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雪飛
和許多同輩的尋根文學作家(比如李杭育、阿城、賈平凹等)大體相似,莫言也標榜野性,呼喚原始生命強力,以拯救“種的退化”危機——他為日益退化、萎頓的生命注入強勁的生命活力,不惜過度渲染、強化祖先們對人類動物性毫不偽飾的張揚。毫無疑問,莫言的文學世界對舊有的生存秩序進行了較為徹底的破壞和顛覆,在他筆下,最為理想的人物也許是余占鰲、戴鳳蓮(《紅高粱家族》)、司馬庫、鳥兒韓(《豐乳肥臀》)、孫丙(《檀香刑》)等,這些以對動物性的張揚來反抗舊秩序的人物,是莫言為拯救“種的退化”而為民族注射的強力劑。從這些人物身上,我們看到了鮮活、豐盈的生命力,敢作敢為、敢愛敢恨的生命品質:他們蔑視禮法、道德和腐朽的人間法則,用噴薄的生命強力演繹了一場場可歌可泣的生命傳奇。然而,當我們極力肯定動物性的注入為拯救“種的退化”危機立下汗馬功勞的同時,它也使莫言作品中的人物陷入了新的“困境”和“危機”。
在《紅高粱》中,當余占鰲帶領鄉民反擊日寇入侵、實踐他激越生命的高潮過后,面對全軍覆沒、橫尸遍野的慘狀,他頭腦中閃現的是結束自己以告別這個無法面對的世界:“爺爺(即余占鰲一引者注)說:‘豆官,咱們……找你娘去吧……”在父親(即豆官—引者注)的拖拽下,爺爺只是無助地自言自語:“到哪里去?到哪里去?”血性剛猛的余占鰲在面對現實世界帶來的打擊時是如此不堪一擊,當殺人越貨不能解決眼前的危機時,他會變得局促不安,手足無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