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邢曉婧


15年被有些人稱為“中國科幻電影元年”,這一年將有十余部國產科幻片項目上馬。僅小說家劉慈欣的作品就有《三體》《鄉村教師》《流浪地球》《微紀元》和《超新星紀元》5部將被搬上銀幕。前所未有的科幻熱潮不僅令國人再次關注本土科幻文學的創作,也讓“隱居”于山西小城的劉慈欣身處輿論高光點。日前,身為“科幻界旗手”的劉慈欣接受《環球時報》專訪。談起《三體》的影響力、中國科幻創作現狀等話題,他毫不掩飾自己獨到的立場和觀點。
環球時報:小說《三體》的第一部去年11月終于在美國出版發行,市場反應怎么樣?
劉慈欣:剛出版的時候曾經進入美國“幻想類小說銷售排行榜”的前30名,這已經相當靠前了。但是很快就跌到100名,現在的銷售數量我還不清楚。這個情況完全在意料之中,美國人對翻譯作品不感興趣,更不用說是科幻領域的翻譯作品了。不管怎樣,我希望西方讀者看我們的作品是因為它是一部科幻小說,而不是因為它是中國小說。
有出版機構想推動《三體》參與全球最高科幻文學獎的角逐,但我對得獎不抱有期待。美國本身就是一個科幻文學的中心,他們對非英語體系內的科幻有一種天生的、本能的輕視。
環球時報:您比較欣賞國外哪位科幻作家?中國的科幻作品被譯介到國外的多不多?
劉慈欣:我欣賞的大多是上世紀比較傳統的作家,像亞瑟·克拉克、阿西莫夫和海因萊因等人。科幻有它自己的美感。阿西莫夫說過,科幻文學的一大要素是語言要透明。讓讀者看到的是內容而不是形式,說什么比怎么說更重要。我的語言就努力想做到這一點。
中國小說走出去的不多,其中大部分都是中短篇小說。華裔科幻作家劉宇昆的出現為推動譯介中國小說做了相當多的努力,在他之前(被翻譯的書)就更少了。外國人對中國科幻小說不感興趣,就像我們會關心美國人寫的武俠小說嗎?
環球時報:中國科幻文學和歐美的差距在哪?
劉慈欣:從作品質量來看,中國科幻文學和歐美科幻文學倒沒有多大差距,因為每個國家讀者的喜好不同,很難用客觀、通用的標準來評價品質。我認為差距主要體現在市場規模上,包括科幻作品的受眾規模、作家群體的規模以及作品出版的規模。這三方面的差距非常明顯,中國的規模僅相當于美國的1/10,嚴格來說,科幻作家數量還不到美國的1/10。
中國科幻的出版環境一直在變化,以前有很多科幻雜志,但時間不長就消失了。目前正在從雜志時代向長篇圖書時代轉移,這是大趨勢。中國科幻作者的流動性也比較大,真正能留在科幻領域長期創作的少,無法與主流文學創作者相比。這是客觀環境所限,科幻市場還沒有啟動起來。好一點的小說也就賣5萬冊左右,很難養活專職作家。只有有影響力的作品和作家的數量增長起來,科幻才會有前途。
環球時報:您認為我們需要多長時間能追趕上歐美水平?
劉慈欣:現在不是考慮超越歐美的時候。中國的科幻文學還處在一個很不成熟的階段,我們要考慮的首要問題是怎樣讓中國國內的科幻小說發展起來。中國科幻文學存在的目的,是服務中國讀者,為他們提供好的讀物。
環球時報:有人說中國沒有像樣的科幻文學和電影,是因為中國社會過于務實,缺少對想象的追求。您同意這種說法嗎?
劉慈欣:不可否認,“中國社會過于務實”“中國的科技氛圍不濃”等說法有道理,但這并不是全部原因,甚至不是主要原因。歐洲及日本都很務實,但并沒有妨礙他們的想象力。與其追究中國科幻文學疲軟的背景,不如換個角度發問,為什么科幻文學能在美國發展起來?我認為這與美國是一個年輕國家,思維較活躍有關。此外,美國是移民國家,就像一個大熔爐把世界各地所有的文化融合在一起,由此更容易產生與眾不同的文化狀態。世界科幻文學市場80%以上的份額都在美國。基數大,可供電影精心挑選、籌劃、改編的資源自然也多。
環球時報:現在中國的穿越小說大多是披著科幻的外皮談情,但這種類型小說目前有很大市場。作為硬科幻作家,您怎么看?
劉慈欣:我認為這種現象很正常。科幻文學不管是在美國、中國還是在什么地方,它本身就是一個豐富多彩的文學體裁,風格的多樣化是其他任何體裁無法比擬的。只要有人看,就說明它的存在具有合理性。當然,科幻文學有比較核心的理念,但不應該用“原教旨主義”觀點來看什么是科幻什么不是,首先應該保持一個開放的心態。
環球時報:2015年您要參與多部電影的制作,這會不會影響到文學創作?今年有新的寫作計劃嗎?
劉慈欣:肯定會影響,要占去一些精力。但是有一點要說明,我只給《三體》這部電影當監制,其他影片要花的精力相對少一些,比如擔任劇本策劃一類的,這比編劇的工作量肯定要小。順利的話,《三體》的第一部電影在2016年能夠看到。新作品我每天都在寫、都在考慮,現在還有很多選項,沒有最后確定下來,所以暫時不太方便向大家介紹。
環球時報:您覺得自己還能寫出超越《三體》的作品嗎?會不會嘗試去寫一部非科幻題材的小說?
劉慈欣:我從沒寫過非科幻題材的作品,畢竟人的精力有限,不可能都去涉足。《三體》之所以產生比較大的影響力,除了作品本身的內容外,還有各方面外部原因。比如當初《三體》興起時,正是微博開始普及的時候,網絡輿論發揮了很大推動力。所以說這部作品能成功是各種因素湊巧形成的合力。其中的偶然性可遇不可求,不是作者可以掌控的。因此沒有必要每部作品都想著要去超越《三體》。不是說沒有可能,只是這種可能性并不是很大,這一點我認為作家都應該心里清楚。▲
環球時報2015-0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