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華文
中國古代的文人在作品中表達內(nèi)心情感時,往往喜歡借用自然中的山水、草木、蟲魚。翻開厚厚的中國文學史,各種動物、植物都會紛紛涌現(xiàn)在我們的面前,中國文人為什么對動植物情有獨鐘?這一方面昭示著他們熱愛自然,另一方面也傳遞出自然世界中隱藏著各種神秘和力量。《草木緣情:中國古典文學中的植物世界》這本書,梳理了文學與植物的關(guān)系,還原幾千年來文人筆下的植物原貌,解析不同時代賦予植物的文學寓意,為我們重新發(fā)現(xiàn)中國古典文學魅力提供了新視角。
文學中的植物呈現(xiàn)
本書作者潘富俊是美國夏威夷大學農(nóng)藝及土壤學博士,現(xiàn)擔任臺灣中國文化大學景觀系教授,主要講授植物景觀學、植物與文學等課程。雖然他是學理工出身,可自幼癡迷中國古典文學,他將植物學與文學兩者融通,著有《草木》、《詩經(jīng)植物圖鑒》、《楚辭植物圖鑒》、《唐詩植物圖鑒》等等。而《草木緣情:中國古典文學中的植物世界》這本書,算是他在植物學與文學兩個看似毫不搭界的領域多年思考的智慧結(jié)晶。潘富俊左手文學、右手科學,游走在這兩者之間,親手搭建起一座溝通文學與科學的鵲橋。
潘富俊認為,中國歷代詩歌中,出現(xiàn)植物最多的是蘭、荷、柳、松、竹、桂、桑、桃、桐、茶、苔、菊、梅、茅等等。這些植物,在不同歷史年代的文人筆尖之下,其精神寓意也有所別。另外,由于中國歷史上版圖的差異,文學作品的植物種類也有著直接的表現(xiàn)。如,唐代是一個開放的朝代,中西之間的文化交往頻繁,如桄榔、沉香、龍腦香、婆羅蜜原本產(chǎn)自東南亞,黃瓜、棉花、胡麻等產(chǎn)自印度和西亞,唐詩中首次出現(xiàn)這些植物。潘富俊對于唐代文人傳世的作品中所引植物總數(shù)進行詳細的數(shù)據(jù)分析,并且以圖表方式予以精確呈現(xiàn)。他認為,唐代詩文作品中囊括植物次數(shù)、種類最多的詩人依次是:王維、李白、杜甫、韓愈、白居易、柳宗元、錢起、孟郊、元稹、李賀、杜牧、劉長卿、溫庭筠、韋應物、劉禹錫、貫休、許渾、陸龜蒙等等。
文學中的植物寓意
書中對于植物在文學作品中的寓意流變,潘富俊也有自己的見解。他認為,古代不少詩人對植物的生長規(guī)律不僅了如指掌,在詩歌中的表述也很準確到位。如岑參的《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北風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潘富俊解釋,只有白草枯萎時為全株白色,所以名曰白草。詩中用秋枯的白草和春天成片的梨花形容飛雪的顏色和情景,也只有熟悉這兩種植物特征的詩人,才能寫出這樣的杰作。有一些植物,文人借以抒發(fā)情感后,后世的文學作品則緊跟其后。王維的《相思》:“紅豆生南國,春來發(fā)幾枝。愿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此后曹雪芹在《紅樓夢》中的《紅豆詞》中寫道:“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更以紅豆刻畫深沉的思念之情。植物原本沒有精神層面的內(nèi)涵,但是經(jīng)文人創(chuàng)意并廣為流傳之后,植物不再是簡單的植物,如豆蔻花成為“豆蔻年華”的成語典故,梅、蘭、竹、菊這四種植物,則成為君子風度與氣度的象征。
中國古典文學作品中,《詩經(jīng)》可謂是文學寶庫中的瑰寶。潘富俊在本書第三章“詩經(jīng)植物”中,對《詩經(jīng)》中各種植物進行系統(tǒng)的梳理。他認為,三百零五首詩中,有一百三十五篇出現(xiàn)植物。出現(xiàn)最多的植物為桑,緊接其后的是黍、棗、小麥、葛藤、蘆葦、柏類、葫蘆瓜、松、大豆等等。這些植物中,多數(shù)和糧食、蔬菜有關(guān),這足以表明《詩經(jīng)》是現(xiàn)實主義風格的作品,并且很接地氣。由于《詩經(jīng)》中的詩文都“產(chǎn)于”北方黃河流域,故植物也多以北方為主。《詩經(jīng)》中,很多植物象征著善惡。比如莠,是一種毒草,農(nóng)夫們都很厭惡;再如茨,也就是今天說的蒺藜,滿身是刺,經(jīng)常傷人。古人認為,蒺藜是不祥之物,應該鏟除而后快。另外,棘代表了惡兆,如《陳風·墓門》篇中的“墓門有棘,斧以斯之”,暗喻心懷不軌的野心家。
《楚辭》是長江流域、淮河流域孕育出的文學杰作,和北方黃河流域的《詩經(jīng)》平分秋色。由于《楚辭》接通南方地脈,而南方的植物數(shù)量、種類遠超北方,故《楚辭》中涉及的植物不僅種類繁多,而且很多植物至今都難以考辨,有的植物成為文學界和植物界中的“懸案”。為此,歷代學者中就有不少著作專門探討《楚辭》中的各種植物。潘富俊認為,《楚辭》中出現(xiàn)植物最多的是“白芷”和“澤蘭”。白芷其實是一種具有香味的珍貴藥材,而澤蘭是一種香草,可做香料,并用來驅(qū)邪。除此之外,薰草(蕙)在《楚辭》中也時常出現(xiàn)。
文學與植物的水乳交融
成語是中國歷史文化逐漸“成長”起來的、有特定內(nèi)涵的專門詞匯。每一個成語的背后都有著不同的淵源。多數(shù)成語形象生動、言簡意賅,脫胎于文學作品,又在文學作品中廣泛使用。大約在三萬個成語中,有八百個以特定的植物為組成內(nèi)容,共使用一百二十種植物名稱,這些成語可謂之“植物成語”。潘富俊認為,植物成語中出現(xiàn)最多的植物為桃,如桃李門墻、桃李滿門、投桃報李、人面桃花等等二十條成語。其次為柳,共有十八條成語,最后依次是蘭、竹、荊、豆、瓜等植物。
本書第九章“易于混淆的植物名稱”中,潘富俊充分發(fā)揮植物學特長,對中國古典文學作品中經(jīng)常混淆的植物進行甄別。不少人在古典文學作品閱讀時,混淆植物之名的現(xiàn)象時有發(fā)生。如此一來,要么導致作品原意難懂,要么鬧出各種笑話。潘富俊指出:“雞頭”并不是動物,而是一種水生植物,其果實是中藥材原料。同樣的還有“鴨腳”,這是一種葉形酷似鴨腳的銀杏。唐、宋詩人在詩文里,多喜歡用鴨腳表示銀杏。如皮日休的《題支山南峰僧》:“雞頭竹上開危徑,鴨腳花中摘廢泉。”此外,他對于晦澀孤僻的植物如黃獨、雀舌、旗槍、金弦、巨勝、雞舌等等,都從植物學原理出發(fā)展開解析。
在自然生態(tài)環(huán)境脆弱的今天,閱讀《草木緣情:中國古典文學中的植物世界》,不光是能增長植物學方面的科學知識,深化對大自然的理解,同時對中國古代文人的自然生命情懷抱以最深的敬意。
(潘富俊:《草木緣情:中國古典文學中的植物世界》,商務印書館2015年3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