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西塞里

林文楷

因為已是深秋，我是想到西塞國原始森林公園去看萬山紅遍層林盡染秋葉的?？赡苁墙衲甑募竟潄淼蒙酝硇?，或許根本上我就估計錯了，秋風肅煞一夜黃的景致尚未出現，一個下午的翻山越嶺算是瞎跑了。

我把氣撒在床鋪上，撒在腦子里，懶惰的身子躺在柔軟的棉被中，不安的心還在山谷里憧憬。人一有心思，萬物就跟著作怪，干凈溫暖的棉被變成了魔鬼，故意與我過不去，好似有萬千蟲子在身上游動，翻來覆去，一夜折騰，沒能入夢，倒是讓我深深的體會了一番身在曹營心在漢的滋味，那滋味也很難受。

我思索著季節的來臨，已過了寒露，在這海拔一千多米的原始森林，是否有了結霜的跡象，挨不到天際大白，同室的客人還在呼呼拉大鋸，我便輕身起床，悄無聲息地溜出旅游接待處的賓館，去探究竟。

物類總有頑固不化者，我遙望東方天際，已經升上了一片魚肚白，該是一夜辛苦的繁星隱去的時候了，可它們中還有幾位留戀者。這些留戀者大多顯得疲憊不堪，艱難的眨著眼睛，臉上一閃一閃的泛著銅光，只有掛在山黛脊梁上初升的啟明星，還極力吐著銀質的光華。雖說它的光華也不甚強大，但與那些疲憊者來比，卻要明亮得多，為清晨的東方天幕描摹出了一絲快人的笑意。

天漸次粉白了，地上還不分明，尤其是這深山溝谷里，更是朦朦朧朧的。好在天氣晴朗潔凈，沒有一絲霧靄，朦朧中的道路已然清楚可辨，這讓我充滿了走出去的興致和信心。

走出了賓館的大門，朝哪里去？我心中咯噔徘徊了一下，折身朝幽凈中的幽凈，黃糧河上游深谷而去。

要說黃糧河，它根本就稱不上河，最多算一條山澗而已，水流莫過一線，河床也只有溪的寬度，曲折回環通往深處，質如青油的河水似一絲馬鬃靜靜地徜徉在彎曲的河道上，可能是狀態太好的原始森林中難以形成像樣的河流，人們就難免把它叫做了河。

深秋的黃糧河上，清晨帶有幾分寒意，山中所有的靈物還都卷縮在各自的巢穴里，山谷中也沒有一絲兒風，萬籟俱寂。人與自然是相通的，到了極至，就會生出愛憐之心，我擔心自己的躁動會弄破這水晶般的寂靜，不忍動靜過大，便踩著碎步前行，沿河岸邊一條鵝卵石鋪就的小徑輕輕地往深處而去。

河岸小徑邊有人工修葺整理出來的草坪，狀如氈毯，晨曦中泛著黛青。我順著小徑向上，走了百十來米，便到了草坪的盡頭。草坪盡頭兀立著一株古老的河柳，老態龍鐘，我被河柳的老態龍鐘所吸引，駐足停下來欣賞。

河柳的確是太蒼老了，盡管在它的上端還頑強的生長著三五個遒勁的枝杈，竭力地張揚著它那倔犟不屈的個性，可是無情歲月的刀劍早在它身上刻蝕下了太深的痕跡，幾人合抱的主桿上多處枯腐，最嚴重的地方竟然穿出了一個比菜盤子還大的孔洞。

世間總是有多情者，好事的蜘蛛就是其中之一。也許是常年住在這里的蜘蛛實在看不過河柳那張過于滄桑的臉龐了，想給它戴上面紗啟遮遮羞，在孔洞迎面的枝杈上結了張不大不小的絲網。

清晨是結露的時刻，特別是天氣晴好秋季的深山溪谷里，越發厲害。我明顯地感覺出了寒露的驟然降臨，河柳的葉面上已是濕漉漉的，新結的蛛網上也漸漸長出了晶瑩剔透的水珠，對面看去，像是珍珠織成的簾幕。

我定睛看那蛛網，試圖發現它的主人在哪里，試圖發現它的主人在這清冷的早晨會做些什么。我從蛛網的邊緣一點點往中心看，除了蛛絲和露珠，別無它物，沒有主人，也沒有捕獲物。我猜測，它的主人一定是經不住山里早至的寒氣，還躲在溫暖的樹洞里睡懶覺。

突然，珠簾的背后有人影在晃動。是的，透過珠簾，我看見河灘上婆娑的樹叢后面有一披藍著黃間紅的麗影。??！差點就出了聲。哪來的？我趕緊用手捂住嘴巴，屏住了呼吸，對這清晨山谷的麗影遐想聯翩。

是神靈？是山精？還是狐仙？我不停地問自己。我看過蒲松齡的《聊齋》，里面講的盡是狐仙鬼艷的故事，那些狐仙鬼艷正直善良，令人愛憐。我讀過《西游記》，《西游記》里的山精樹怪也是美艷得無與倫比。昨天，在爬山時，陪同我們的森林公園管理處辦公室的劉主任給我們介紹了山里許多古老、珍稀、奇特的動植物，黑熊、獼猴、紅腹錦。珙桐、銀鵲、紅豆杉。質如美玉肌的“賽貂蟬”樹。還特地帶我們去觀看了前面不遠處的玉女松。我想這些東西一但賦予天地靈氣，是否會化為精靈？也許會的。別的不說，就說昨天看到的玉女松，那婀娜多姿的形態，那惟妙惟肖的姿容，那滑如凝脂的肌膚，大自然早已給予了它這種靈氣，說不準珠簾背后那麗影就是玉女松魂魄化成的精靈？肯定就是那精靈！我這么想。真好啊，我的上天！我再一次想到《聊齋》，幸感有了一見精靈芳容的機緣。我盡情想象她的美艷，她的嬌柔，她的飄逸和她的多情。我心里突突的急跳，腦海中電影般演繹著神話，激情的，美好的，溫暖的，雜亂而又無緒。

我的目光極力穿透著面前的蛛網珍珠簾幕，聚焦在河灘精靈的身上。那精靈時而撩動身姿款步前移，時而駐足凝視四周的山水，突的，那精靈含首折腰，順手從河灘上拈起幾粒石子，紅袖拋舉，手臂輕揚將石子投入河水中。河水打了個折，咚！咚咚！

此情此景此音，整個山谷猶如一把閑置沉睡了千年的古琴，河水一線，是置于琴上的絲弦，那精靈是上天安排的琴師，琴師撥弄琴弦，彈響了音符，你聽，多么美妙，多么動人，這是絕對的天籟之音，天籟之音?。∥移磷『粑?，靜氣去聽，以為一場宏蕩的音樂大曲演奏就此開始了，哪料，就這清脆的兩聲，音樂戛然而止，從而什么聲音也沒有了，真是“蟬噪林愈靜，鳥鳴谷更幽”，山谷中更加靜謐。

天光已經大明，我終于看清了河灘上的精靈，那有玉女靈氣的精靈。原來她不是玉女松魂魄的化身，是與我同行的一位美女作家，不，她心情極為空靈，體態甚為端莊，涉身此地，涉身此時，她就是山中精靈的化身，不然怎能獨自一人如此之早，悄無聲息地于我先期而至呢！

她在采擷山里匯聚的靈氣，她在吸吮這寧靜自然的營養，她沒有覺察到有人到來，沒有發現河柳蛛網背后的我。

性情空靈的人是最忌他人打擾的，我深知人的這種秉性，擔心自己的存在會擾了她的心情，壞了她的雅致，踏著草坪悄悄地離開了。走時，我的心又記掛著婆娑樹影后面河灘上的景致。

空氣中充滿了寒意，草坪上結滿了白色的露珠，走過草坪，我忍不住回頭張望，回環的山峰已擋住了我的視線，河柳河灘隱在了背后，清晰可見的只有我在草坪上留下的一串青翠的足印。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