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鋼叉本是農具,農民在勞作間隙自娛自樂,竟也能秀出藝術來。
舞鋼叉在全國各地都有,但像曲周縣安寨鎮南陽莊村那樣,至今保留一套較為原始社火儀式的,卻鳳毛麟角。農歷七月三十,對這里的村民來說,絕不是一個一般意義上的社火日,其一,它是300多年前始祖南方藝人在此授藝的日子,其二,它是閻王爺生日。可見這里的社火至少應該有兩層含義,一是感恩、紀念,二是祭祀、祈福。
這個平原小村看起來平平常常。人口不過千余,街道寬闊,房屋齊整,小買賣做得興隆,小日子過得安寧。假如不是節日親眼所見,真想不到在這樣的地方,還有這樣一群人,肯默默將幾乎淡出歷史舞臺的鋼叉舞久久傳承。老藝人手把手地教,年輕人毛手毛腳地學。現會首王玉朝近六十歲的人了,舞得虎虎生風,八面威風,叉隨身走,人叉如一。他自幼愛好武術,喜歡耍槍弄棍,14歲拜師學藝,一身過硬功夫,是聚英叉會的主要傳承人。
據說當地叉會起源于清康熙年間。時有一南方藝人路過南陽莊村,身染重病,南陽莊人將其收留并治好了他的病。為報答救命之恩,藝人將自己的飯碗舞叉技藝傾囊相授,取名叫“儺舞聚英叉會”。南方藝人知恩報恩,南陽莊人更不忘本,將其授藝的日子農歷七月三十日定為紀念日,年年這一日聚英叉表演,切磋技藝。巧合的是,這一天剛好是閻王爺的生日。只是不知道當地是先有祭拜閻王的習俗,還是先有聚英叉會的習俗。
曲周儺舞聚英叉會的儀式讓人著迷。
先是擊鼓聚英。村中央擺上一面大鼓,“聚英叉會”的大旗一插,咚咚咚鼓鐃齊鳴,不足半小時,化好裝的鋼叉隊員便會從四面八方奔來。只見他們一個個“鬼面獠牙”,紅黃黑綠的油彩涂了滿臉,鋼叉扯在手中,盡顯英雄氣概(也有一部分隊員不涂臉,只著隊服)。六七十人手執鋼叉聚在一起,不僅氣勢非凡,其作為正氣、正義的凜然氣概更使人熱淚盈眶。農村社火之所以動人,根源即在于此。不是農村人特別善于營造氣氛,而是農村人對天地神靈的敬畏心分外深重,人在角色里才能投入而忘我,至誠至真。從這些鋼叉隊員身上,我絲毫看不到平日柴米油鹽的尋常面孔,都是真正的“英雄好漢”。
聚畢,在隊旗、鑼鼓的導引下,一起前往村廟前祭拜。廟里早已擺上供品,會首進廟上香,鳴放鞭炮,全體磕頭跪拜。鋼叉也是神圣之物,眾隊員將鋼叉兩兩相對架在一起,置于廟前空地上,點燃鞭炮,繞鋼叉一周燃放以趨吉辟邪。接著是雞血祭叉。隊員手舞鋼叉一對對出場,然后一字排開,叉頭向下奮力插入土中。會首焚紙燒香,一名會員手抓一只活白公雞,滴血繞叉飛轉一圈,一揮手將雞扔出場外。點響鞭炮,再繞叉一圈,最后全體隊員單腿跪地,瀟灑地三叩首,打個漂亮二踢腳,弓步取叉起舞。自始至終,戰鼓敲得震天響,鼓點如疾雨如號角,將氣氛渲染得驚心動魄。這個儀式非常簡單,但簡單里透著復雜的內涵,活雞祭祀的程式堪稱源遠流長。隊員都是有點功夫的人,三叩首,二踢腳,弓箭步取叉,動作柔中帶剛,飄逸灑脫,十分好看。
然后排隊跑場。跑圓場,跑“8”字場,跑別棍,拖著鋼叉跑,舉著鋼叉跑,耍著花樣跑,然后互相跳叉,跳前叉,跳后叉,唰地打開一個圓場——花樣舞叉正式開始了。
花樣舞叉的時候,鼓點不像跑場那樣節奏感強了,卻更加激越。圍成圓圈的隊員各自為陣,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什么單挑花、雙挑花、雙抄花、背劍、倒背劍、懷中抱月、單打鑼、雙打鑼、竄叉、手捻花、貓洗臉等。內行人看門道,外行人看熱鬧。我只看到滿場的鋼叉在飛舞,旋轉,與每一個鋼叉隊員不即不離,時而騰空到藍天上去,時而斜滑到腳下,腳一勾又滑到了背上,滾到肩上,驚險連連。這是鋼叉舞的重頭戲,最見隊員功夫,不能有一點兒差池。假如在此時丟叉,可是最現眼的事。三百多年的傳承,使鋼叉舞花樣繁多,看得人眼花繚亂。舞鋼叉有一定的危險性,是民間舞蹈與武術雜技的糅合,這使它既招人喜愛、具有極強的觀賞性又拒人千里之外,在一定程度上阻礙著它的傳承和弘揚。
最后一項活動是演繹故事。只見閻王爺一步三挪,顫巍巍登上寶殿,圣旨下,捉拿秦檜老婆王氏,一個小鬼一桿叉,直用了五桿叉方把王氏捉住。這出叫《閻王登殿》。還有一出《套野靈鬼》場面宏大,情節簡單,氣氛緊張,講的是閻王為保一方平安派鬼差捉拿野靈鬼的故事。野靈鬼頭戴儺面具,一穿白長衫,一穿黑長衫,被鬼差團團圍住,為首鬼差手持鐵鏈與之角逐,野靈鬼行蹤詭譎,飄忽不定,大戰數個回合之后才將其套住。故事似乎荒誕,卻都是百姓耳熟能詳的,捉王氏反映的是人們懲惡揚善的愿望,套野靈鬼是人們期盼平安的心聲。在這里閻王似乎戲份兒并不多,卻儼然代表了正義的力量,是娛神祭祀戲的真正主角。2007年6月,曲周儺舞聚英叉會被河北省政府批準為河北省第二批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項目。
曲周儺舞據傳源自南方藝人,應該多少帶有南方古老儺風的味道。儺臉化裝非常有特色,不像土生土長邯鄲武安儺那樣精心描畫,而是粗線條大手筆的勾勒,色彩艷麗而線條粗狂,簡直是將幾種顏料往臉上胡亂堆砌,給人撲朔迷離之美,狂野之美。
曲周聚英叉會保留著許多原生態的內容,儀式性強,表演性弱,比較生活化,儺儀特征明顯。不刻意追求藝術化和程式化,一切為娛神娛人這一主題服務,是大多數民間社火的共同特征,尤其是保留儺舞的地方。儺舞應該屬于比較原始的舞蹈,有一定規定性,更主要的是自主抒發性情,是民間信仰的一種表現形式,屬于宗教文化的范疇。嚴格來說,它與現代所謂“舞蹈藝術”的內容和形式相差還是較遠的。
同一個社火,主題卻有二。無論是巧合也罷,巧托也罷,曲周儺舞聚英叉會在形式與內容上,既祭祀了祖師爺——南方藝人,又祭祀了閻王爺,一舉兩得,相得益彰。民間智慧真是博大無邊,每每在細微處,張揚出不動聲色的華彩。
(責編:劉建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