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俊瓏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中國現代文壇上興起了一股作家自傳創作熱潮。胡適是這股傳記文學熱潮的大力提倡者,他常熱切地勸朋友寫自傳,并以身示范。邵洵美是自傳文學的積極響應者,他在《新月》(第三卷第八期)上發表譯作《談自傳》(作者系法國傳記作家莫洛亞A.Maurois)一文。在譯文前,他寫道:“自從胡適之先生在《新月》發表了他的自傳文章,便引起了外界許多人對于自傳的注意。胡先生自己在某次筆會的席上曾長論自傳文章的優點,他更說自傳是最好的文學體裁中的一種。”可見,胡適對自傳的大力提倡,使邵洵美深受影響,表現出對作家自傳的極大興趣。也正因為此,他后來萌發了主編一套“自傳叢書”的想法。
策劃出版“自傳叢書”的計劃起于何時,現已不可考。但從沈從文寫《從文自傳》的時間看,大概在1932年夏天。這年夏天,邵洵美創辦時代印刷廠。有了印刷廠,他才有出版一套作家“自傳叢書”的出版平臺。這套叢書計劃邀請已在文壇聞名的作家撰寫,第一批計劃共十二人,包括魯迅、郁達夫、沈從文等文壇名人。但是計劃不如變化,邵洵美策劃出版自傳叢書并未立即實施。直到1933年底,為了發行《十日談》,邵洵美又專門設立了一個新的出版社(即第一出版社)之后,自傳叢書的出版計劃才付諸實施。
經過半年時間的策劃、集稿、付排,在1934年6月10日的《十日談》上首次刊登了叢書出版預告,原文如下:
自傳叢書〓出版預告并發售預約
本社最近計劃出版自傳叢書,特約國內著名作家撰述,關于本人一身艱苦奮斗經過,尤為青年自修觀摩之最好讀物。茲先出黃廬隱、沈從文、張資平、巴金四大作家自傳。不幸黃女士最近患病逝世,自傳為其最后遺著,尤為名貴。各書均用七十磅米色道林紙精印,式樣美觀,定價每冊六角;茲為減輕讀者負擔,自即日起發售預約。辦法如下:
預約一本三角五分,二本六角半,四本一元二角。寄遞如需掛號,每冊加八分正。
廬隱自傳〓廬隱女士遺著〓準于六月十五日出售
從文自傳〓沈從文著〓準于七月十五日出售
資平自傳〓張資平著〓準于八月十五日出售
巴金自傳〓巴金著〓于九月十五日出售
第一出版社發行
這則廣告主要是簡要介紹本叢書的大致情況:第一批四本書的撰寫者、書名、紙張、定價,每一本出版的預定時期。同時,為了減輕讀者的負擔,出版社還發售預約,公布了預約辦法。在接下來的《十日談》第三十三期(1934年6月30日)上又刊出了這套叢書的《出版預告并發售預約》。撰寫者從生意的角度,對這叢書的價值有過大肆“吹噓”:“一著作家之達到成功,經過多少艱難奮斗,其間之波瀾曲折,必有足供吾青年之觀摩者,自不待言,敝社有鑒于斯,特約國內著名作家,撰述其生平經過,以利吾青年諸君。各書文筆流利暢達,可以作修身讀,可以作小說讀,回味無窮,誠偉構也。”
與預告中預計的時間一樣,這套叢書的第一本《廬隱自傳》于1934年6月15日出版,書前有《廬隱女士遺像及其手跡》一頁。因廬隱剛因難產去世,邵洵美特寫了《廬隱的故事》作為《廬隱自傳》的代序,他說:“時光是不打廬隱心上走過的,在她的作品里,我們只會看見她不老的天真。”在自傳中,以悲傷的基調彰顯廬隱女士一生的曲折遭遇和無所畏懼的堅韌性格。有讀者在刊物上發表讀后感:“我們應該贊美她寫自傳態度的忠實,在卷首,她沒有像人家寫自傳那樣把自己捧到天上去……我們可以推想到致使成年的廬隱多愁善感的原因是:幼年在家庭中的畸形地位和早年失怙,以及年長在社會上戀愛上所受的波折。”
《從文自傳》緊隨《廬隱自傳》之后于1934年7月15日出版,書前有傳主近影一頁和傳主手跡一頁。沈從文傳奇的人生經歷在書中盡顯無疑,文筆細密又輕松,讀來趣味十足,如同散文。他寫的不是超人的傳奇,而是普通人的傳記,從點滴俗事中見人生大樂趣,見凡人真性情。傳記一經出售,便受到矚目,為廣大讀者所喜愛,也成為周作人、老舍心目中1934年最喜歡的作品。
《資平自傳》是自傳叢書的第三本,但出版時間為1934年9月15日,比預計時間延后了一個月。在標題下還有“從黃龍到五色”這一副標題,記述的是張資平生命中最年輕的一個階段,自傳寫得真實坦白,讓讀者更加了解這個寫出眾多“三角戀愛小說”的作家,為幫助讀者進一步理解和批評其小說也有一定助益。
《巴金自傳》是叢書第一批出版的最后一種,出版時間為1934年11月,據巴金回憶:“第一出版社計劃出自傳叢書,要我寫一本自傳。我說我不能寫自傳,我只能寫些零碎的回憶。來交涉的朋友說這也可以。我便寫了一本《斷片的回憶》送去。原稿在書店里擱了一年多,直到前年(1934)年底出版時它卻變成《巴金自傳》了。”
第一批四種書出版完成之后,邵洵美又加緊推出第二批。1935年11月10日,《文學時代》第一卷第一期上,邵洵美又登出了“自傳叢書”續出的四種預告:
自傳叢書發行以后,深得各界歡迎,茲廬隱、從文、資平、巴金四冊已次第出版,故特再約國內作家相繼撰著,陸續刊行。前已約定若干名作家,不日均可完篇,特此預告:達夫自傳,郁達夫著;欽文自傳,許欽文著;洪深自傳,洪深著;蟄存自傳,施蟄存著。一俟付印,即可發售預約,本叢書之將為出版界放一大異彩,定可斷言,試請拭目俟之!上海時代圖書公司發行。
此時,第一出版社的時代已經結束,續出的自傳只好改由上海時代圖書公司發行,負責人仍然是邵洵美。
盡管策劃者在預告中信心十足,期待叢書“為出版界放一大異彩”,可現實總不如想象般如意,第二批的四種書只有許欽文的《欽文自傳》成書并出版,而出版時間與預告時間相差整整一年。《欽文自傳》寫成于1934年。許欽文在自序中說:“以為自傳,最要緊的是表現出整個的我來,這要從我的個性,和我所經歷的事實來表達。經歷的事實,有著我自己尋求的結果,和不可避免的自然遭遇這兩方面。”《欽文自傳》讓讀者從許欽文“經歷的一些事實”的描述中看出整個的他來,對作家的透徹了解也能加深讀者對其作品的認識。按照新書預告的自傳還有《達夫自傳》、《洪深自傳》和《蟄存自傳》。其中洪深和施蟄存兩人并未成傳,郁達夫的自傳寫作發表歷時兩年,前八篇刊于《人間世》,另有一章刊于《宇宙風》,并未單獨出版。洪深是一個有愛國心、正義感的戲劇家,除了參與文藝也為時事奔忙,無暇為自傳寫作抽出時間。施蟄存1935年應聘上海雜志公司,與阿英合編“中國文學珍本叢書”,也許無暇分身提筆作傳。兩人的自傳終未能與讀者見面,實為一件憾事。
這套自傳叢書從策劃、約稿、編輯、校對以及紙張的選用等全都由邵洵美親為。此外,作為書店的老板,為了使這套書在出版市場產生反響,他除了為這套叢書撰寫出版預告之外,還為每一本自傳撰寫了宣傳廣告,如他為《廬隱自傳》所寫的廣告詞:
在中國文壇上,女作家真寥若星辰,廬隱女士為國內三大女作家之一,素日為一般青年所崇仰。不幸造物忌才,遽爾病亡,誠令人不勝悼念。本書為女士生前最后遺著,書中詳記其生平,坦白誠實,得未曾有,實足為研究女士作品之基礎,并足為理解女士作品之助,尤足為(青年)良好之讀物,以其有教吾人以刻苦奮斗之途徑。卷首并有邵洵美先生長序,尤為名貴,每冊實價六角。
盡管每一則字數只有二三百字,但這些廣告文字體現出了邵洵美作為文學家的鑒賞力、編輯家的眼光和出版家的精明的商業頭腦。這些文字有文化味、書卷氣,又充分掌握讀者的閱讀心理、市場需求,完全可以看成是邵洵美的一類獨特創作。
盡管邵洵美主編“自傳叢書”是一套殘缺的自傳叢書,但它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第一套自傳叢書,也是唯一的一套。盡管只有六位作家(郁達夫的自傳盡管未能單行出版,但是因邵洵美的約稿而撰寫的,應該計算在內)為這套叢書寫了自傳,但這些已面世的自傳卻極具史料價值,提供了作家生平、經歷、思想等詳實的資料。自傳中首次傳達出一些曾不為人知的信息,為幫助后世讀者了解作家和深入理解作品都有助益。胡適曾在《四十自述》的序言中說:“我們赤裸裸的敘述我們少年時代的瑣碎生活,為的是希望社會上做過一番事業的人也會赤裸裸地記載他們的生活,給史家做材料,給文學開生路。”邵洵美編輯的第一套自傳叢書的史料價值不僅在于自傳內容本身,也在于它提供了一種示范,引領了一個風潮。從文學角度看,無論是《廬隱自傳》的真情流露、《從文自傳》的傳奇趣味,還是《巴金自傳》的理想與激情,都是每一位作家個體至情至性的抒寫,它們也成為了中國自傳文學史上的經典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