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王曉軍
作者 系北京市海淀區政協文史委特邀委員、海淀區上地街道工委副書記
墓葬中的壁畫,不同墻面所畫內容各不相同,但代表了唐代不同時期壁畫的風格,特別是北壁上這樣大幅完整的花鳥畫在晚唐墓葬壁畫中十分少見,在北京地區、北方地區更為少見,尤為珍貴。
海淀地區位于首都北京的西北近郊,這里上風上水,早在兩千多年前開始,憑借著其優越的地理環境,成為達官貴人們身后墓葬的首選之地。當時光流轉到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在城市擴延過程中,那些沉埋了千百年的文物也隨之重現世間,而曾經“冷落、寂寞”的文物工作者們,也開始成為忙碌的人們,就連過去很少能聽見聲音的辦公電話,也一時成為了熱線。
1991年9月2日星期一,電話聲起來報:在海淀區八里莊京密引水渠西岸玲瓏公園北側的一處建筑工地挖槽時,地下發現了疑似古墓的建筑痕跡,需要文物考古專業人員調查處理。
聞風而動。我當時擔任著區文物管理所副所長的職務,負責海淀區域內出土文物的處理工作。在近一段時間,幾乎每周都會有兩三次這樣的突發性施工中發現出土墓葬事件發生,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工作狀態,每天都做好了隨時出發到現場的準備。在短時間內,我和剛從北京大學考古系畢業的楊桂梅,帶好工作時需要的工具包,就奔赴了現場。古墓發現地位于海淀區西八里莊京密引水渠西側玲瓏公園的北端,著名的明代慈壽寺就位于這里,只是隨著時代的變遷,寺院已經不復存在,僅余一座高大的八角密檐式磚塔——慈壽寺塔存在,當地人俗稱此塔為八里莊塔、玲瓏塔,依此而建了公園,也就命名為玲瓏公園了。當時這里是一片平整的土地,原本是用做建設公園的綠化用地,后來被某單位征用為住宅用地,因此建設也就驚擾到了這座沉睡數百年的古墓。
發現古墓的工地位于慈壽寺塔的北面約200米左右,工地面積不大,墓葬正好在一座建筑的基座上。由于這里是一處高地,因此古墓距地表很淺,剛剛施工就挖到了墓的頂部。由于發現后馬上就停止了施工,墓葬的原始形態保護得很完整,只是沒有進一步挖掘,從施工現場看不出太多的歷史信息。這對于我們基層文物工作者而言,單憑表面的情況還不能確定這處歷史遺跡的價值,還需要在施工單位的配合下,進行更加深入的清理挖掘,才能夠確定其價值。
墓葬的清理是一項看似簡單,實際上要花費很長時間、很多人力、物力才能夠完成的。根據考古工作的基本要求,在建設單位的支持下,我們開始了清理挖掘工作,誰也沒想到這一挖就挖了50余天。
經過近十天的挖掘,墓葬四圍的土方都已經清開,墓的大概范圍顯現出來,這時就可以對墓葬的年代、形制等有一個基本的判斷。根據現場發現情況確定,此墓的年代應該在唐代,和以前發現的唐墓形制很相近。這座墓的墓室并不是很大,為單室穹廬頂,但墓的頂部已經破壞,存在著已經被盜的可能,因為內部還尚未清理,墓室內還藏有多少寶物,還存有多少歷史文化信息仍是個謎,而揭開這些謎底還有待時日。好在就在已經有些人困馬乏、精神倦怠的時候,在清理墓門時發現了這座墓的墓志銘,可以通過它確定下這座墓的很多信息,這讓我們一下子又興奮了起來。
這座墓的墓志銘,青石質地,有蓋和底兩部分,為正方形,邊長為62厘米,厚9厘米。蓋為覆缽式,中間刻有“王公墓銘”四個篆字。四面線刻手捧十二生肖的人物,四條脊線處刻有牡丹紋裝飾,典型的唐代墓志風格。底上刻有志文28行,每行16至35字不等,楷書體。志文文字較多在此不全文記述了,內容主要是記述了墓主人王公淑的生平情況,對考證唐代的官制制度,以及唐代晚期今八里莊一帶的地名,有著重要的參考價值。因為發現了墓志,就可以對墓室的年代、墓主人等情況,有了準確的認定。
秋天的北京是多雨的季節,這給發掘工作帶來很多不便,工期也就此拖了下來,轉眼便到了十月,經過近一個月的辛勤工作,在工地中一座殘存的古墓完整地清理出來,真正意義上的考古挖掘開始了。
隨著墓室和墓道積土清理的深入,墓室內的情況也日漸清晰。棺床及墓壁上精美的磚雕也顯現出來,讓人感到這座墓是經過精心修砌而成的,很有代表性和文物價值。
墓葬清理初期主要是挖去堆積在墓葬四周的土方,在土方挖到一定程度后,就由專業人員一點一點地進行清理,清理時要小心細致,盡可能地將墓葬中所遺留下的歷史文化信息保護完整,只是這座墓在早期就已經被盜過,所以留下的隨葬物品已所剩無幾,墓壁也是殘缺了許多,但墓壁上留下來的壁畫、磚雕卻是有著極高的價值。特別是那已沉埋了數百年,依然色彩鮮艷如初的壁畫,更是吸引了相關專家們的關注。
從整體上看,整座墓的所有墻面都繪有壁畫,而以北面墻壁上殘留的壁畫最為完整。這是一幅長2.90米,寬1.56米,帶有一定弧度的長方形壁畫。壁畫四邊飾有寬約0.11米的朱紅色邊框,畫面鋪滿整個北側墻壁。畫面采用通屏式對稱布局,工筆重彩畫法。所畫內容以花鳥為主,畫面中央為一株碩大的牡丹,根的直徑約0.12米,枝莖繁茂,花團錦簇,9朵盛開的花朵點綴其中;最大的花徑約0.42米, 最小的花徑也有0.12米。繪畫方式采用勾勒填色技法:根莖用褐色勾畫,葉子用黑線勾邊, 綠色暈染, 花朵也是用黑線勾出輪廓, 用紅色暈染出深淺不一的實體, 層次分明,有立體感。整株牡丹顯得生機勃勃, 強壯茂盛。牡丹的東西兩側花叢下, 有兩只形態各異相對站立的蘆雁。東邊的一只側身正面, 眼睛回睜,平視前方, 羽毛微翹, 雙爪粗壯有力, 站立于地面。西邊的一只側身探首, 長頸直伸, 羽毛略張。東邊蘆雁的身后有一株秋葵, 葉大花茂,枝葉伸展, 西邊蘆雁的身后也有一株植物, 上部已殘, 從葉子的形狀看似為百合。這兩株植物的枝葉全部用綠色描畫, 黑線勾邊。秋葵花朵的色澤與牡丹相近。牡丹的右上角, 有兩只飛舞的蝴蝶, 翅膀伸展, 花紋艷麗, 給畫面增添了動感。
在東西墻壁上也殘存有壁畫,只是面積都不大,多是以生活器皿、人物內容為主。東壁壁畫大部已毀。從右下角的殘存部分看, 似描畫家居生活。殘存畫面上有一端坐人物的下半身, 身著藍色長裙, 紅色和淡綠色花紋相間的寬袖, 一只纖手置于膝上。人前置一爐一盆, 爐身圓柱形,上小下大, 雕花足,圓托盤式爐座, 爐口朝外, 爐口中還放有兩根火紅的炭條,爐上靠里側有一瓶狀物。爐和爐座皆為朱紅色底色, 用墨線畫花紋。盆位于爐的右前方, 圈足鼓腹, 敞口平沿, 盆外腹部有墨線勾畫的波浪形花紋, 右側腹部還露出一耳, 銜有圓環。盆內部呈淡綠色, 置一細柄長勺。爐的左后側似為一案的端頭, 也繪有花紋。所繪器物內容生活氣息濃郁。
西壁壁畫幾乎全部被毀, 僅在左下角底部殘存一排裝飾花紋。南壁壁畫東側畫的是一個人物, 只是僅存腿部。著粉長褲, 外套長裙, 腳穿長靴,從腳擺放的姿勢來看, 此人微側身面向西。南壁西側對稱位,也有一殘存腿部人物, 腳著一雙麻鞋, 腳尖向東, 其腳后繪有一鳳頭扁壺狀器物。
墓葬中的壁畫,不同墻面所畫內容各不相同,但代表了唐代不同時期壁畫的風格,特別是北壁上這樣大幅完整的花鳥畫在晚唐墓葬壁畫中十分少見,在北京地區、北方地區更為少見,尤為珍貴。
從清理后的現狀可以清晰地看到墓葬的殘存情況,此墓在規模上看不是很大,與北京地區發現的其他唐墓形制基本一樣,整座墓葬其實只是一座磚旋穹廬頂單室墓,而且墓頂已經破壞,只殘存有下部的墓壁磚墻。墓室方位為坐北朝南向,由墓道、甬道和墓室三部分組成,墓道為斜坡式,已經找不到起點,經過清理才可以看出約有1米左右的殘長,寬度約有1.8米,高度因僅剩殘墻看不出來了。在墓道里端發現了一個上寬下窄、很獨特的梯形天井,在以往處理的墓葬中沒有見過,不知這是用來做什么的,也算是一個新的發現吧。天井北側就是墓門了,墓門呈拱券形,墓門兩側有隔墻,上面飾有仿木的磚雕斗拱。在墓道之后是甬道,甬道呈過洞式,磚券頂,沒有受到多少破壞,保留得較為完整,甬道長有2.65米,寬1.58米,高約2.2米。在清理中發現甬道的東西兩壁上,鑲嵌著馬蹄形的壁龕,這也是在墓中經常可以見到的。
甬道的盡頭就是墓的主體部分,我們最期待著能有驚喜發現的墓室了。好在雖然經過這么多年的歷史變遷,墓室的主體結構留存得較為完整。從地面向下看,墓室的平面呈弧方形,南北進深為4.72米,東西寬為4.85米,基本上是正方形,只是每個邊都不是直線而是有一定的弧度。
進入到墓室里,墓頂已經不存在,從殘余的墓壁可以看出,墓壁是用兩順一丁(也就是兩塊磚的長面一塊磚的寬面)的條紋磚砌成。西壁上的磚砌保存得很整齊,可以清楚地看到上面的裝飾,正中圖案是兩扇仿木結構的磚雕門,門還做成虛掩狀,看上去很是形象生動;東壁正中對應著也裝飾一個仿木結構的磚雕門,但并不是完全對稱的形狀,與西壁不同的是這扇門雕出了門鎖,門是鎖閉狀。兩座磚雕的門都呈朱紅色,雖然過去了這么多年顏色還很鮮艷,而且保存得很完整,可見當年磚瓦燒制工藝的精湛。
在墓室里占地面積最多的是棺床。棺床建在墓室的中間及北側,長3.55米,寬2.25米,高0.79米,幾乎占了墓室的一大部分。棺床四周砌磚,中間填土,東西兩側有帳形隔墻。棺床南側呈束腰式,飾以纏枝大葉牡丹磚雕,這些磚雕是由一塊塊小磚雕拼合而成,渾然一體,立體感很強。墓室四角置有磚砌的方柱和柱礎。從現場情形看,墓葬早年應已被盜,棺木已經朽爛,沒有留下什么有價值的隨葬品,但墓室的形制基本保持原樣。最為珍貴的是在墓室內的正面壁上繪制的壁畫,基本保持完好,這是最意想不到的,在這樣一座普通的唐墓里,居然留存著這樣一件珍貴的遺物,如果不保留下來實在是可惜。
幾百年來,墓葬壁畫一直深埋在厚土之下,雖然是用天然的礦物質顏料彩畫在堅固的白灰底壁上,沒有受到更多的自然毀壞,但潮濕的積土使得白灰底壁變得很脆弱,要想使得壁畫得以完整揭取下,首先要想辦法使它干透堅固起來。
在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所的壁畫處理專家王振江研究員的指導下,我們開始了這一項工作。誰也不會想到我們采取的是這么簡單原始的方法:我們用三根長木棍做了一個大三腳支架,支架上吊起一個鐵籠,鐵籠里裝上木炭,然后用燃燒的木炭不斷地靠近烘烤墻壁,就這樣逐步將壁畫的濕氣烤出干透。
第一步基礎工作完成后,下一步面臨的難題,就是如何將壁畫從墻壁上完整取下來,再將其固定在一個可以移動的物件上,使之成為一件可移動的文物,進入到博物館或是文物庫房保存。這是揭取壁畫最為關鍵的一步。
我們先是按照墻體的弧度、尺寸做了一個木支架,木支架上再附上一層薄板,用來支撐將要取下的壁畫。壁畫是在墓室的墻壁上打上一層白灰做底,再在上面用各種天然的顏料描繪成圖畫,我們要揭取的壁畫其實就是將涂抹在墻壁上的那層灰皮取下來。
經過在小塊壁畫上反復的實踐,基本上掌握了揭取的技巧,開始實操了。首先在壁畫的正面用木架將其固定住,然后將壁畫所依托的墓壁磚小心地拆下,再反過來將已經沒有了依托的壁畫固定在另一個木支架上。整個過程并不復雜,但在實際操作中卻是要十分的小心謹慎,因為稍有不慎就會前功盡棄,不能將文物完好保存下來。最終,經過精心細致的工作,我們沒有一痕損毀地將壁畫揭取下來。
1998年3月,已經過去了6年之久,我重回文物管理所任所長,再次見到這幅壁畫時,壁畫存放在庫房中,用一張很厚實的苫布遮擋著,避免陽光的照射,看不出有多大變化,特別是那天然顏料繪成的圖畫,噴上清水之后,色彩依然鮮艷如初。
壁畫取下后,其它的有價值的墓葬構件磚雕、小塊兒的壁畫、墓志等物品,處理起來就很容易了。為了能夠較為完整地保留下一座墓葬的形制,我們盡最大可能收集起能夠帶走的物品,以備將來復原展陳使用,而這些確實在后來海淀博物館成立后,成為了很有影響的藏品。而今天海淀博物館所展陳的展品,并不是原件而是依照當年原物制作、畫幅要小了許多的復制品。
這50余天的辛勤工作,為海淀的歷史研究、文物保護,以及后來的博物館展藏留下了寶貴的財富,應該說是多年來海淀文物保護工作中最有作為、最有意義的不多的幾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