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黑暗中的那束光

有活著的理由，

還應有活著的價值

從上海虹口區的家到浦東新區的工作地點，有9公里。盲人錢友忠每次去熱線工作，都要提前一個半小時出門，或者讓上高中的兒子陪同，或者請別人相送。

“希望24小時熱線”是上海首條24小時開通的自殺干預公益熱線，所有工作人員都是志愿者。一間七八平方米的接線室內，擺著簡單的桌椅，兩部電話。錢友忠被攙扶著坐在一部電話前，靜等鈴聲響起。

2001年，34歲的錢友忠還是上海鐵路局的工程師，家庭幸福，兒子剛剛4歲。6月，厄運突降，以為只是感冒的他被確診為隱球菌腦膜炎。因為多次昏迷，他被施行了顱內引流手術，保住了生命卻永失光明。他無數次想到自殺以逃避痛苦，但他有愛他的太太，有可愛的兒子，有活著的理由和責任。

除了這些，他覺得還應有活著的價值。他開始教盲人學電腦、學英語;通過遠程培訓，他獲得了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資質。此時，“希望24小時熱線”招聘接線員，他符合條件，于是成了熱線唯一的盲人接線員。

不能說責備的話，

勸善的話也不能說

錢友忠的工作時間曾被安排在晚上10點至次日上午8點。這是最危險的一個自殺時段。萬籟俱寂中，一些人決定輕生，其中有些人會在自殺計劃實施前或實施中，想起打這個自殺干預熱線。

“一晚上少的時候會接到三四個電話，多的時候要接十幾個，接完電話筋疲力盡。”錢友忠說，這和一般的心理咨詢不同，它關系到一個人的生死。比如，對要自殺的人不能說“責備式”的話。因為他們通常心理很脆弱，自尊心很強，敏感、自卑，經受不住責備。質疑、為難、低估的話也很容易讓他們心理崩潰。再比如，“勸善式”的話不能說，也不能說“你還有機會，你還年輕”。“因為有自殺念頭的人，已經經歷了整個事件的演變過程，人際關系幾乎切斷了。在他們心里，認為‘我’的存在對世界無足輕重，既然‘我’活得痛苦，就走吧。他們的心態非常特殊。”

錢友忠最佩服的人是林昆輝。作為臺灣自殺防治協會的秘書長，他不但在上海發起并成立了這條24小時自殺干預熱線，還親自為每一位志愿者授課，進行自殺危機干預的培訓。在培訓中，錢友忠學會了一種叫“同步同理”的干預技巧。即一個人生氣時，只有同步理解他，他的氣才會消掉;一個人悲傷時，跟他一起悲傷，他的悲傷才會消失。接線員要做“他證”，而不要把自己的價值觀放進去“互證”。跟對方談自己的人生經驗，沒有任何意義。

經過林昆輝“魔鬼式”的培訓和嚴格考試后，錢友忠從一名普通的二級心理咨詢師變成了一名合格的自殺干預熱線接線員。

幫對方細細地想，

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作為自殺干預熱線的接線員，什么最難？

錢友忠說，就是要以最快速度對求助者進行危機干預等級分析，判斷其是輕度、中度還是重度想自殺，然后采用相應的專業手法，降低其危機等級。

一次，錢友忠接到一個求助電話，對方說已經站在了樓頂，“準備好了，要告別這個世界！”錢友忠告訴自己要鎮定，盡量用溫和語氣說道：“你能坐下來和我談談嗎？”對方同意了，坐下來和他開始聊天。他們聊了一個多小時，最后對方放棄了跳樓。

這樣一定很有成就感吧？錢友忠卻一口否定。他分析說，一般而言，那些非常絕望、決意要自殺的人會毫不猶豫地跳下去;但凡徘徊、等待的人，內心并不想跳。這些企圖自殺的人就像行走在黑暗中，其實在尋找一束光，帶他們走出黑暗。錢友忠說：“我非常理解那種感受，我就想成為那束光。只要幫他們細細地想，找到活下去的理由就好。只要有一個理由聽得進去，他們就會放棄自殺。”

幫人就是幫己，

他終于治愈了自己

與想象中不同，自殺干預熱線的接線員并非“單打獨斗”，而是團隊作戰。電話機前，當錢友忠在認真接聽來電時，坐在他身邊的趙小姐也在分機那頭默默地聆聽、記錄。

這是林昆輝從臺灣引進的“同工督導”制。在錢友忠接線的同時，他所有的咨詢過程都被錄音，作為督導的趙小姐以旁觀者的身份對接線員的表現進行分析，進而互相探討。倘若接到了有嚴重自殺傾向的個案，林昆輝將親自為負責咨詢的接線員做心理疏導，排除其負面情緒，保證接線員的“正能量”。

因為這是一條公益熱線，所以辦公室里所有家具、辦公用品甚至飲用水，都是由志愿者捐贈的。每隔一段時間，熱線的志愿者們還會自發召開“個案分析會”，大家暢所欲言，每個人都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熱情投入工作。

錢友忠說：“在這里，我不僅提高了專業技能，還交了不少朋友，這兒就像一個大家庭。”這也是為什么他的病退工資每月只有2000元左右，可他仍然愿意自掏交通費參加公益咨詢的原因。

如今，錢友忠的生活變得豐富了。太太稱他是“職業學生”，他每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學習和掌握更多的心理咨詢知識。他還在學手風琴，開心時就拉一曲給太太聽。更重要的是，他走出了心底的陰霾。

幫人就是幫己。通過從事自殺干預熱線接線員這份工作，錢友忠也治愈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