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主義干涉的國際法規則探析

馬曉媛

華東政法大學國際法學院，上海 200042

一、人道主義干涉的界定

人道主義干涉，顧名思義，是出于人道理由而進行的干涉。人道主義干涉的理論最早可以追溯至16世紀，西班牙法學家維多利亞認為按照國際法，對于拒絕給本國臣民以及基本人權的國家可以進行干涉。①《奧本海國際法》將人道主義干涉定義為當一國國內存在大規模踐踏基本人權的行為的現象時，該國政府無力制止或不愿承擔這類行為或者其就是這類行為的主使者或縱容者時，國際社會未經該國同意所采取的旨在制止此類大規模踐踏人權行為以滿足該國人民基本生存需求的強制性干預行動。比較權威的國際法辭書《國際公法百科全書》將人道主義干涉界定為“一個國家由于另一個國家自己不愿意或不能夠保護其公民的生命和自由從而對該國使用武力。”此外，日本的《國際法辭典》認為人道主義干涉是指一個國家為制止在別國發生的非人道的事情而進行的干涉，也就是從人道主義的觀點出發而對別國內政進行的干涉。

以上不同的人道主義干涉概念存在一定的區別。就干涉主體上而言，有的認為是一個國家，有的認為是國際社會或人類社會;就干涉理由而言，有的認為是一國發生非人道事情，有的認為是一國統治者或政府不能保障本國公民的基本人權;就干涉手段而言，有的認為采用武力，有的則認為采用干預性行動。“人道主義”是基于保護一國公民的基本人權，制止非人道事情的發生。而“干涉”則涉及更多層次的內涵:一方面，從人道主義干涉的方式來說，既包括武力方式，也包括政治、經濟、外交等方式;另一方面，從人道主義干涉的途徑來說，既包括被干涉國政府同意的干涉，也包括聯合國安理會授權的集體干預行動，還包括不請自來的違背被干涉國意志的干涉。

基于人道主義干涉的概念界定，合法的人道主義干涉應有相應的依據，符合國際習慣，排除其實施上的非法性。那么另一種違背被干涉國的意愿、不請自來的干涉是否符合國際法的規則就存在很大的爭議。這種干涉被認為是狹義的人道主義干涉:在違背他國意愿或者未經聯合國授權的情況下，一國或多國為防止或阻止他國國內發生大規模侵犯人權或非人道的事情，使用或以使用武力相威脅，對他國進行強制性干預行動。本文有關人道主義干涉的國際法規則論述將基于狹義的人道主義干涉概念展開。

二、人道主義干涉與國際法規則

根據《國際法院規約》第38條的規定，國際法的造法方式即國際法規則的形成方式主要包括條約、國際習慣法和為各國承認的一般法律原則。這幾乎已經得到普遍一致的贊同。通常而言，國際法的基本原則主要包括主權平等，互相尊重主權和領土完整，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內政，平等互利，和平共處，和平解決國際爭端，禁止以武力相威脅和使用武力，以及民族自決原則等。

(一)人道主義干涉與國際條約

國際條約是國際法不同主體以國際法為準則，為確立相互權利和義務而締結的書面協議。目前現有的國際條約暫無任何條文明確規定一國可以對另一國進行“人道主義干涉”的行為。根據《聯合國憲章》的規定，各會員國在其國際關系上不得使用武力或以武力相威脅。合法使用武力的例外情形只有兩處，一是維持國際和平及安全的情形，二是單獨或集體自衛的情形，但都受到嚴格的前提限制。②此外，1970年聯合國大會通過的《國際法原則宣言》明確規定，任何國家或國際集團均無權以任何理由直接或間接干涉任何其他國家的內政或外交事務。人道主義干涉在國際法條約方面難以找到合法的依據或前提。

但也有“人道主義干涉”的支持者認為《聯合國憲章》第42條是人道主義干涉合法性的依據。然而，通讀第42條條文③可以發現，動用武力的合法前提條件是必須先得到聯合國安理會的批準。如果一國或多國通過繞過安理會的方式，以人道主義為由干涉他國內政，這種行為明顯違背《聯合國憲章》的基本精神。

(二)人道主義干涉與國際習慣法

作為國際法的一個淵源，國際習慣法是各國在長期的國際交往中經過反復實踐形成的國際慣例。一項國際習慣被接受成為國際習慣，其構成要素應當包括國家的一致行為與法律確信，其應當具有時間上的連續性和做法上的一般性，是各國所采納且必須遵守的具有法律拘束力的行為規范。

對于如何確定人道主義干涉在國際習慣法中的地位，國際法學家持有不同的看法。其中肯定人道主義干涉為國際習慣法一部分的學者觀點主要來自于美國學者方廷尼(Fonteyne)，他認為“雖然對于在何種條件下能夠訴諸人道主義干涉，以及人道主義干涉應該采取何種手段存在明顯分歧，但是，人道主義干涉原則本身已被廣泛地接受為習慣國際法的組成部分。”④同樣持這種觀點的學者還包括早期的國際法學家格勞秀斯、奧本海、勞倫斯等。另一些反對人道主義干涉為國際習慣法的學者則認為名副其實的人道主義干涉的案例很少，他們認為只有1860-1861法國對敘利亞進行的干涉。⑤甚至還有學者提出，即使是法國干涉敘利亞的案例，結合當時的歷史背景重新研究也可能只是一個例外，很難說是一個人道主義干涉的實例。

以上不同觀點的存在說明人道主義干涉是否為國際習慣法存在很大的爭議與分歧，這同樣也可以表明人道主義干涉能否成為國際習慣法也是存在明顯的不確定性的。按照國際習慣法的構成要件來看，傳統的國家實踐似乎并沒有為人道主義干涉提供法律確信和國家行為的一致性，這說明人道主義干涉并未成為普遍接的國際習慣法。

(三)人道主義干涉與國際法的基本原則

1.人道主義干涉與國家主權原則

國家主權原則是《聯合國憲章》第2條明文規定的國際法原則，要求各國在相互尊重主權和國際人格，不得有任何形式的侵犯。國家主權原則是國際法公認的基本原則，是任何其他國際法規章制度不可抵觸的強行法，是國際關系的基礎和現代國際法的基礎性原則。

主權作為現代國際法的基石，是維系國際政治關系的核心概念與價值。國家有尊重他國主權的義務，也有真誠履行該義務的責任。根據《聯合國憲章》的規定，安理會可以在特定的條件下授權一國或多國采取包括武力形式在內的各種措施制止發生在一國境內的大規模嚴重侵犯基本人權的行為。這實際上是對國家主權作出了一定的限制。然而，人權及其國際保護，從本質上來說，是一國國內管轄的事項。所以聯合國安理會的集體授權的干預行為并不能說是一種“人道主義干涉”，實際上是對國家主權界限進行確認，抑或是一種“人道主義援助”，并不同于通常意義和形式下的“人道主義干涉”。因而部分國家以“人道主義干涉”為借口干涉他國內政的行為，實際上違背了國家主權原則，是對國際關系基礎原則的破壞。

2.人道主義干涉與禁止使用武力原則

現代國際法律體系與傳統國際法相比，最大的特點在于試圖控制規范化武力的使用。《聯合國憲章》規定了禁止使用武力的基本原則，也規定了禁止使用武力的例外情形，即安理會的決定、單獨或集體自衛的情形。此外，1970年《國家間友好關系宣言》也表明了禁止使用武力的規則。按照《聯合國憲章》第42條的規定，可以授權使用武力的只有安理會。除了自衛或經聯合國安理會的授權以外，一國對他國使用武力都是非法的。然而，就國際歷史上的人道主義干涉實踐來說，大多數都使用了武力，并對被干涉國的主權和社會造成了極大的影響。人道主義干涉的手段應盡量多樣化，并且規范化，這不僅是聯合國所致力的方向，也應國際社會的共同努力的方向。

3.人道主義干涉與不干涉內政原則

不干涉內政原則是國際法的基本原則之一，即所有國家所負有的不得對其他國家的對內事務進行強制性干預的義務。1970年的《國際法原則宣言》明確規定:“任何國家或國家集團均無權以任何理由直接或間接干涉其他國家之內政或外交事務。”《聯合國憲章》第2條第7款也規定:“本憲章不得認為授權聯合國干涉在本質上屬于任何國家國內管轄之事件。”

從大量的國際實踐看，純粹為人道主義目的而進行的干涉幾乎是不存在的。在所謂人道主義干涉事例的背后，無不隱藏著干涉國形形色色的政治目的和利益企圖。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是以人道之名，謀私利之實。保障人權固然是重要的，但如何使人權保障不至于淪為西方大國強權政治的手段是實踐中的重要考量。如果一味部分限制地進行所謂的人道主義保護，極易成為一些國家干涉他國內政的幌子，這無疑違背了保護人權的初衷。

三、小結

綜上所述，人道主義干涉目的的合法性和干涉方式的規范性的判定在國際法規則方面難以找到十分明確的判定標準，國際社會應當致力于完善安理會對人道主義干涉的行動程序制度體系，規制相關國際法規則體系，以減少部分國家以人道主義干涉為借口干預他國內政現象的存在。

［注 釋］

①王虎華.“人道主義干涉”的國際法學批判［J］.法治與社會發展，2002(3):16.

②肖鳳誠.國際法對人道主義干涉的否定與再考慮［J］.西安政治學院學報，2002(2):60.

③聯合國憲章第42條全文為:安理會如認為第41條所規定之辦法為不足或已經證明為不足時，得采取必要之陸海空軍事行動，以維持或恢復國際和平及安全.此項行動得包括聯合國會員國之陸海空軍軍事演習、示威、封鎖及其其他軍事行動.

④楊澤偉.人道主義干涉在國際法中的地位［J］.法學研究，2000(4):130.

⑤See Beyerlin，Humanitarian Intervention，in R.Bernhardted.，Encyclopedia of Public International Law，vol II，Amsterdam，1995，p.27.楊澤偉.人道主義干涉在國際法中的地位［J］.法學研究，2000(4):130.

［1］羅國強.試析人道主義干涉的條件與方式［J］.時代法學，2009(3).

［2］王虎華.“人道主義干涉”的國際法學批判［J］.法制與社會發展，2002(3).

［3］肖鳳城.國際法對人道主義干涉的否定與再考慮［J］.西安政治學院學報，2002(2).

［4］漢斯.科其勒.現代強權政治背景下的人道主義干涉［J］.現代國際關系，2001(9).

［5］楊澤偉.人道主義干涉在國際法中的地位［J］.法學研究，2000(4).

［6］王鐵崖.國際法［M］.北京:法律出版社，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