手段，它開辟了一個充滿悖論的統一世界。”[1]

“矛盾修辭”在波德萊爾的詩作中經常出現，波德萊爾喜歡把有著相反或相悖的意義的詞和意象用在一起，從而產生出奇特的效果和強大的張力，令讀者進入一種全新的精神體驗境界，給予讀者前所未有的“震顫”。他用“惡”形容“花朵”，用“可愛”來形容“悔恨”，用“污穢”來形容“偉大”，用“卑鄙”來形容“崇高”。在他的筆下，，“華美的骷髏”、“象征心中的女神的野狗腐尸”、“殘忍而駭人的美”、“陰郁的快樂”，這些互相悖逆的詞匯和表達相互碰撞著，火花四濺，迸發出奇異而強大的美感。在《聲音》一詩的最后一段里，波德萊爾寫道：

我悲哀時大笑，我歡樂時哭泣，

在最苦的酒中品嘗甘美滋味；

我又經常去把事實當作謊言，

抬眼仰望上天卻又跌進窟窿。

一組互相矛盾的詞匯和意向通過交疊、混合而構成了“矛盾修辭法”，形成了波德萊爾作品中特有的一道絢爛奪目的奇異色彩。而這種“矛盾修辭”的技巧，在林夕的填詞作品里也能經常地找到。林夕也善用各種不同的象征隱秘地表達情感和觀點，而這些象征之間往往是相互矛盾和悖逆的。在他的歌詞作品《天下有情人》里，當他定義“愛情”的時候，他做出了如下的描寫：

愛是一朵六月天飄下來的雪花，還沒結果已經枯萎

愛是一滴擦不干燒不完的眼淚，還沒凝固已經成灰

究竟什么是“愛情”，林夕列出了兩組有邏輯矛盾的詞匯和表達，并把它們交疊在一起，營造出一種邏輯上的矛盾和混亂，從而精到地描寫出了“愛情”的悲喜交織、愛恨相融，仁慈與殘忍并存、快樂與痛苦混合的特性。“六月天”與“雪花”在現實中毫不相干，卻在作者的詞作中并用，一句“六月天飄下來的雪花”，道出了愛情強大而復雜的原力：時而令人熱情似火、如置身于炎夏的熾烈陽光下；時而讓人倍感絕望，寒心徹骨，如墮冰窖。下一句的前半句中，作者把愛情比喻成“一滴擦不干、燒不完的眼淚”，這滴“眼淚”何其堅韌和頑強，但是這似乎無法被毀滅的眼淚卻在剎那間“還沒凝固已經成灰”，轉眼就變得脆弱不堪，在須臾中灰飛煙滅、不復存在。作者借由這組相互矛盾著的表達，暗指人與人之間愛情關系的特質：堅固癡纏得無以復加，但是瞬間又會被消耗殆盡。林夕認為“愛情”是一種隱秘、矛盾而復雜的情感，因此，他在這里了運用波德萊爾式的“矛盾修辭法”，從而淋漓盡致地把愛情的特質擺在讀者眼前，通過矛盾著的詞語和意向的碰撞，產生出了巨大的感染力和令人震撼的文學效果。

在林夕的又一詞作《我》之中也能發現類似的修辭技巧：

我就是我

是顏色不一樣的煙火

天空海闊

要做最堅強的泡沫

林夕在《我》的描寫中，用“堅強”來形容“泡沫”。作者在這里所運用的一組矛盾修辭，讓人聯想到帕斯卡的《思想錄》里所描寫的“人是無窮小和無窮大之間的一個中項”。對于無窮的浩瀚宇宙而言，人的個體只是一個近似于虛無的存在，而對于極其細微的微型事物而言，人又是一個近似于無窮無限的存在。人存在于虛無和無限之間，他的生命與永恒的宇宙相比，如泡沫、蘆葦般弱小易碎，但他又具有智慧，具有思考能力，因此在他的體內又隱藏著無窮強大的內蘊之力，。“人”在宇宙間的存在，不就是一種邏輯上矛盾著的概念嗎？林夕借用“堅強的泡沫”這一組波德萊爾式悖逆邏輯的矛盾意向，訴說了他對于自身存在的深度的哲學性思考。

林夕善于運用各種意象來暗示想要表達的、隱藏在文字背后的情感。在他的歌詞《出埃及記》中寫到：

我想知，如何令雪地花開，

如何赤足走過，茫茫深海，超乎奇跡以外。

我想知，如何叫記憶刪改，

如何以兩手將水深海闊，緩緩推開，

讓這路途內記住，如何被愛。

“花開”的“雪地”，“赤足走過”的“茫茫深海”，用兩手去推開“水深海闊”，作者用這樣奇詭而壯麗的矛盾意象，通過《圣經》記載的相關故事，去隱喻追求永恒愛情過程中的艱難險阻。林夕使用了波德萊爾式的矛盾修辭法，在讀者眼前展開了一幅玄妙奇幻的畫卷，令文字有了一種雄壯的美，使歌詞的文學張力和感染力大大增強。

另如，在《不做你的愛人》中，他寫到“不只你的咖啡會令人醉”，咖啡本是提神醒腦的飲料，而林夕則用“令人喝醉”去形容“咖啡”，把“清醒”和“沉醉”這一組反義詞合為一體，暗示出了“清醒到極端便是沉醉、沉醉到極端也便是清醒”的形而上的哲學思想。這樣的技巧也與波德萊爾的技巧極其的相似，在波德萊爾的《惡之花》中，以丑為美、以污濁為偉大、以腐朽為永恒，“丑到極致便是美，美到極致便是丑”，在這一點上，兩者的寫作技巧和思想內涵是不謀而合的。

波德萊爾在他的詩歌中，把“矛盾修辭”運用得靈活自如、巧妙萬方。在《給一位太快活的女郎》中，他就把矛盾修辭法融入了詩歌的格律和詩行的編排之中：

你的這些癲狂的裙子

象征你的五彩的精神

按照邏輯來講，應該是“五彩的裙子”和“癲狂的精神”才能構成詞匯間的意義和諧，而波德萊爾在此巧妙地把兩組文學意向的形容詞按照詩行的排列顛倒了位置，造成了邏輯的錯位，渲染出了所描寫的“太快樂的女郎”的混亂而癲狂的個性，營造出了一個詭譎奇妙而感染力極強的文學意境。在這里，“矛盾修辭”不再僅限于單個的詞組和意象，而是進入了多組意象的顛倒排序中，融進了詩行的交替里，展現了更強烈的感染力和張力。

在林夕的填詞作品中，筆者也發現了與之相類似的巧妙的矛盾修辭技巧，他在《當這地球沒有花》中寫到：

當赤道留住雪花

當眼淚融掉細沙

你肯珍惜我嗎？

赤道一帶是地球最炎熱的地區，“赤道留住雪花”一說是不合邏輯的矛盾修辭，而“細沙”是不溶于液體的，因此“眼淚融掉細沙”也是一組矛盾修辭。同時，縱觀歌詞的前后兩句，我們發現，林夕在這里把前文提到的波德萊爾在《給一位太快或的女郎》里使用過的，通過調換前后行的詞匯而形成矛盾張力的技巧借用得恰到好處，如果我們把林夕調換過的詞匯還原，就是“赤道留住細沙”和“眼淚融掉雪花”，這兩組意象是完全符合現實邏輯的。而林夕沒有循規蹈矩地按照現實邏輯描寫，反而通過前后詩行中詞匯的位置轉移，寫出“赤道留住雪花”、“眼淚融掉細沙”，實現了一種多重的矛盾修辭語境，體現了他高超的文學構詞技巧和對極致的文學性、現代性的探尋和追求。

林夕在其填詞作品中，在文字的架構、詞匯的運用、意象的表達和情感的暗示上，透漏出許多與波德萊爾式“矛盾修辭法”同質的創作技巧，我們可以說，林夕的詞作在技巧的層面上與波德萊爾的詩歌不謀而合，因此，他在某種程度上擁有了波德萊爾詩歌的骨架。

作為現代文學的開創者，波德萊爾對后世的影響不僅僅波及到詩歌、小說、戲劇和繪畫領域，還對于現代藝術中的音樂、電影等領域有著諸多的啟發。

歌詞的創作，在文學批評領域向來是作為“下里巴人”而備受輕視。但是有的歌詞作品蘊含的文學價值卻不容低估。

林夕的填詞作品雖然與波德萊爾的詩作在文學性和思想性上皆不能同日而語，但是在創作技巧上卻繼承了波德萊爾的特質。通過分析和比較他的作品中所帶有的波德萊爾式風格，我們能夠更加深刻地了解到波德萊爾作品的重要性，以及其風格對后世各種藝術門類的傳承影響。波德萊爾，作為現代文學藝術的啟蒙者，其作品確實值得我們一讀再讀。想要全面了解現代文學藝術的本質所在，這位“惡魔詩人”，是我們必須全面而透徹地研究的關鍵之一。

注釋：

[1]劉波著：《“矛盾修辭”與文明的悖論》，發表于《外國文學評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2005.5.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