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祝謊言

面對如今的時代，我們需要的其實不是電影本身，而是其背后吸引眼球的那個謊言。一旦你的電影不具備這樣的謊言，而只是僅僅講述了一個故事，則會很快被觀眾和票房遺忘。

約翰·福特的經典西部片《雙虎屠龍》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詹姆斯·斯圖爾特飾演的律師來到小鎮，遇到了約翰·韋恩飾演的醉酒又老邁的西部牛仔。兩位主角代表著過去和未來決定小鎮命運的英雄，唯一的不同是，牛仔已是明日黃花，而律師卻代表著法制的美好希望。在這個新舊交替的時代中，他們共存，但兩人中的一個卻不得不面臨退出歷史舞臺的命運。此時，李·馬文飾演的惡霸逼迫斯圖爾特決斗，但最終被躲在暗處的韋恩所殺。小鎮居民皆以為律師贏得了決斗，將其捧為新領導者，并在謊言中建立起法制的秩序。而真正的英雄則在暗處過完了自己的一生，到頭來沒有人再記得他。

相似的故事，也發生在如今的中國大陸電影圈中：在這個新舊交替的時代中，老一批的導演正在漸漸為人所淡忘甚至被壓制，而那些后起之秀正在被市場和狂熱的人潮捧成新時代的偶像。當《后會無期》和《小時代》獲得了6億和5億票房時，盡管主流影評界有不少批評和不屑，但市場和觀眾卻熱情擁抱了他們的偶像，慶祝一個個新神話誕生。中國電影已從國外影展藝術片與大制作大票房國際化電影共享的傳統形式，進入了一個拼噱頭、拼宣傳、講話題，且幾乎完全國內市場自產自銷的大市場經濟時代。

在從前，你可以嚴格區分出賈樟柯與馮小剛電影的不同規模與定位。但如今，在《后會無期》中卻很難精準摸出它的定位——既有著賈樟柯式的鄉土，亦有著明星與商業宣傳，還有馮小剛式的各類噱頭和廣告。該片的擁躉及韓寒的粉絲稱其為藝術片，而影評則更愿意將其看做是一部拍歪了的商業片。導演韓寒顯然參考了不少美式公路喜劇的橋段，甚至還直接借用了《波拉特》的音樂，但拼貼化的故事，配合上一些大道理的語錄，卻無法將整部電影糅成一團，最終讓整部電影成為了一鍋松散的雞湯。雖然可能繼承自賈樟柯的那類當代中國紀錄式電影，但韓寒現實與批判的一面，卻缺少真正見血的描寫。韓寒的批判，止于筆頭，用太多的筆墨諷刺了男人的小心思，但對于社會內核和深層原因的揭露，卻又顯得無力。在片尾，主角搖身一變，從絲成了作家，更像是主旋律式的勵志（相較而言，賈樟柯則更愿意讓他的角色，在彷徨、未知和無助中結束故事）。韓寒所做的，其實是在真實的外衣下，包裹著一個謊言。他在給了觀眾一顆遙不可及的衛星之后，便離開了正常的軌道，最終變成了韓寒自己個人的說書秀。在每一個角色和轉折之后，剩下的卻都是韓寒的自我賣弄與推銷，仿佛他在每一幀都強行打上了韓寒出品的硬水印。最終讓電影成為了不折不扣的個人秀場。

在方舟子瘋狂質疑韓寒的那段日子里，不少公知站出來力挺他。但他們其實并不在意真相，不在乎證據，只是單純希望韓寒這個質疑權威的大旗永遠不倒。在他們眼中，韓寒是言論自由和改革的希望，是他們夢想中新秩序的一分子。這不正應了《雙虎屠龍》中秩序是在謊言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小小寓言。如今，當我們觀看韓寒的《后會無期》，我們看到的其實也是韓寒對市場，對商業的極大妥協，是推銷自己、拋棄藝術和立場的無數佐證。借著英雄的光環，他選擇了轉為商人，也許這才是《后會無期》之外最大的諷刺。

而韓寒相對面的郭敬明，亦是類似的情況。他的人氣絲毫不遜于韓寒，亦被捧為偶像作家與導演，也是這個時代的又一個英雄。郭敬明的成名，最初便發跡于謊言，對于他的抄襲指控，已不僅僅停留在猜測的層面，而有實打實的證據。但如今，公眾和粉絲卻對此選擇了遺忘，這是另一個人們更愿意相信謊言的明證。只要粉絲想把他捧上神壇，抄或不抄并沒有什么關系，如今那本抄襲的小說《夢里花落知多少》依然在不停再版售賣。這些和他的電影可能看似并沒有任何直接關系，但在另一個層面，卻似乎也是相同的意思。表面上，郭敬明拍攝的是好萊塢式“小雞”電影（即主攻年輕女性觀眾的時尚閨蜜片）。但他卻并不會用中規中矩的拍攝方式，故事看似發生在真實的時空之中，卻在有意無意間將一切夸張升華，《小時代》里的上海，已不僅僅是一個“小時代”，而更像是一種魔幻現實的時空，甚至超過了藝術夸張的界限，而如同肆無忌憚的意淫。如同小女孩過家家一樣的商業爭霸，以及閨蜜反目成仇的戀愛爭奪輪番上演。任何細節都經不起推敲，任何轉折都難以取信，但就是這樣一部建立在謊言上的三集“時代劇”，已取得了13億人民幣票房。郭敬明顯然抓住了他目標觀眾的喜好，他們希望被娛樂，而不想去推敲其中的細節。他們希望被電影的感官和名牌所震懾，而無需去考慮其中的合理性。甚至連那些目標觀眾以外的群體，也會為了吐槽于彈幕，加入這場慶祝。謊言在郭敬明的《小時代》中象征著狂歡式的慶祝與反諷，這正是觀眾所熟悉的，我們一次次去觀看這樣的電影，如同每年在大年三十晚上收看春晚。

就算是尚未上映的《小時代4》，甚至在現在已有了一個謊言，電影主演柯震東的吸毒丑聞，沸沸揚揚，顯然影響了這部電影的宣傳。盡管柯震東已拍完《小時代4》的全部戲份，盡管他在前三部中均是不可或缺的角色，盡管他擁有極大的粉絲群，但郭敬明還是選擇了在《小時代4》的百科頁面上，撤下他的名字。也許，他將繼續出現在電影中，卻無法登上任何宣傳資料。也許他的戲份會被一個新演員完全取代。但無論如何，都可以預測，這并不會影響觀眾觀看《小時代4》的熱情，他們甚至樂于接受、樂于討論這樣的變動。而郭敬明也可以樂于假裝，柯震東并沒有出現在任何《小時代》電影中，如同他是一件“皇帝的新衣”。

面對如今的時代，我們需要的其實不是電影本身，而是其背后吸引眼球的那個謊言。一旦你的電影不具備這樣的謊言，而只是僅僅講述了一個故事，則會很快被觀眾和票房遺忘。這也是和《小時代3》幾乎同檔期的《繡春刀》，口碑極佳卻票房疲軟的內在原因。當然，我們的世界也有自己的約翰·韋恩。那些曾經的英雄們，賈樟柯和婁燁們，這些一直掌握電影藝術的導演，他們試圖去拍攝真實，甚至因錘子多錘了幾下（《浮城謎事》作者婁燁因審查將其錘子殺人戲份刪節而拒絕在本片署名導演）而和審查糾纏不休、斗爭不止。而他們的命運也并不樂觀，一部部電影被束之高閣，拍攝完成后很難上映，最終在盜版的打壓下，顆粒無收。他們被一小部分人記住，但一不小心，卻可能會在未來被時代隱去（郭敬明甚至在公開采訪中表示賈樟柯的電影沒什么人看過）。當然，他們也試圖在新時代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賈樟柯甚至還客串了《后會無期》。但我想沒有人會希望，那句“小孩子才分對錯，成年人只看利弊”的臺詞會成為他未來創作的座右銘。我們見證了太多偉大的電影作者漸漸放下自己的堅持，加入對謊言的慶祝。但至少，韓寒和郭敬明們證明了一點，中國電影有著足夠大的市場潛力，能夠包容更多的電影。當謊言的泡沫退去，也許我們才會發現，中國電影真正的新時代，其實尚未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