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岳 任靜
1 華東師范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法律系,上海,200241;2 上海交通大學附屬第一人民醫院,上海,200080
完善我國死刑罪犯器官與組織捐獻立法研究
呂岳1任靜2
1華東師范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法律系,上海,200241;2上海交通大學附屬第一人民醫院,上海,200080
摘要我國自2015年開始全面停止使用死囚器官作為移植供體來源,但目前我國的全民器官捐獻還不普及,而且也沒有禁止死刑罪犯作為器官供源的法律、法規,因此這一政策在我國并不能獲得很好的支持和效果。通過法治思維的推斷,死刑罪犯是可以成為器官捐獻主體的,但前提是嚴格地保障死刑罪犯的人權。目前,應當回歸法治層面,完善死刑罪犯器官捐獻的相關法律規制,使死刑罪犯對于器官捐獻事宜的知情權和選擇權得到保障和尊重。立法機關應當盡快通過并頒布人體器官和組織移植法,對死刑罪犯捐獻器官過程中的實體和程序問題作出統一規制。
關鍵詞器官捐獻;死刑罪犯;立法
Study on Improving Legistation of Death Penalty Crimindls Organ and Tissue Donation
Lv Yue et al
SchoolofLaw,EastChinaNormalUniversity,Shanghai, 200241
AbstractAccording to the policy, using of executed prisoners' organs is stopped from 2015 in China. However, at present, our national organ donation is still not universal, and there is no laws or regulations prohibits death penalty criminals donating organs either. With juristical consideration, it is not difficult to aware that death penalty criminals can be the subject of organ donation. In order to protect the human rights of death penalty criminals, we should pay attention to the rule of law and then improve the law of organ donation. Therefore, the National People's Congress and its standing committee shall start the enactment of law on transplantation of human organs and tissues, to protect the right to know and the right to choose for death penalty criminals.
Key WordsOrgans Donation;Death Penalty Criminals;Legislation
長期以來,死刑罪犯始終都是我國器官捐獻的主要來源。在我國自古傳承下來的宗教、信仰和習俗之下很難催生出捐獻器官的意識和意愿,所以器官捐獻始終達不到全民普及的程度。另一方面,雖然死刑的存廢之爭在我國學界已存在多年,但我國目前施行的是保留但嚴格限制和慎重適用死刑的政策[1-2]。
2014年12月3日,黃潔夫以中國人體器官捐獻與移植委員會主任委員和中國醫院協會人體器官獲取組織聯盟主席的身份宣布,從2015年1月1日起,全面停止使用死囚器官作為移植供體來源,公民逝世后自愿器官捐獻將成為器官移植使用的唯一渠道[3]。我國關于死刑罪犯器官捐獻的法制本身不完善,而且目前還沒有禁止死刑罪犯作為器官捐獻供體的法律、法規,如此一來,上述政策很難得到執行力上的支持。
筆者認為,政策往往會由于時代的變革以及國情的需要而在較短時間內改變甚至反復,但立法的公正性、強制性和穩定性使得法治成為了國家治理的必然道路。就器官移植的問題來看,全面禁止死刑罪犯作為器官移植的來源并不合理。首先,這會加劇我國現階段的器官供源緊缺問題;再者,當死刑罪犯主觀上有捐獻意愿時,這種合法并且善意的行為沒有理由被禁止。若要真正保護死刑罪犯的人權,我國還是應當回歸法治層面,在立法上進行逐步并且有效的過渡,對非法獲取死刑罪犯器官的行為零容忍,確保死刑罪犯在器官捐獻問題上的知情權和選擇權,并且體現出對死刑罪犯捐獻器官意愿的尊重和保護?;仡櫸覈嚓P的法治進程,不難看出,我國在這一問題上仍然任重而道遠。
1 我國死刑罪犯器官移植的法制沿革
死刑罪犯在我國很長時間內都是器官移植的主要來源,這一點在30年前甚至更加普遍,相關的法律制度也體現出這一狀況,我國的第一部與器官捐獻有關的法規就是針對死刑罪犯器官捐獻問題制定的《關于利用死刑罪犯尸體或尸體器官的暫行規定》。這部由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司法部、民政部和衛生部于1984年聯合頒布的司法性文件規定“無人收殮或家屬拒絕收殮的”、“死刑罪犯自愿將尸體交醫療衛生單位利用的”以及“經家屬同意利用的”的死刑罪犯尸體或尸體器官可以被用于移植捐獻,相關的法律、法規授權依據就此產生。國務院2007年頒布了《人體器官移植條例》,這部行政法規比起前者,適用范圍更普遍。伴隨著我國醫學倫理的發展以及國際社會施加的壓力,有關于死刑罪犯器官問題的規制并沒有出現在該條例中。因為《人體器官移植條例》并沒有禁止對死刑罪犯器官的利用,而且這樣的事實情況在我國普遍存在,因此《關于利用死刑罪犯尸體或尸體器官的暫行規定》與《人體器官移植條例》至今都仍然具有法律效力。
我國各地方也普遍頒布了相關法規,上海于2000年頒布《上海市遺體捐獻條例》,重慶于2004年頒布《重慶市遺體捐獻條例》,天津于2012年頒布《天津市人體器官捐獻條例》,其他的還有《深圳經濟特區人體器官捐獻移植條例》、《江西省遺體捐獻條例》、《福建省遺體和器官捐獻條例》等。但是,所有這些地方法規,均沒有單獨地對死刑罪犯器官移植問題進行規制。北京目前還沒有相關的地方條例,因此直接適用國務院頒布的《人體器官移植條例》,但北京的相關立法腳步并不是處在停滯狀態,2013年3月,時任北京市紅十字會副會長呂仕杰就表示,北京正在研究制定遺體捐獻相關的立法。因此,在死刑罪犯器官捐獻的問題上,我國各地方目前并不存在上位法與下位法的選擇,統一適用《關于利用死刑罪犯尸體或尸體器官的暫行規定》。
我國目前還沒有器官移植相關的法律有關的專門法律,但是在基本法這個法律位階中,民法和刑法都涉及到了這一問題。
我國民法通則第五十五條第二項規定,意思表示真實是民事法律行為應當具備的條件之一,這就對死刑罪犯捐獻器官的前提作出了要求,根據這一民法原則,如果同意捐獻器官并不是其真實的意思表示,那么死刑罪犯必然不能被作為器官捐獻的供體。
我國1979年的刑法第五十七條規定,對于被判處死刑、無期徒刑的犯罪分子,應當剝奪政治權利終身。第五十四條規定,政治權利包括了“選舉權和被選舉權”、“言論、出版、集會、結社、游行、示威自由的權利”、“擔任國家機關職務的權利”以及“擔任國有公司、企業、事業單位和人民團體領導職務的權利”。在刑法框架下,法無禁止即自由,所以死刑罪犯并沒有被剝奪捐獻器官的權利。爾后,2011年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八)》第三十七條禁止了“組織他人出賣人體器官”、“未經本人同意摘取其器官,或者摘取不滿十八周歲的人的器官,或者強迫、欺騙他人捐獻器官”以及“違背本人生前意愿摘取其尸體器官,或者本人生前未表示同意,違反國家規定,違背其近親屬意愿摘取其尸體器官”3類情形,更進一步地規制了包括死刑罪犯在內的所有公民的器官捐獻問題。
2 我國死刑罪犯器官捐獻的法治現狀與未來政策導向的博弈
回顧我國國情,單純地審視我國目前死刑罪犯器官捐獻的立法、司法和執法現狀,不難發現,我國已經具有相關的法律框架,但是還不夠完善;相關的法律、法規內容并非空白,但是也還存在著明顯的漏洞。
1984年頒布的《關于利用死刑罪犯尸體或尸體器官的暫行規定》(以下簡稱《暫行規定》)已經實行了30年,但是“暫行”二字遲遲沒有被摘掉,至今也仍然沒有相關的新法規頒布。兩個問題由此產生,一是該規定的法律效力存疑;二是陳舊的法規內容或已經和當今的實際情況相背離,或沒有跟上時代發展的要求,存在著明顯的疏漏。而這些都使得該規定難以有效地起到規制的作用。《暫行規定》將施行死刑的方式限定為“用槍決的方式執行”,但現今社會出于對罪犯和處刑人的雙重人道考慮,已越來越多地采取注射死刑。另外,該暫行規定通篇都沒有強調死刑罪犯及其家屬關于器官移植中諸多問題的知情權和選擇權,造成死刑罪犯的器官獲取過程中出現灰色地帶。此外,由于絕大多數的死刑罪犯是在監獄中簽署的器官捐獻同意書,因此捐獻的意愿是否為他們的真實意思表示一直受到著普遍的懷疑,這一點也是國際社會和倫理學界最為關注的問題。
立即停止使用死刑罪犯器官的政策看似非常契合當今時代的要求,但是這勢必會使我國的器官移植供體數量在短時間內驟減,加劇我國器官移植的窘境。同時,決策層面的一步到位并不能掩蓋法治層面的欠缺,缺少后者的支撐會讓政策本身出現漏洞。
首先,這條政策終止了《暫行規定》的實際效力,但在我國,只有當有效期限結束、特定情況消失或者被新的法律、法規取代時,原有的法律、法規才會被廢除,很顯然,政策并不具備這樣的權力。其次,“全面停止使用死囚器官作為移植供體來源”與“公民逝世后自愿器官捐獻將成為器官移植使用的唯一渠道”本身就存在矛盾。公民是指具有一國國籍,并根據該國法律規定享有權利和承擔義務的人,是一個與“外國人”相對應的概念,《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三十三條規定,凡具有中華人民共和國國籍的人都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而死囚雖然被強制剝奪了生命權和政治權利,但并沒有被剝奪國籍,所以當然仍屬于公民的范疇。既然死囚也屬于公民,那么就具有自愿捐獻器官的權利,這就與“全面停止使用死囚器官作為移植供體來源”形成了背離。由于現在我國的器官移植專門法律、刑法以及刑法修正案中都沒有對摘取死刑罪犯的器官予以禁止,因此當獲取死刑罪犯器官的行為在利益的驅使下發生時,并沒有相應的法律責任或刑罰標準予以規制,對于這種行為的處罰是缺失法律依據的。
3 關于我國死刑罪犯器官捐獻的立法建議
不以死囚器官作為移植供體的來源是我國器官捐獻領域的頂層設計,但它的實現需要我國全民思維意識的轉變作為保障,這就需要一個長期的過程。另外,對死刑罪犯器官捐獻的“一刀切”也顯得十分突兀,因為他們捐獻器官的意愿完全合乎法律和情理?,F行法律、法規并沒有剝奪死刑罪犯捐獻器官的權利,死刑罪犯也屬于公民的范疇,同時,法律和政策也應當為現實中不可預知的情況留有余地。譬如,某罪犯的親屬在其死刑執行前后需要器官移植,該罪犯的配型正好合適,同時也愿意捐獻,那么此時拒絕他的意愿就不合理,也完全違反公序良俗。筆者認為,具有真實的捐獻意愿的死刑罪犯在法律上應當能夠成為器官捐獻的適格主體,這個原則必須體現在我國的相關立法中。
雖然保留死刑罪犯捐獻器官的權利并不需要對相關的法律、法規進行修改,但現行的《暫行規定》和《人體器官移植條例》都有著不同程度的滯后,需要立法機關對原本不符合當今狀況的法條進行修改,對原本缺失的規制、規范進行補充,以達到真正的有法可依。其重點是:①立法中應當添補關于人體組織捐獻的相關規范;②死刑罪犯及其家屬的知情權和選擇權;③規范死刑罪犯是否同意捐獻器官的程序。
人體器官和人體組織在醫學上是兩個不同的概念,但目前在我國只有與前者相關的捐獻問題受到了法律的統一規制,在人體組織的范疇中,我國僅有1998年開始施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獻血法》,其他的人體組織捐獻的相關法律、法規仍是空白。其實,角膜、皮膚、血液、骨髓等人體組織的捐獻數量遠遠高于器官,但我國還沒有全面規范人體組織捐獻問題的法律、法規,更不要說對于死刑罪犯相關權力保護的規范,這是極不合理的狀況。
不論是器官還是組織,死刑罪犯同意或拒絕捐獻的意愿都應當被嚴格尊重,其首要的前提是對其知情權和選擇權的保障。《暫行規定》中沒有對死刑罪犯及其家屬的知情權進行細化的規制,同時,死刑罪犯的關押與服刑地點又相對閉塞,這使得死刑罪犯的器官獲取過程中出現了極大的灰色地帶。因此,我國的立法、司法和執法機關應當形成一個權力分離、相互監督的體制,確保死刑罪犯及其家屬享有對器官捐獻事宜的知情權,對于死刑罪犯是否捐獻器官的選擇,要予以尊重并嚴格保障。
筆者認為,死刑罪犯應當在有檢察機關監督的公開場合下,簽署是否愿意捐獻器官的書面文書,并交由公安機關保存。
在相關的法律、法規完善之后,我國還需要將這些立法推上更高的法律位階,對于這一點,立法機關應當予以重視。即便有《中華人民共和國獻血法》,但是我國目前在基本法層面還沒有一部統一規范器官、組織捐獻問題的專門法律,這一情況應當得到改變。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及其常務委員會應當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獻血法》、《人體器官移植條例》以及《暫行規定》這三部法律、法規的基礎上制定出我國人體器官和組織移植法,并在其中單獨強調死刑罪犯器官捐獻問題的規范。爾后,在上位法優于下位法以及新法優于舊法的適用原則下,前三者將順理成章地失去法律效力。如此一來,我國關于死刑罪犯器官捐獻的法律框架就能上升到新的高度,同時,我國的各省、市、自治區也就能夠在我國人體器官和組織移植法的基礎上制定適合各地基本情況和風土習俗的地方法規。
完善相關立法、提高法律位階,這是建立和健全死刑罪犯器官捐獻法制的前提和先決條件,但僅僅在立法層面上做到有法可依只是法治化的初步階段,在此基礎上,我國還應在死刑罪犯器官捐獻問題上做到有法必依、執法必嚴和違法必究。這就需要在人體器官和組織移植法中構建一整套完善的程序規范,并按此規范嚴格執行。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二百三十五條規定,死刑由最高人民法院核準;第二百五十二條規定,在人民法院交付罪犯執行死刑前,應當通知同級人民檢察院派員臨場監督。在這樣的司法程序中,應當讓死刑罪犯在人民法院交付之前,在檢察機關人員的監督下,簽署是否愿意捐獻器官與組織的書面文書,并交公安機關歸檔、保存。拒絕捐獻器官和組織的罪犯遺體也應當在檢察機關人員的監督下進行火化以及家屬收殮。如此一來,死刑罪犯的意愿才能得到尊重和遵守。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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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王易之.停止死囚器官捐獻體現法治關懷[N].光明日報,2014-12-15(2).
(收稿日期2015-01-09;編輯邱心鏡)
通訊作者:任靜,renjing9@hotmail.com。
中圖分類號R19-0
文獻標識碼A
DOI:10.13723/j.yxysh.2015.10.0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