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老還童的實驗

余鳳高

歷史記載英國有這么一位長壽之人，他叫托馬斯·帕爾，生于英格蘭西部什羅普郡的溫寧敦，時間普遍認為在1483年，父親是農夫。據說，1500年曾離家外出替人做家傭，1518年父親死后，他回到溫寧敦接替父親租種田地。1563年，八十歲時他第一次結婚，生了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兩個都在嬰兒期中夭折。一百二十二歲那年，他的妻子去世，他又再結婚，似乎仍充滿活力。據說一百三十多歲了，他還上田里打稻谷。1635年，帕爾的名聲傳到著名的英格蘭貴族阿倫德爾第二代伯爵托馬斯·霍華德的耳中。他決定讓他在宮廷出現，便以一座特制的轎子把他送到倫敦。在倫敦，帕爾受到國王查理一世的召見。但是空氣和飲食的突然改變使這位老人馬上患病，于1635年11月14日在倫敦阿倫德爾爵士的府邸去世。他被埋葬在威斯敏斯特教堂的南耳堂，墓上的碑文是：“什羅普郡之帕爾生約1483年。親歷十位國王治下，即愛德華四世王、愛德華五世王、理查德三世王、亨利七世王、亨利八世王、愛德華六世王、瑪麗一世王、伊麗莎白一世王、詹姆斯一世王和查理一世王；享年一百五十二歲，1635年11月15日葬于此。”

查理一世國王下諭讓當時最著名的醫學家，人體血液循環的發現者，也是他的御醫威廉·哈維對他的尸體進行解剖檢查。哈維寫了長長的一篇尸解報告，其中特別就最能體現人的生命力的生殖器官及其功能方面寫道：“生殖器官情況良好，陰莖既未萎縮也未瘦削，陰曩也不像老年人所常有的那樣，因浸水而腫脹，睪丸大且完好，因此多數人說的他到了百歲之后犯有通奸之罪而受懲罰的故事，確是事實而非謊言。而且，他一百二十歲時結婚的妻子，一個寡婦也不否認，直到他去世前十二年，他都完全像其他丈夫對妻子那樣跟她性交，回答了有關的懷疑。”

像這樣一個健康的正常的人，怎么會突然死亡呢？哈維的看法，認為“死亡的原因，似乎跟自然生活的突然改變有相當關系，主要傷害身體的是空氣的變化”。哈維說，倫敦“普遍用含硫的煤作燃料引起大量煙霧，使空氣終日都悶熱沉重，且秋天比其他季節更甚。隨處都是如此的大氣空間，對一個空氣流通、陽光燦爛和有益健康的什羅普來的人來說，是很不利的，尤其是一個已是年邁體衰的人。”

盡管帕爾的出生年代可能不確，但作為一個以“老帕爾”而聞名的英國“百歲人瑞”，帕爾高齡且體格強健，則是不爭的事實。若不是環境的改變，他還可能再活幾年。聯系到被看成為歷史的《圣經》里說亞當、塞特、以挪士、該南、瑪勒列、雅列、以諾、瑪士撒拉、拉麥等，都活到數百歲，即使考慮計算不同，打幾個折扣，也夠長壽的；再加上中國和外國傳說中的一個個長壽老人，如法國的珍妮·卡爾曼（1875—1995），讓人相信，長壽或說長生是可能的。

長生是人類所受一切誘惑中最大的誘惑。有史以來，人類就曾為希望自己長生作過種種嘗試和努力，如古埃及人的催吐和導汗，古代中國人喝女人的奶，古羅馬和中世紀人主張用兒童的血沐浴，或輸入老人體內；以及中國道家的煉丹術和歐洲煉金術士的“金丹”或“哲人之石”等等。但是這些都以失敗宣告希望的破滅，這正如唐代的藥物學家和方劑學家陳藏器所指出的：“久服神丹，其說蓋自秦皇、漢武時方士流傳而來，豈知血肉之軀，水谷為賴，可能堪此金石重墜之物久在腸胃乎？求生而喪生，可謂愚也已！”

只是長生的誘惑畢竟太大，以致長生的夢始終在人們的頭腦里縈回，種種希望返老還童的試驗仍是不斷。1889年，產生了新的希望，這就是布朗-塞加爾跟歷史上那些以長壽為目的的要人或修士而在自己身上進行的作為科學試驗的自體實驗。

布朗-塞加爾傳奇性的出生似乎就預示了以后的傳奇經歷。

布朗-塞加爾的父親愛德華·布朗原籍愛爾蘭，后來到了美國費拉德爾菲亞，成為一艘商船的船長。一次，他航行到印度洋一度由法國統治、后來屬于英國領地的毛里求斯島，在路易斯港迷了航，在這里，他結識了一位來自法國普羅旺斯塞加爾家屬的太太，兩人結了婚。但愛德華·布朗不久就去世了，布朗-塞加爾在1817年生下時是一個遺腹子。這樣，他就有了一個復雜的名字：夏爾-愛德華·布朗-塞加爾（1817—1894）。

對于布朗-塞加爾的傳奇生活，傳記作家喜歡提他的幾件軼事。

一是布朗-塞加爾雖然小時因為困難曾作過店員，但在成為醫生之后，總是以治病救人為己任，而不看重名利地位。1859年他遷居倫敦，受聘國立麻痹和癲癇醫院的醫生。一次，有人以五千英鎊讓他去為他主人的兒子治病，且表示能推薦他進英國皇家醫學協會。但他因治那孩子病非他之專業所長而拒絕，寧愿接受一個只帶五英鎊的農夫的求助，聲稱自己是“全世界最奢侈的醫生，奢侈到可以拒絕任何想用金錢買我去看病的人”。

另一次是布朗-塞加爾發現腎上腺素與脊椎內中樞神經功能并于1860年被選人英國皇家協會之后的一次慶祝宴會上，地位很高的嘉賓滿座，維多利亞女王的御醫詹姆斯·佩吉特爵士舉杯祝賀他取得的成就。據說，他坐在那里，好像根本沒有什么事根他有關，而只是垂著頭、閉著眼睛。一會兒，他突然開始嘔吐，從口中吐出一條繩子。他拉著繩子，一邊打嘔，一邊拉繩子，直到拉出一塊海綿，并將海綿上的液體擠到一只杯子里，說：“好極了！這種食物下的人體胃酸可不容易收集到。”原來他還在做實驗。

的確，實驗是布朗-塞加爾所最熱中的事。他做各種各樣的實驗來驗證他的設想和理論。在布朗-塞加爾所做的數以百計的實驗中，最著名、最激動人心、也最引發爭議的是他在1878年8月3日起繼承克洛德·貝爾納（1813—1878）任法蘭西學院實驗醫學教授之后萌發和實行的有關長生的實驗。這可不是他心血來潮、突發奇想，而是他對性腺之于神經系統的作用作過經過二十年的研究之后才確定下來的。

作為一個生理學家，布朗-塞加爾深知，人的生命力是否旺盛與他機體內的性腺制造精子和分泌睪酮功能從而引發性能力有密切關系；隨著機體的衰老，性腺制造精子和分泌睪酮功能減退，人的性能力也漸漸衰退直至消逝；這兩者可以說是同時發生的。于是，早在1868年，布朗-塞加爾就曾通過對人的性腺的這兩項基本功能進行切實研究，來研究人的機體的衰老過程，并產生出一個迷人的想法：能不能用性腺這一具有生命活力的產物來使人類衰老的機體重新返老還童。他當時還曾作過試驗，將精液注入動物的動脈或靜脈，希望據此來證明自己這想法的正確可行，但結果都沒有成功，每次總是導致動物的死亡。

注入精液導致動物死亡，那么是否可以通過移植性器官來達到這一愿望呢？過去了二十年，到了1889年，這位絕不因為遭受失敗和挫折就輕易放棄自己理想的科學家仍然念念不忘這個返老還童的夢想。且英國的約翰·亨特（1728—1793）不但設想過：“與愈合有關的事物中，最特殊的事例在于從自身某一部分取下一些東西，然后將它移植到另一部分上……幼雞腳上的距可以在自身或另一只雞的冠上繼續生長；其睪丸被摘出后，也能被移植到任何動物的任何體腔中。”甚至還這么做了：“我曾多次將公雞的睪丸取出，再重新植回它原來所依附的腹腔內，它仍然長得很好。而且我還曾將公雞的睪丸植入母雞的腹腔里，也獲得同樣的效果。”還有德國格丁根大學的生理學家阿諾爾德·貝爾霍爾德（1803—1861）在1848年也作過類似的實驗：將三個月大的雄性幼雞和兩個月大的雄性幼雞各三只，分成三類；一類的兩只均被摘去兩個睪丸，另一類的兩只則各摘去一個睪丸，還有一類的兩只先是兩只睪丸全被摘去，然后將其中的一只睪丸相互植入對方的腹腔。實驗結果，第一對幼雞表現出典型的閹雞特點，發出人們熟悉的閹雞的叫聲，行動有如一個懦夫，僅偶爾會與別的公雞出現短時間無力的爭斗。另外兩對幼雞行動上則一點也看不出閹雞的樣子，雞冠和垂肉發育正常，仍然好斗，叫聲也大，尤其是對雌雞表現出關注的態度。貝爾霍爾德在他所寫的論文《睪丸的移植》中得出結論，認為睪丸移植或不移植顯示出對公雞的“聲音、性本能、好斗性、雞冠及垂肉的生長”等第二性征之間的關系。

這就是說，在動物身上，性器官的移植顯示出了明顯的性機能。人呢？閹割之后只能是一個閹人，布朗-塞加爾從文獻中也有相當的了解。自古即有閹割男性生殖器，作為懲罰的手段，或是宗教上的要求，或是為統治者的后宮或其他女性聚合的場所提供內侍、仆役和衛士。十六、七世紀還盛行閹割有音樂天賦的男童，培養他成為閹人歌手。于是，到了1869年，就有一個新的想法出現在布朗-塞加爾的腦際：既然摘除睪丸會喪失男性氣概，而且人體的衰老過程又與性的消退同時發生，那么，從“否定的否定”出發，如果說吸取他人的這種器官或器官里的精髓是不人道的話，那么通過吸取動物這種器官里的精髓，不是可以獲得男性雄姿、延緩人體的衰老，甚至使人返老還童嗎？自然，要在他人身上作這樣的試驗也是不人道的。于是他決定在自己的身上進行。

新的想法使這位年齡已經高達七十二歲、個性仍舊像青年一樣執著的老人振奮不已。

布朗-塞加爾將狗、兔子的性腺摘下來，隨即，趁在鮮活的時候，摻上少量的水，將它搗碎，濾出液汁，隨后用這提取液一立方厘米對自己的大腿作皮下注射：好多天都這樣，每二十四小時一次。注射本身是無痛的，隨后出現微微的疼痛，幾分鐘之后，有一段時間竟然痛得難以忍受。于是，根據他最主要的助手，曾任學院生物物理學實驗室主任的阿爾塞那·達松伐爾的建議，改變制作提取液的方法。

新方法是這樣的：他將動物殺死，立即摘下性腺和鄰近性腺的附屬器官，搗成薄漿，加上一湯匙甘油，過兩小時后，添加三湯匙蒸餾水，攪動后加以過濾，獲得十分透明的液汁來注射。后來從1892年起，他又改摻經過煮沸的海水，因為這樣制成的液體，注射起來便只有非常輕微的一點點疼痛。也有報道說，布朗-塞加爾用的是豚鼠或綿羊的睪丸，先搗碎，然后摻水過濾，再對自己作腹部皮下注射的。

1889年6月1日，也有說是5月31日，在巴黎科學院生理學學會舉行每周例會，布朗-塞加爾以《皮下注射新鮮豚鼠和狗睪丸提取液對人的作用》為題，報告了他這自體實驗的效果。

布朗-塞加爾先是半開玩笑地說，希望自己的這篇論文不會使大家感到困惑、至少不會引起他們發笑；但嚴肅聲稱將要報告的內容，即有關防止人類衰老的問題，確是一項“重大的發現”。在報告中，布朗-塞加爾闡述了衰老的起因，主要是引發機體喪失青年時期充沛精力的一系列“自然的、不可避免的可能還是不可逆轉的”變化；和性腺功能的衰退。但是，他認為，“如果能有什么可以代替使性腺產生天然強壯的物質，那么就可使衰老的進程獲得減緩，并給神經注入新的活力”。正是出于這樣的考慮，他布朗-塞加爾才做了這樣的一系列自體實驗。實驗的結果是理想的，他懷著異常的興奮，這樣描述他的這一結果：

4月8日，我已經滿七十二歲。原先，我一般的情況都是極為良好的。但在近十一二年里，卻一年年漸漸地壞下去了。到我開始給自己注射的前段時間，我已經不得不在實驗室工作半個小時就只好坐下來了；而且我即使坐著工作，三四個小時之后，有時甚至兩個小時之后就已經覺得渾身無力了。當我這樣在研究室工作了數個小時，傍晚步行回到家的時候，就已經非常的疲乏，以致吃過一點清淡的午餐之后一會兒，就必得躺到床上去。有時候，我真是精疲力竭，連報紙都不愿看了，就極想睡覺，但又只能睡幾個小時。這樣的情況已經繼續了好多年。

但在開始注射以后的第二天，特別是第三天，一切都不一樣了。我最低限度也恢復到了我多年前才有的那一股精力。現在，實驗室的科學工作已很少讓我感到疲勞。女助手們都大為驚奇，因為我現在已經能夠一小時一小時地站立著工作，卻不覺得需要坐。有些天，我在實驗室已經工作了三四個小時了，傍晚之后還能坐下來寫一個半小時的科學著作，雖然近二十年來我都沒有這樣做過了。

我現在能夠不必使勁，也不必有意想這樣，就能幾乎是跑步上下樓梯，像我六十年前的時候那樣。我用測力器（量力器）測過，我的肌力無疑是增大了。例如，在開頭的兩次注射之后，我下臂的肌力跟以前的情況相比，增大了六七公斤；我的消化和渣滓排泄的情況也有相當的改善，雖然我每天進食的數量和成分都沒有改變。腦力勞動，現在對我來說，比過去的幾年間要輕松得多了。我在這方面已經補償回了我的全部損失。

我好像重新又感覺到我的一部分青春。

我像四十歲時那樣年輕……

報告會剛一結束，報刊的記者們便懷著極其興奮的心情迫不及待地回去編發這一特大新聞的稿件。的確，此事是太激動人心、太令人鼓舞了。布朗-塞加爾的實驗不光引起了廣大公眾的極為廣泛的興趣，連這方面的有關專家也都被吸引過來了。兩個月里，他就接到一百多封信，祝賀他的成功，并請求能得到他的器官提取液的樣品；還有更多的人嚷著希望為他們施行這一奇跡般的療法。1990年，已經有一千二百名內科醫師給他們的病人使用了這一“長生”療法，三年多之后，全世界有數千人接受了這睪丸提取液的注射療法。在美國，這種“長生”藥物甚至登了廣告，上面印有布朗-塞加爾的名字，以表明其權威性。雖然也有人起初質疑，但沒有人相信，而只看準報上鼓吹的文字，說什么此種療法讓“無力行走者和跛足者丟掉手杖和拐杖，聾者和盲者恢復了知覺”甚至說對某些一直被認為是不治之癥的疾病都具有療效。

可惜好景不長。不到幾個月，布朗-塞加爾的情況仍然跟以前一個樣，雖然他始終堅定地對自己注射這種提取液，但這種“長生藥劑”不再“有效”，他反而衰老得更快。這是因為睪丸浸膏之類雖然也可以作為滋補的藥劑，或者暫時能夠振奮一下老年人的機體，但終究不能解決延長生命的問題。五年后，1894年，在1月的一次靜脈炎發作之后，七十六歲的布朗-塞加爾于4月1日年去世。

布朗-塞加爾的實驗最后是以失敗而告終，不過不會有人嘲笑，不但他的自我實驗，在生理-醫學史上給人留下了難忘的情景，他對科學、對理想的執著精神更令人贊賞。科學史家評價說，布朗-塞加爾的工作可以說是激素療法的第一次有計劃的認真嘗試，顯示了一個有理想的科學家的開拓精神。布朗-塞加爾作為法國三大生理學家之一而被記入科學史，雖然在他之前已經有人研究過內分泌現象，而且“內分泌”這個名詞也是別人——著名的法國生理學家、實驗醫學的奠基人之一克洛德·貝爾納（1813—1878）創造的，但人們一致認為，是布朗-塞加爾真正開創了“內分泌學”這門有趣的、極富吸引力的現代新學科，并把他作這次報告的1889年6月1日定為內分泌學誕生的日子；大家還想到，由于布朗-塞加爾的功績，“返老還童”的夢想也將以輝煌的一章記入醫學史、生理學史、人類學史和人類生活史。

不錯，不論是“長生不死”或是“返老還童”，都只是美好的夢想，但盡可能延長生命也還不是不可能的：報刊已經報道過不少一百多歲的長壽老人。關于怎樣才能長壽，科學家的說法不一：生活豁達，心胸開闊，婚姻美滿，家庭和睦，早起早睡，注意飲食，勞動鍛煉，飼養寵物，等等等等；也有學者認為，是否長壽是由人機體內的基因決定的，其他因素都微不足道。但是這些說法真正與長壽老人的情況一對照，難免又都有例外，到頭來，哪一條也說不確切。例如，有些長壽者從不鍛煉，有些甚至還抽煙。

煉金術不可能使人長壽已經為事實所證明。性腺激素也只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人的生理狀況，而不可能使人長生不老。有科學家相信，既然人體衰老是由于體內蛋白質合成的減少、最后起到質的變化的緣故，那么如果能研究清楚垂體的結構及其作用，并進一步從研究人體內激素成分的變化著手，弄清成長的機制，也許有可能實現“返老還童”的誘人夢想。可是這方面的研究仍舊沒有取得可喜的成果。又有科學家實驗將青春期時人的胸腺中提取一部分細胞，儲存于冰箱，到老年時再注入已退化的胸腺內，以期重新煥發青春，結果似乎也沒有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