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曄 龔瀅
【摘要】日本建筑遺產保護經歷了明治大正(1868年~1926年)、昭和(1926年~1989年)及平成(1989年~至今)三個歷史階段,各階段設立與更新了多部法令制度。通過對這些法令制度的梳理分析,能夠窺視出日本在建筑遺產方面的保護及重視。中國作為遺產大國,目前在遺產保護領域正面臨著諸多難題,總結國外文化遺產保護的經驗對現階段我國有效開展保護工作具有參考意義。
【關鍵詞】建筑遺產 保護法令 日本 制度更新
【中圖分類號】F752 ? ? ? ?? 【文獻標識碼】A
建筑遺產是國家、民族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截至2014年,中國世界文化遺產中屬于建筑遺產范疇的數量早已過半,其地位不言而喻。因此,對于建筑遺產,如何客觀認識其傳統價值;如何建立適當的保護機制、保護措施;如何真正實現傳統文化的可持續發展,是當前我們面臨的主要問題。日本從明治維新以來,建筑遺產保護經歷了明治大正(1868年~1926年)、昭和(1926年~1989年)、平成時期(1989年~至今)多次變革,法令體系發展也相對較成熟。借鑒日本在這方面的成功經驗,分析該國保護法令制度的變遷與更新過程,將有助于厘清我國建筑遺產保護領域現狀、明確遺產保護發展方向。
對于日本文化遺產的研究,主要成果圍繞在遺產的分類體系、保護制度等方面展開了詳細深入地闡述分析①。然而,日本文化遺產概念、分類復雜,所涉及的保護制度、措施也不盡相同②。為此,本文僅將建筑遺產作為考察視點,闡述日本建筑遺產保護方面相關法令制度的設立過程,梳理分析各階段保護的重心、理念及其整體更新脈絡。另外,日語中,將文化遺產統稱為“文化財”,其定義為因人類文化活動生成的有形、無形的文化財產,包含漢語中的“物質文化遺產”、“非物質文化遺產”、“地下文物”、“傳統手工藝”、“民間手工藝者”等多種屬性,與我國“文化遺產”一詞意思雖有接近,但并不完全相同。又因“文化財”在日本法律中屬于專有名詞,為避免歧義,本文在涉及日本文化遺產分類概念、法律名稱時,使用“文化財”一詞進行論述。對于相關制度、調查與機構名稱等,也尊重日語原文,采用原文漢字表述。
明治、大正時期建筑遺產保護法令的設立經緯
美術繪畫、古器物與建筑遺產保護意識產生的雛形。明治維新爆發后,明治政府取代了幕府政權,實行了包含“版籍奉還”、“廢藩置縣”等一系列的改革措施③。1872年該政府實施了第一次文化調查,習稱“壬申檢查”,整理出一份美術繪畫、古器物目錄,其調查范圍主要涉及以正倉院為首的古寺、神社等建筑。這一調查標志著明治政府開始著手文物保護工作,也暗示著保存這些文物的古寺、神社已得到政府的關注。
當時廢佛毀釋、文明開化的崇洋風潮盛行,直至1878年美國東洋美術史學家Fenollosa訪日開始,日本古代美術及相關文物的保護工作才正式步入正軌。1879年新政府制定的《神社明細賬》和《寺院明細賬》主要記錄了古寺、神社的地理位置、所屬流派及面積大小等基礎數據。1882年內務省根據這兩本明細賬,再次實施了全國范圍內的古寺、神社的調查,發表了《400年前社寺建造物調查》的報告。
建筑遺產的調查活動與《古社寺保存法》④的頒布。1894年第八次帝國會議中提出了《古社寺保存建議案》,其中指出:作為保護對象不應僅著眼于宗教、所屬流派的古寺、神社,更應關注于建筑本身是否具有較高的美術價值。翌年,內務省制定了《古社寺調查事項標準》,開始實施新一輪的調查活動。由此可見,1895年前,日本對于建筑遺產的關注始于美術繪畫、古器物等的調查活動,隨著調查的深入,建筑遺產保護開始有別于美術繪畫、古器物,日漸趨向獨立。此階段的工作由政府主導,圍繞古寺、神社建筑歷史價值的審定、審議機構的設立等方面展開,故尚屬于保護工作的摸索階段。
基于上述背景,1897年《古社寺保存法》作為文化財保護的法律正式在日頒布。《古社寺保存法》主要內容為對“特別保護建造物”的決定,其要點如下:第四條:屬于古寺、神社所有的建造物中,歷史特征明顯或具有美術典范的對象,內務大臣有權將其定為“特別保護建造物”。第七條:“特別保護建造物”需遵守監管、祭祀、公開、陳列等義務。甚至,在條文第二至四條內規定了內務大臣公示上述決定前,需先咨詢古社寺保存會的意見,這標志著古社寺保存會作為官制機構在日本建筑遺產保護管理中占有重要地位。
根據該部法律的規定,1897年12月公布了44件“特別保護建造物”,這說明建筑遺產保護等級制度已正式確立。之后,中日甲午、日俄戰爭加快了日本工業化的進程,對史跡的破壞程度也在不斷加深,保護對象僅局限于古寺、神社的這一現狀引起了文化財保護部門的重視。因此,1919年又制定了《史跡名勝天然紀念物保存法》。
昭和時期的《國寶保存法》與《文化財保護法》
《國寶保存法》⑤與“指定制度”的正式出臺。由于大正末期至昭和初年日本經濟不景氣,為保護流向海外的文物以及幕府政權瓦解后遺留下的城郭、古民居,《古社寺保存法》被廢除,施行了《國寶保存法》(1930年)。其要點總結如下:
第一條:具有顯著歷史特征或美術典范的物品由文部大臣咨詢過國寶保存會后方可指定為國寶。根據這一條,《古社寺保存法》中公布的“特別保護建造物”轉化為“國寶”(附則)。第十四條:對于寺院、神社所屬的國寶修理,先咨詢國寶保存會決定補助金額后再發放。第四、五條:如需更改現狀,必須得到文部大臣的許可,大臣必須咨詢國寶委員會后才可下達許可。
將上述要點與《古社寺保存法》的內容比較后,可明確更新之處主要有三點。首先,監管部門更新為國寶保存會。其次,《古社寺保存法》中未出現“指定”一詞,但從《國寶保存法》開始,該詞被頻繁使用,這表明自上而下的“指定制度”已正式出臺。第三,指定對象的所屬性質趨向擴大化。該時期開始重視除古寺、神社所屬以外的國、公有建筑,甚至包括私有建筑。但保護工作仍為政府主導,單體建筑被重視的前提下,古寺、神社以外的建筑,涵蓋周邊的歷史景觀、自然環境也備受矚目,點狀的保護理念開始趨于面狀發展。
《文化財保護法》⑥與群體建筑、保護技術的“選定制度”。太平洋戰爭以及杜魯特空襲使得日本對建筑遺產的保護工作趨于停滯。二戰結束后,日本社會持續不安定,恢復建筑遺產保護工作相當困難。但1949年1月26日法隆寺金堂被毀事故促使國家、民眾對文化遺產保護必要性的重新重視,對于建筑及其他遺產法律的制定也進一步更新。
《文化財保護法》于1950年開始施行,這一法律整合修訂了上文所有的舊法并確立了無形文化財以及埋藏文化財(地下文化遺產)⑦的保護地位。第一百九十二條更作出了新規定,此條可分為兩部分,其一是關于文化財保護委員會的構成,其二為行為法,涉及保護工作的實質規定。具體而言,文化財保護委員會作為文部省的外局,是負責文化財的保護、再生、調查與研究的管理機構。然而,行為法主要在《國寶保存法》的基礎上制定了新制度:第二十七條:委員會有權從有形文化財中將重要物品指定為“重要文化財”。第一百一十五條:前期法律中公布的國寶皆指定為重要文化財。重要文化財中,從世界角度來看具有較高文化價值的物件指定為國寶。第三十二、三十四條:關于管理方面,當所有者被認定為管理困難的情況下,文化廳長官有權指定地方公共團體對文化財進行管理甚至是修理。
由此可見,歷史價值的評判標準提高后,建筑遺產的等級分類劃分更趨于細化。同時,地方公共團體可代替文化廳長官對文化財實施保護工作,這表明新的管理團體制度誕生了。
1954年對《文化財保護法》的第一次修訂中,主要對重要文化財管理團體制度、無形文化財的指定制度、紀念物保護制度的內容進行充實,其中為明確地方公共團體的管理作用,將委任范圍擴大至都道府縣教育委員會。1955年至1965年為日本經濟的高度成長期,與文化財息息相關的國土開發事業的力度不斷上升,對建筑遺產保護又提出了進一步的反省。為此1975年《文化財保護法》進行了第二次修訂,主要為創設“傳統建造物群保存地區”的“選定制度”、增加文化財保護技術的“選定制度”。
據這兩次修訂內容可知,文化財的分類體系已基本確定。日本對建筑遺產保護理念從古寺、神社擴大至傳統建筑群體,包括了其周邊景觀、環境等,這種廣域一體化的面狀保護理念已成為昭和中期日本建筑遺產保護的主要思路。同時,原由國家政府著手管理文化財已實施委任制度,自上而下的監管體制向地方擴張,實施地方與政府共管的操作模式。
平成時期《文化財保護法》的修訂與“登錄制度”、“文化景觀”的增設
至平成初期為止,日本建筑遺產保護主要采取“指定制度”、“選定制度”,原則上對其實行維持原狀、禁止更改的強制規定。然而,對于建筑類型趨于多元化的其他多數遺產而言,“指定制度”具有較大的局限性。在1992年4月,文化財保護施策特別委員會報告中,最初提出了“登錄制度”一說,“登錄制度”是從歐美國家引進的新制度,保護原則上超過50年的近代建造物。1993年8月建筑史學會遞交了《文化財保護法的改正請求書》,文中注明了“登錄制度”的理念及作用。1995年受阪神大地震的影響,近代建造物受害嚴重,基于上述背景,1996年實行了《文化財保護法》的第三次修訂,增設了“登錄制度”。這一制度為提高民眾對建筑遺產的關注度,實行由民眾自發式的關注保護近代建筑,將其申請登錄在國家遺產名錄內。因此與“指定制度”相對,屬于自下而上的管理模式。
2001年改組后的文化審議會針對文化遺產保護再生,提出三點討論議題。其一,如何更廣泛地聯合保護文化遺產;其二,如何促進文化財的公開、活用;其三,如何交叉多學科保護與再利用文化遺產。尤其在第三點中,提出應該綜合把握建筑(群)周圍環境與文化景觀、近代建筑之間的關系問題。文化景觀指“人與自然共生之物”,是1992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委員會第16屆會議中提出的概念。綜上所述,這一階段是日本建筑遺產政策大幅度更新的重要時期,保護理念可總結為從文化入手如何保護建筑遺產與其周邊環境景觀,以及如何交叉多學科共同開展保護,關注焦點由保存逐漸更新為再利用。第四次修訂在2004年實施,加入了新的文化財概念—“文化景觀”。在該部法律第二條中對“文化景觀”進行了詳細闡述,特指由人們生產生活以及自然風土共同形成的景觀地域,并著重保護該地域內與生活、立業密切相關的人文內容。文化景觀的范圍從城市擴大至農村及森林地域。國家以都道府縣或市町村的申請為基礎,選定尤其重要的景觀區域為“重要文化景觀”,直至2014年3月為止,共選定了43處“文化景觀”。
日本建筑遺產保護的整體更新脈絡
根據上述歷程可知,因各歷史時期社會背景、內因外因的關系促進了日本建筑遺產及文化財保護法令制度的不斷更新。明治政府無論對美術繪畫、古器物還是古寺、神社的保護,重點均為物質,確切而言屬于物質本身的保存。發展至昭和時期(1926~1989),建筑遺產保護不單局限于古寺、神社,傳統建筑群體、古城等面狀保護理念逐漸發展更新。平成時期(1989~至今)更進一步拓展了建筑遺產的涉及范圍,加大了對近代建筑的關注及其周邊環境、景觀形成要素等考慮較多,進而提出了文化及文化景觀的重要性。
因此,日本建筑遺產保護歷程的更新首先體現在理念方面,可分兩部分闡述。第一,由對單體建筑的保存發展至建筑與文化景觀一體化的人文環境的保護。由早期關注物質本身逐漸轉變為關注非物質層面的內容,即升華為對精神、生活文化的宏觀保護。這是促使日本文化財類型復雜且數量繁多的主要原因之一。第二,前期保護工作以保存為主,尤其實行嚴格控制現狀改變的強制規定。隨著文化財類型的增加,保護理念逐漸趨向多學科的交叉活用。這一點論證了昭和前期建筑遺產保護法令的名稱為“保存法”,而《文化財保護法》使用“保護”一詞,說明理念不僅為保存,所謂保護,應該在保存的基礎上植入再利用的概念。其次,體現在保護制度方面。由于建筑遺產類型性質不同,故產生出三種不同的保護制度。由早期政府主導的自上而下的“指定制度”,“選定制度”發展為民眾自發性的自下而上的“登錄制度”,從最初絕對強制型發展至相對緩和型的法令規制,因而增強了建筑遺產的活用頻率以及民眾對建筑遺產保護的關注、參與度。最后,在行政管理方面,國家政府逐漸將權限移交給地方公共團體、各都道府縣、政令指定市及中核市。這說明,在遺產保護管理中,自昭和時期開始,地方公共團體的作用及重要性不容忽視,可以說地方與國家共同主導,甚至以地方主導的文化財保護事業步入了新階段。
結語
通過分析日本建筑遺產保護法令制度的更新過程,可為現階段我國建筑遺產保護工作提供幾點借鑒:首先加強學科專業性的調查研究將有助于客觀認識、準確區分我國建筑遺產的性質;其次,針對建筑遺產的不同類型及其性質,分別制定相關保護制度,從而能夠健全并完善立法保護的管理體系;第三,建筑遺產保護是一項漫長的探索工作,在此過程中,需要政府民眾、多部門、多領域、多學科的交叉合作,進而攜手促進該項工作的有效展開。
(作者分別為江南大學設計學院建筑與環境藝術系副教授,江南大學設計學院建筑與環境藝術系博士研究生;本文系江南大學產品創意與設計文化研究中心專項研究資助項目和2012年江南大學自主科研青年基金的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JUSRP11245)
【注釋】
①周星,周超:“日本文化遺產的分類體系及其保護制度”,《文化遺產》,2007年第1期,第121~139頁。
②孫潔:“日本文化遺產體系(上)”,《西北民族研究》,2013年第2期,第101~114頁。
③于小川:“從法令規制的角度看日本文化遺產的保護及利用—二戰前日本文化財保護制度的成立”,《北京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5年第3期,第3頁。
④[日]文部科學省:《古社寺保存法》,(明治三十年六月十日法律第四十九號),http://www.mext.go.jp/b_menu/hakusho/html/others/detail/1318164.htm。
⑤[日]文部科學省:《國寶保存法》,(昭和四年三月二十八日法律第十七號),http://www.mext.go.jp/b_menu/hakusho/html/others/detail/1318166.htm。
⑥[日]總務省電子政府綜合窗口:《文化財保護法》(昭和二十五年五月三十日法律第二百十四號),http://law.e-gov.go.jp/htmldata/S25/S25HO214.html。
⑦孫潔:“日本文化遺產體系(下)”,《西北民族研究》,2013年第4期,第33頁。
責編 / 張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