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記回憶錄

“你們畢業就等于失業！”7年前，面對一群懷揣藝術夢想、卻像走錯門般進了美術史系的新生們，年輕氣盛的班主任斬釘截鐵地說。

舒望是其中之一。為了避免“畢業就失業”，舒望考了本院美術史碩士，以期繼續深造能找份好工作，一次性解決戶口房子乃至小孩上學問題。當某國字頭的博物館發招聘信息時，舒望和同學們爭先恐后地投了簡歷。筆試、面試、復試，舒望憑著名校畢業證、專業對口、答卷優秀、表現出色，順利進入復試，然后被刷了下來。

“怎么能被淘汰？！”舒望的疑惑直到公示出來才釋然：碩不如博，博不如男博。博物館工作成為奢望，但舒望沒有放棄國字頭單位，擠進了一家不知道在做什么但看起來很厲害的藝術網站。首頁上，醒目大字寫著國某部，設計通篇中國紅，毫無腔調可言，可舒望覺得國字頭大概預示著美好未來。

工作幾日，舒望發現市場部的同事每天除了在網上搜畫廊、拍賣行電話，就是給這些號碼打電話，不是推銷網站廣告，就是拉活動贊助，一個月下來，廣告訂單為零。“我們是國字頭的藝術網站……”舒望總能聽到市場部唾沫橫飛地跟電話那頭的人解釋。至于編輯部，除了每日摘錄其他網站新聞，舒望還有領導嚴老師派給她的重要任務——早上帶兩個蔥油餅到他辦公室，然后掃地、倒垃圾、灌熱水。這完全出乎她意料。面試時，官腔濃重的嚴老師一臉詭譎地問她：“作為一個辦公室新人，你認為自己需要做些什么？”她照著網上教的答了些關乎團隊合作的內容，嚴老師搖搖頭，說：“新人要做的事情很多，來了就知道。”原來，這就是新人的“必修課”。上班第一天，嚴老師很認真地對她說：“除了掃地灌熱水，以后領導讓你早餐買蔥油餅，你就不能買饅頭，明白嗎？”在嚴老師那雙重眼皮和眼袋也遮擋不住的凌厲眼神下，舒望無奈地點了點頭。

交織著沮喪和失望的試用期迎來了第二個月，適逢藝博會開幕，嚴老師決定帶領全體成員出馬參加，提升網站影響力，其實就是借別人的地盤拉自己的客戶。憑一張借來的VIP卡，嚴老師不費分毫把全員帶入藝博會現場，分頭向各個畫廊發名片。某個畫廊的工作人員，大概已經收過名片，用有些不耐煩的語氣對嚴老師帶隊的小組說：“你們已經來過一次了。”“什么叫已經來過一次了！”嚴老師拉下臉，“你認識我嗎？你們總監呢？你這個工作態度，居然還能找到工作！”畫廊總監聞聲走來，兩人先是一陣寒暄，嚴老師繼續發泄：“年輕人沒眼力見……”還沒數落完，女孩竟接了話：“是我有眼無珠不識您嚴老師這座泰山，您的大名如雷貫耳啊，只是一直不曾見過真人，今天有幸見到了，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舒望看呆了，一瞅嚴老師，居然慢慢變了臉色：“你真的認識我？”“您的文章我篇篇拜讀過哪！”女孩聲音甜到流出蜜來。嚴老師略有些滿足，微微點頭，又轉向畫廊總監：“以后你們畫廊工作人員上崗，必須要搞培訓！”“是的是的，必須背熟各大批評家、理論家照片，不然不準上崗！”女孩油滑地接上話頭，畫廊總監也跟著打趣：“嚴老師您看年輕人說話就是膽大！”在兩人的熱情笑容中，嚴老師以恢復尊嚴的姿態離開了。舒望走在后面，隱約聽見那倆人說著：“一個三流評論人……他管得著么！”

回到單位，市場部繼續打電話忽悠，編輯繼續復制別家網站新聞。舒望環顧著這個昏暗狹小的辦公室，想到“新人每日必修課”，想到她的碩士畢業典禮，想到那句“三流評論人”，想到自己的試用期該結束了。舒望離開那天，嚴老師對她說了些挽留的話，她只是回答：“您早餐少吃蔥油餅，保重。”

舒望的藝術網站記者生涯結束了，簡歷也沒有因此增光添彩，因為工作經驗不足，她陷入了找不到稱心工作的怪圈。蝸居在合租的小房間里，舒望靠碩士招牌拉來的活兒碼字為生，成了藝術院校畢業生中占據比例最高的自由職業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