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本刊記者 徐 飛
“科學家,對所從事的事業,必須有一種熱愛、一種崇敬,一種執著。只有抱著樂觀的態度,不懈的堅守,反復的求證,才能在與病毒的較量中最終勝出,才能有資格享受成功者的喜悅和安慰。”
今年12月1日是第27個世界艾滋病日,主題為“行動起來,向‘零’艾滋邁進”。據報告顯示,截至今年10月底,中國現存活的艾滋病感染者和病人近50萬例。艾滋病作為人類共同的敵人,不同國界、不同膚色、不同族群的人們都站在同一戰場之上。張林琦就是一位與艾滋病毒抗爭了26年的科研人。
走進清華大學伍舜德樓艾滋病綜合研究中心,在二樓辦公室見到了正在伏案工作的張林琦,對面掛著“張林琦教授實驗室”牌子,這就是他每天與艾滋病毒打交到的地方。天氣好的時候,透過辦公室的玻璃窗,能望見不遠處的圓明園。
因為興趣,張林琦高考報考了北京師范大學生物學。從此,他走上了生物學研究的道路,再也沒有離開過。“中學時,老師一直教導我們,21世紀是生物科學的世紀。每年暑假夏令營,生物老師都帶我們出去考察。當時的想法很單純,就是出去看高山大海,在無形之中對各種動、植物有了深入的了解,從而產生了對生物學興趣。而后,還成為北京市生物愛好者學會的會員。”
當年北師大在細胞生物學研究方面集結了一批院士,科研水平領先于全國。但同時期西方的研究水平卻比中國先進不少。出于對生物學研究的熱愛,研究生期間,張林琦獲得了中英兩國政府的“中英友好獎金”,赴英國愛丁堡大學留學。
艾滋病最初被發現是在1981年,1983年病毒才被分離出來。1988年,張林琦研究方向便由遺傳進化轉向艾滋病研究。
張林琦將艾滋病病毒形容為微觀世界中的“superman(超人)”,是一個令人敬畏的對手。他在英國用五年時間研究病毒變異、傳播規律。其中一個重大發現就是病毒在一個個體里面種類繁多。“我們當時抽取病人的血液進行研究,發現一毫升血液里有成千上萬個病毒,而且每一個病毒長得都不一樣。”艾滋病毒不僅僅在不同個體之間大相徑庭,在同一個體內也具有多樣性,這就使免疫系統很難對機體內所有的艾滋病毒產生有效的免疫反應。病毒從一個個體傳播到另一個個體的時候只有一兩個可以存活下來。如同鯉魚跳龍門,一群鯉魚只有幾條可以越過。“如果能夠發現和確定傳播過程中這些病毒的共同特點,就會幫助我們設計更好的方法阻斷病毒的傳播。這方面的研究至今仍然是重點。”這個發現在上世紀90年代初引起了業界廣泛關注。
為了追隨自己的夢想,張林琦到美國洛克菲勒大學跟隨何大一教授繼續學習。何大一在國際享有很高的聲譽,他發明的“雞尾酒”療法是目前世界上醫治艾滋病的最佳方法。此時,張林琦實現了從純實驗室研究向病人、病毒、免疫以及相關的應用性研究轉變。
2007年,張林琦以國家科技部重點基礎研究發展計劃(“973”計劃)艾滋病研究項目首席科學家的身份來到清華大學,擔任清華艾滋病綜合研究中心常務副主任和艾滋病病毒研究所所長的職務。他領導的研究團隊在病毒的致病機理、病毒與免疫系統的相互作用關系、抗病毒疫苗和藥物的研發、抗病毒抗體和淋巴細胞免疫反應的研究與應用等多個領域均有所建樹和突破。
一路走來,張林琦說:“都是憑借興趣與志趣,否則一般人會覺得每天的實驗是很枯燥的,不如出去看個電影有意思。但在我看來,探索科學的奧秘,探索未知世界,利用新發現、新手段更有效防治艾滋病,是非常令人激動、驚喜和有成就感的探險。”
在艾滋病疫苗研究領域有個說法,艾滋病疫苗的研究是“博士后的墳墓”,意思是做疫苗就意味著出不了好的成果,發表不了文章,沒有科研基金——你死定了。雖然是一句玩笑,但笑過之后,疫苗研發的難度昭然若揭。這條路上的研究者們每邁出一步都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不過,在他看來,能做艾滋病疫苗的研發也是一件幸事。“做科研的人都希望找硬骨頭啃,太容易解決的事情沒有挑戰性。我們這些人能有精力、有能力來做自己認為很有意義事,機會難得,是非常運氣的。”作為 “973計劃”艾滋病病毒生物學和免疫學應答機制研究首席科學家和國家“十一五”和“十二五”科技重大專項“創新性艾滋病黏膜疫苗研究”首席科學家,張林琦深感其中的責任重大,從不敢懈怠半分。
他每個月要讀幾百篇新的學術文章,掌握國際科研新動態。“進行信息獲取、消化、吸收、再造,提出一些新的想法和思路,對我們來說是家常便飯。”張林琦經常對他的學生說:“解決一些科學問題,無論是基礎性問題還是轉化性問題都要從長計議,立足高遠,不要僅僅為了眼前的畢業論文。要學會發現和充分利用最先進的科技手段,抓住關鍵的科學問題,力爭在一個點上有所突破,這其實就已經非常不容易了。”
科學本身就是探索未知,探索的過程中成功率不到10%。張林琦做了個比喻,就像鉆井找油一樣,不能保證打下去就一定有油。經過嚴密的氣候、地質分析之后,找到了也可能儲存量極低,沒有經濟利益。“做艾滋病疫苗研究隨時準備著失敗。我們自己時常會發現自己的誤判和錯誤。但我們認為錯誤是正面的否定,是前進方向上的關鍵參考。這種在經驗和教訓中成長和優化的范例,在科學研究和發展中屢見不鮮。關鍵是要有實事求是的基本素質。在勇于創新的背后,實際上是敢于承擔失敗的勇氣。打不倒你的東西,一定會使你變得更堅強。畢竟在探索未知世界的時候,人的知識、技術都是有局限性的,做科學研究的人必須有一個謙遜的胸懷和強大的心臟。”
謹慎的樂觀,這是張林琦形容科學家態度的一句話。他說,科學研究的特點是以99%的失敗來換取1%的成功,在這個過程中,需要“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勇氣和“獨辟蹊徑”的智慧。“艾滋病研究是一塊硬骨頭,但再硬,也要把它啃下去。”
“現在全世界都沒有人知道,哪條路能夠走得通。所以,要在合理的判斷下進行各種嘗試。”善于打比方的張林琦說,“就像在黑暗中放槍。”不知道世界哪個角落的實驗室在什么時候突然有了特別好的實驗結果。對于像艾滋疫苗這類尖端科學問題,全世界有很大的資金和人力的投入,科學家只有通過及時溝通,掌握世界最新科研成果,才能增加正確判斷的幾率,利用創新的思維和手段,率先攻克艾滋病。
如果之前用“望山跑死馬”來形容他現在所做的事情,即方向清楚,但路有多遠,誰也不知道。那么在過去的幾年中,艾滋病疫苗的基礎研究取得了重大突破,科學家們找到了艾滋病病毒可被攻擊的幾個薄弱環節,找到了病毒的心臟。“我們已經站在山腳下了,還看清了上山的路,并且大概知道要怎么走了。”這也是包括他在內的眾多科學家愿意為之全心付出的動力。
失敗是成功之母,面對任何艱難的挑戰,科學的道路從來就沒有過一帆風順,“只有擁有強烈的責任心、執著的信念,通過科學的方法,腳踏實地、勇于創新、不畏失敗,才能最終取勝艾滋病。”
作為北京市政協醫藥衛生界的一名委員,張林琦參加政協會議最大的感受就是委員們的“直言不諱”,對政府的意見建言,都是百姓關心的問題。
張林琦十分關心公共健康問題,“傳染病的檢測、預防和知曉等方面實際上取得了一定成績,但是許多工作做得仍然不到位。”經濟越是發展,社會越是進步,國民對健康的需求特別是對健康資訊的需求就越是旺盛。美國人經常接受來自媒體的警告:艾滋病依然在肆虐。舊金山的公共汽車站牌、《華盛頓郵報》的公益廣告、新墨西哥州高速公路旁的標牌、紐約鬧市區的橫幅,無不提醒你——你檢測過艾滋病病毒感染嗎?張林琦認為媒體在公共健康的宣傳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應當充分對艾滋病預防、感染風險進行警示教育,讓廣大人民群眾了解艾滋病危害,掌握預防知識,預防、預防再預防。同時,必須消除對艾滋病患者的歧視。不幸被艾滋病病毒感染的患者,必須在認識和行為上嚴格要求自己,及時檢測,遵從醫囑,按時服藥,杜絕高危行為。
艾滋病重要的傳播途徑是靜脈注射毒品和性傳播,感染率以每年近10%的速度增長。最新的數據顯示艾滋病的傳播模式發生了變化。張林琦憂心地說:“艾滋病感染者不是生活在真空,越來越多的新增感染者是通過性傳播感染的,性傳播的比例從不到10%增加到了近80%。”佐證了艾滋病的傳播已由高危人群擴散到了普通大眾,說明針對高危人群的遏制策略是我們防治工作中的當務之急。
“認知和行為是兩回事兒,知道和做是兩回事兒,很多復雜的心理狀況是我們難于理解的。艾滋病病毒感染者一定要好好吃藥,決不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健康人群則一定要知道如何保護自己,關鍵是知識和行為相配合,采取有效的保護手段,既為自己,也是為別人。”
張林琦關心的另外一個問題是學生培養,她認為醫患關系對學醫的學生造成了負面的影響。“掙錢不多、社會壓力大,讓學醫的學生心理上很受影響。醫生與患者,理應是同一個戰壕里的戰友,對抗共同的敵人——病魔。可是,接連不斷的暴力事件,卻讓這層關系蒙上了陰影。”僅2013年10月下旬,國內十天內就發生了6起傷醫事件。“如果大家都不學醫了,未來誰來給我們看病。醫務人員要講醫德,以救死扶傷為天職,全心全意地為患者服務。同時還要在社會上廣泛開展健康教育,使公眾知道人類對生命、醫學、健康的認識還是有限的。我們必須明白,醫院醫生并不是包治百病,理性對待醫療技術的局限性和風險。”張林琦希望在這些問題上多建言。
張林琦說:“做科研與做飯不一樣,不能差不多就行。做科研就必須要細致、嚴謹,一絲不茍。”做課題,無論是科研管理機構,還是申請者本人,有些人盡力想大干快上,研究的時間不斷壓縮,急于出成果,急于拿下一個項目。這種氛圍,無論自然科學,抑或社會科學、工業生產,都難以出好產品。
“科學家,對所從事的事業,必須有一種熱愛、一種崇敬,一種執著。只有抱著樂觀的態度,不懈的堅守,反復的求證,才能在與病毒的較量中最終勝出,才能有資格享受成功者的喜悅和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