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承珙《小爾雅義證》“麗”字訓釋辨析

孫小倩

摘 要： 根據《康熙字典》的解釋，“麗”古字為“麗”，旅行之象，本意為旅行，后為了書寫簡便又簡化為“麗”。“麗”確有數、兩及附之意，沒有思的意思。胡承珙認為“思”字是“附”字之訛，但經過簡單的考證，作者認為胡氏這一說法有失偏頗。

關鍵詞： 《小爾雅義證》 “麗” “思”

一、《小爾雅》及其注本

《小爾雅》是繼《爾雅》之后我國第二部訓詁學專著，內容分十三章：《廣詁》、《廣言》、《廣訓》、《廣義》、《廣名》、《廣服》、《廣器》、《廣物》、《廣鳥》、《廣獸》、《廣度》、《廣量》、《廣衡》，之所以用“廣”字，是因為這些內容多為增廣《爾雅》所作，也大多可以跟爾雅對應的篇章契合。其中，“詁”、“言”、“訓”、“器”、“鳥”、“獸”等篇目屬爾雅舊名，其余為新增或新辟，內容體例全仿《爾雅》。

《小爾雅》最早載于《漢書·藝文志》“孝經類”，無撰人名氏，此古本《小爾雅》早已亡佚不傳，今本《小爾雅》是后人從《孔叢子》中抽出別行的，舊題孔鮒傳，孔鮒是孔子八世孫，為秦末起義領袖陳勝的博士，事跡見于《史記·孔子世家》，孔鮒無著《孔叢子》的記載，后經人考證，《孔叢子》是一部偽書，今本《小爾雅》乃《孔叢子》第十一篇，其作者定不是孔鮒。《小爾雅》的作者到底是誰？它是不是一部偽書？成書于何時？眾家看法不一，戴震、段玉裁等人認為今本《小爾雅》為后人掇拾而成，非古小學遺書；臧鏞等人認為《小爾雅》是三國魏人王肅偽造，說見《小爾雅征文》；胡承珙反駁戴震曰《小爾雅》乃古小學遺書，后采入《孔叢子》中，宋翔鳳、葛其仁、王煦、朱駿聲、任兆麟等并同胡說。清以后，人們對于《小爾雅》的作者及成書年代仍有爭議，至今沒有確切的定論，筆者贊同劉鴻雁老師的結論，《小爾雅》并非偽書，成書年代應在西漢時期，作者可能是楚人。

由于篇幅短小，附于它書，又有人以《孔叢子》之偽而并偽之。《小爾雅》長期被忽視冷落，其注本也很少，只有東晉李軌和北宋宋咸做過注釋，李軌注已亡佚，宋咸注也只是簡略的隨文注釋。清代是訓詁學的全盛時期，一直被《爾雅》盛名所掩蓋的《小爾雅》也得到了充分的重視，出現了很多《小爾雅》的注本，主要有：任兆麟《小爾雅注》、朱駿聲《小爾雅約注》、宋翔鳳的《小爾雅訓纂》六卷、王煦《小爾雅疏》八卷、葛其仁《小爾雅疏證》五卷、胡世琦《小爾雅義證》十三卷、胡承珙《小爾雅義證》十三卷，等等。這些注本都有很高的學術價值，其中以胡承珙的《小爾雅義證》最為世人推崇，濮之珍在《中國語言學史》中說：“清代研究《小爾雅》的，以胡承珙的《小爾雅義證》最享盛名。”①中華書局出版的《小學名著六種》，將胡承珙的《小爾雅義證》收入其中，與《廣雅疏證》并列，可見《小爾雅義證》的學術成就已為世人公認。今人也有為《小爾雅》作注的，如楊琳《小爾雅今注》。

二、胡承珙《小爾雅義證》簡介

胡承珙（1776—1832）字景孟，號墨莊，安徽涇縣人。嘉慶十年（公元1805年）進士，曾官臺灣兵備道。生平究心經學，尤專意于《毛詩》，著作多種。事跡見《清史稿》卷四八二、《清史列傳》卷六九。

《小爾雅義證》成于道光丁亥年，即公元1827年。書凡十三卷，附《補遺》一卷。《義證》運用大量訓詁材料，通過聲訓、形訓、義訓等多種訓釋方法和對校、他校、理校等校勘方式，對《小爾雅》或校勘偽誤，或引經據典、申發故訓，同時尚要通過辨誤析疑，以證明《小爾雅》“猶系完書，未必多所竄亂也”。

《義證》取證豐富。其所征引，有《爾雅》、毛傳、《方言》、《說文》，以及鄭玄、高誘、劉熙、王逸、服虔、應劭、鄭眾、賈逵、馬融、趙歧等人注解之文。又廣泛援引魏晉隋唐注疏采用《小爾雅》之例，從杜預《春秋經傳集解》、北魏酈道元《水經注》、唐李善《文選注》、司馬貞《史記索隱》、陸德明《經典釋文》、玄應《一切經音義》、孔穎達《五經正義》等著作中援引尤多。豐贍的引證使胡氏疏證不僅翔實嚴謹，而且使許多疑義得到解釋，原來簡略隱晦的說解也變得顯達可信了。如《廣詁》：“鍾、崇、府、最、積、灌、聚、樸，叢也。”胡注曰：“鍾者，《昭二十一年左傳》‘器以鍾之，《二十八年傳》‘天鍾美於是，杜預并云：‘鍾，聚也。《文選》陸士衡‘君子行福，鍾恒有兆，李善注引《小爾雅》云：‘鍾，聚也。據此似《小爾雅》此條本以諸字并訓為聚，今本皆釋為叢者，雖二字本通，疑傳寫者以聚與叢，互易致誤耳。崇者，《隱六年左傳》‘芟夷蘊崇之，《僖二十四年傳》‘棄德崇奸，杜注并云：‘崇，聚也。《太玄聚》首：‘陽不禁御，物相崇聚。……”此條注文認為諸字并當訓為“聚”，今本訓為“叢”，為傳寫訛誤所致；又辨證被釋詞“最”，應是“冣”，后人混“冣”為“最”。對各被釋詞引用大量書證，一一加以疏證。

《小爾雅義證》特別注意用本字解釋借字，說明被釋字是假借字，訓釋詞為其假借義。往往說明被釋詞在經典中常用的假借字，這些詞因多用其借字，故本字意義反較隱晦。《義證》尚多指明被釋詞或訓釋詞之異體字、古今字等。《義證》的疏證大多精當透徹。

由于校勘精細，疏證詳明，因此《小爾雅義證》取得了很高的學術成就，段玉裁在《與胡孝廉世琦書》中評價胡世琦的《小爾雅義證》說：“真《小爾雅》之功臣也。校之也精矣，考之也博矣。”②此語用于評價胡承珙的《小爾雅義證》也是非常合適的。

三、《小爾雅義證》中“麗、著，思也”條訓釋辨析

《小爾雅·廣言》中“麗”的訓釋有三條：算、麗，數也。麗、著，思也。麗，兩也。胡承珙疏證如下：

算、麗，數也。算者，說文云：“算，數也。”《一切經音義》卷三引《小爾雅》：“算，數也”。麗者，《說文》，《方言》并作麗，云：“數也。”徐鍇《說文系傳》曰：“《詩》云：商之孫子，其不億。”今《詩》借麗字。大雅毛傳云：“麗，數也。”

麗、著，思也。麗、著，訓思，意未詳。案：《文選》吳都賦：“赤須蟬蛻而附麗”，劉淵林注引《爾雅》曰：“麗，附也。”今《爾雅》無此文，疑是引《小爾雅》。近本思字蓋附字之訛。

麗，兩也。麗者，《周禮·校人》“麗馬一圉”注云：“麗，耦也。”《詩·干旄正義》引王肅云：“古者一轅之車，夏后氏駕兩馬謂之麗。”《儀禮·士昏禮》“儷皮”，注云：“儷，兩也。”《禮記·曲禮》“離坐離立”注云：“離，兩也。”《公羊·桓二年傳》“離不言會”，注云：“二國會曰離。”儷、離并與麗同。

根據《康熙字典》的解釋，“麗”古字為“麗”，旅行之象，本意為旅行，后為了書寫簡便又簡化為“麗”，“麗”確有數、兩及附之意，沒有思的意思。胡承珙認為“思”字是“附”字之訛，但經過簡單的考證，筆者認為胡氏這一說法有失偏頗。理由有三條：一是從字形來看，“思”和“附”并不相像，古人傳抄錯誤的可能性不大。二是“思”和“附”字古音并不相近，一個是心母之部，一個是并母侯部，沒有音同音近的關系，古人口口相傳而誤的可能性也不大。三是從《康熙字典》對“著”和“麗”的解釋來看，“著”有思的意思，“麗”沒有，若《小爾雅》“麗、著，思也”一條中“思”字乃“附”字之訛，則對“著”的訓釋自相矛盾。

由于筆者能力所限，無法窮盡搜集古籍，尚未找到“麗”有“思”意的文獻引證，對此深表遺憾。

《小爾雅義證》中還有一些疏證不當或例證有誤的缺陷，有些詞條沿襲誤解，比如《小爾雅·廣言》中“紀，基也”一條。有些例證的出處有誤，如《小爾雅·廣詁》“頒、賦、鋪、敷，布也。”《義證》、《爾雅·釋詁》：“班，賦也。”其實“班，賦也。”出自《爾雅·釋言》。這些已經有人做過詳細論證，筆者不再贅述。

結語

《小爾雅》作為一部成書較早的訓詁學專著，引起了清代學者的高度重視，為之作注者達十余家，產生了一批學術價值較高的注本，胡承珙《小爾雅義證》即是其中一種。胡承珙通過精細的校勘和翔實的疏證為人們閱讀和研究《小爾雅》提供了一個善本。筆者就胡承珙《小爾雅義證》中對“麗”字的訓釋提出了一些看法，經過論證，認為“麗”字應該有“思”的意思。雖然胡承珙的疏證存在一些不足之處，但從總體上看，“胡承珙《小爾雅義證》成就卓著，雖存在一些不足，但瑕不掩瑜，仍是一部享有盛名的國學著作，它應當長存不廢”③。

注釋：

①濮之珍.中國語言學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166.

②[清]段玉裁.與胡孝廉世琦書.見遲鐸《小爾雅集釋》.中華書局，2008：435.

③石云孫.訓詁得義論.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69.

參考文獻：

[1][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2]郭錫良.漢字古音手冊.北京大學出版社，1986.

[3][漢]許慎.說文解字.中華書局，2006.

[4]郭在貽.訓詁學.中華書局，2013，1.

[5][清]紀昀.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6]劉鴻雁.小爾雅補證.延安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5，12，VOL27（6）.

[7]劉鴻雁.小爾雅綜論.寧夏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3-4-20.

[8]江遠勝.胡承珙《小爾雅義證》訓詁研究.揚州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