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賈鶴鵬 王大鵬 閆雋
媒體報道能否改變科學進程
——對科學媒體化的反思
■ 賈鶴鵬 王大鵬 閆雋
科學媒體化是近年來在科學傳播領域廣受關注的議題。本文梳理了媒體與科學關系的發展,闡述了科學媒體化提出的過程,并分析了科學媒體化的表現形式、科學媒體化對科學研究的影響以及它對科學傳播的挑戰,同時對科學媒體化進行了反思,提出中國等發展中國家在開展科學傳播的過程中應該利用科學媒體化現象促進科學傳播的發展。
科學媒體化;科學傳播;限時禁發;科學社會學
近年來,隨著科學傳播的發展,各國媒體對科學的報道不斷增多。①科學家和科技政策制定者也越來越重視媒體報道。但與此同時,科學傳播和科技研究的學者們也在擔憂新聞報道對科學進程本身產生不當的影響和干涉。借用社會學已有的概念,他們把媒體與科學聯系日益緊密的紐帶以及科研的媒體導向稱之為科學的媒體化(medialization),這一概念強調科學這一長期以來被認為獨立于社會的知識領域,日益服從媒體喜好②;媒體追求轟動效果、與生活的相關性、戲劇化和爭議的標準正在影響科學本身。③
科學媒體化的概念一經提出,迅速成為了科學傳播領域研究科學與媒體關系的最熱點議題。下面,本文擬通過對科學與媒體關系的發展、科學媒體化的表現和影響、以及這一現象對中國科學傳播可能產生的影響進行分析和討論。
盡管當今西方科學界普遍與媒體保持了良好關系,但這種“蜜月”關系并非與生俱來。美國科學史上就出現過科學家因為直接接受媒體采訪而受到所在學會指責的案例。④實際上,這樣的案例所體現的并非是科學家傲慢,而是科學共同體正在不斷走向自治,不斷發展出獨立于社會的內部評判標準。
然而,20世紀80年代以來,面臨不斷升溫的科學爭議和公眾對科學信任度的下降,科學界和政府決策者開始重視科學傳播。以1985年英國皇家學會出版具有廣泛影響力的《公眾理解科學》⑤報告以及同年英國科學促進會成立公眾理解科學委員會為標志,科學傳播開始成為西方科學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科研院所、科技期刊以及科學家團隊都成為了科學傳播工作的組成環節。
傳統的科學傳播工作在很大程度上仍然遵循著科學規范,并按照媒體需求對這些規范進行調整。例如,在信息發布的源頭,主流科學界基本上遵循著“no paper,no news”(不發表論文,則不對新成果進行報道)的原則,也就是說,值得引起公眾關注的科學信息,如果不首先在主流科學期刊上以論文的形式發表,是不會供媒體報道的。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科學論文在主流期刊上的發表往往要經過同行評議。論文的發表往往代表著其研究內容被同行所認可。在論文發表后,許多西方國家制定了多種機制鼓勵科學家將成果與公眾交流或者向媒體發布。例如,美國國家科學基金(NSF)就規定在某些領域,1%—5%的科研項目經費需要用于包括媒體報道在內的科學傳播活動。
但媒體要求發稿時效性該怎么辦?西方科學界與科學傳播界在多年磨合后,建立了限時禁發制度(Embargo)來解決媒體對稿件時效性的要求與報道科學內容需要耗費更長時間之間的矛盾。限時禁發制度指的是科學界會事先發布重要研究成果給注冊記者以供學習和請同行評議,但媒體不能在論文發表前報道該成果。⑥
隨著媒體科學報道的增加,很多科學家抱怨媒體曲解科學或制造轟動效應。但實際上,多年的研究表明,科學新聞報道總體上處于被科學界控制的一種有利于科學的體制安排中。⑦
科學家也從科學報道中收益良多。例如,著名的《新英格蘭醫學雜志》發表的一項以該刊1978—1979年的論文為數據進行的研究發現,如果該刊的某篇論文被《紐約時報》報道,一年內它被引用的次數將增加72%。⑧
被引用量只是一個方面。很多科學家的研究被廣泛報道后,也更加容易得到決策者的重視,更容易獲得資助。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世界各大主要學術期刊都把向媒體推廣自己的重要論文當成了工作重點之一。近年來,我國科學期刊也逐步開展這方面工作。
科學家、科技期刊及科研機構從媒體報道中收益良多,這才導致他們熱衷于追逐熱點領域以便獲得媒體關注,進而才有了科學傳播學者對科學媒體化的擔憂。德國學者魏加特(Peter Weingart)指出,媒體化在有些領域,如政治領域,早已成為了現實,可以說現在沒有哪位政治家能忽視媒體的存在。但科學,按照科學社會學家默頓(Robert Merton)的定義,具有普世、自我糾正的學術共同體(communism)、無私性和有組織批評四大基本特點,這些特點本該決定科學知識獨立于社會其他系統存在,并以最嚴謹的方式追求真理。但科學媒體化卻有可能使科學的這種超脫不復存在,并可能導致評判某一科學內容是非對錯、重要性與否的標準由媒體喜好來決定。⑨
科學傳播學者發現,以人類基因組工程這樣的熱點研究領域為例,大部分接受訪談的科學家都表示,他們具有媒體聯系人并且非常在意媒體如何報道他們的研究。⑩而且,人類基因組工程的項目進展、活動安排和公共活動,無一不考慮到媒體的需求,媒體在這些科學事務中發揮了越來越重要的作用。也有學者利用社會學的劇場理論——人類的傳播行為主要是為了在人前表演和觀看別人表演—來解釋人類基因組工程中科學的媒體化,即項目的安排完全以通過媒體在觀眾面前“表演”為原則,包括決定哪些值得演,哪些只能是后臺的工作不能向媒體開放。
在氣候變化這一當今最為熱點的科學領域,科學媒體化也很明顯。一項對1000多名研究氣候變化及相關領域的德國科學家所做的研究顯示,67%的受調查科學家有職業的媒體聯系人,82%的科學家表明媒體興趣在他們作出科研決策時發揮了重要作用。(11)而另一項針對德國生命科學家的訪談研究則表明,生命科學領域的科學家非常在乎自己的工作是否能得到媒體關注,他們認為以媒體報道為表現的公眾關注對其研究獲得支持具有重要作用。(12)
學者對科學媒體化最大的擔憂,在于隨著科學工作者的媒體導向日增,他們是否會在判定科學工作的價值甚至是非問題時,受到媒體標準的影響,如時效性、轟動性、與民眾生活的相關性等,而不是基于科學共同體自身的邏輯,如科學價值、同行認可等。
然而深入的訪談研究表明,情況似乎并不嚴重。在熱點領域,如干細胞、流行病學、基因組和氣候變化的議題上,科學家們的確很在乎媒體報道。但如果讓他們在(小)同行評價和媒體報道之間進行選擇,絕大多數科學家會認為同行認可更加重要,如果在兩者矛盾時寧愿選擇同行認可。不僅如此,科學家們會不斷重新界定媒體與科學的邊界,當媒體報道在特定科學問題上對科學標準構成了影響,他們會梳理問題,讓其他沒有受到影響的問題重新置于科學話語中。(13)科學家對待公眾知名度的態度也經常模棱兩可,經常采取一事一議的態度,在通過媒體報道收獲知名度、帶來好處的同時,總體上繼續保持科學共同體內部的行事邏輯。(14)
一組研究者將科學媒體化的表現形式界定為媒體報道頻繁而隨著事件劇烈波動、媒體報道多樣化(而非科學重要性一個維度)及媒體報道富有爭議性這三個方面,在確定了這些標準后,他們對德國媒體的科學報道進行了測度,發現在干細胞領域可以清楚地發現科學媒體化的上述三大表現,在人類基因組項目中只能看到部分表象,而在中微子研究領域,則完全觀測不到任何與科學媒體化的上述標準有關的現象。(15)這說明,科學媒體化是有條件的,在各個學科并不相同。
那么,科學媒體化是否也可能帶來一些批判性學者們所期盼的對科學的更多反思呢?經驗研究沒有支持這個預期。科學媒體化確實導致對科學內容的報道大幅度增加,但科學記者們主要是渲染所報道科學的重大意義而不是對其進行質詢。(16)他們往往利用科學家作為主要信源為科學立場進行辯護,而科學家也樂于配合。這種情況讓觀察者反思:記者渲染科學并非新鮮事,而(科學)媒體化的新穎之處在于,記者這么做得到了科學家的支持與合作。
迄今為止,學者們對科學媒體化的經驗研究似乎是令人失望的,這些研究既無法證明科學媒體化對科學造成了認識論層面的改變,也沒有表明在科學事務層面科學界的媒體導向顛覆了科學共同體的權威。既然如此,科學媒體化作為一種現象和趨勢,是否有進行專門研究的必要呢?對于開始強調科學傳播的中國,探討科學媒體化的啟示在哪里呢?
盡管經驗研究不能揭示科學媒體化非黑即白的效果,但對這種現象與趨勢進行探討仍然十分有必要,其核心要義在于,科學與媒體之間這種更加緊密的互動關系,究竟是否會在認識論層面上改變科學共同體的基本行為邏輯,還是不但不會達到那種程度,反而有助于科學傳播的開展呢?而另一個需要探討的重要議題是,在像中國這樣的發展中國家,科學界并不具有體制化的科學傳播能力與慣例,我們究竟該如何認識和利用科學媒體化呢?
我們認為,科學媒體化雖然代表了科學與媒體空前的互動,但很明顯,從認識論角度,這種互動不會改變科學共同體的基本行為邏輯和求真標準,因為媒體盡管會渲染或夸大特定科學的意義,但這種判斷往往是建立在科學家結論的基礎上,媒體自身是不會就科學意義進行斷言的。而我們已經看到,盡管科學家們會越來越認為媒體重要,但他們最看重的仍然是同行認可。雖然決策者會受到媒體意見的影響,但科學共同體運作的原則仍然是同行評議,受到媒體報道影響后的科學進程可能程序有變、優先序不同,但在判斷一個課題的資助與結題時,同行評議仍然是最重要的、無可替代的標準。
經驗研究已經揭示,不同學科的媒體化情況完全不同。(17)對此的理解也不應該僅限于“科學媒體化還沒有那么嚴重”這種自慰心理,而應該看到,決定媒體化程度不同的是媒體對該學科的關注度,而決定媒體關注度的又是該學科與公眾的相關性。與公眾生活緊密相關的學科,尤其是醫學與健康領域,其學科發展的正當性本來就依賴于其對改變公眾生活的承諾和對承諾的兌現,而這些領域更高程度的媒體化,恰恰代表了公眾對這些承諾的關心。這并不意味著科學媒體化對科學知識造成了威脅。
這一點實際上也關系到發展中國家科學傳播的研究與實踐。如果說,在西方后工業社會,質疑科學已經成為社會的主流思潮之一的話,在像中國這樣的高速進步的發展中國家,我們則既需要反思類似科學媒體化的現象是否造成了科學界不當的行為,也要探討與西方社會不同的權力結構是否會讓科學媒體化的表現有所不同。而在傳統上政治話語(其表現為科學進展被體現為政治成就)遠遠壓過科學共同體的自治性話語的中國,科學媒體化是會加重還是減輕這種權力對科學的優勢地位?在進行這類批判性思維的同時,我們也要在技術層面上思考如何使用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推動科學媒體化,因為中國以及許多發展中國家的科研機構還遠遠沒有將媒體溝通機制化、常規化。研究科學媒體化的實務并進行理論反思,才能讓中國等發展中國家學者作為后來者既能利用科學媒體化帶來的科學傳播上的優勢,又能盡量避免其負面作用。
注釋:
① Baur M.Public Attention to Science 1820-2010-A‘Longue Durée’Picture.S.R?dder et al.(eds.),The Sciences’Media Connection-Public Communication and its Repercussions,Sociology of the Sciences Yearbook 28,Dordrecht:Springer,2012:pp.35-57.
② R?dder S.Science and the Mass Media-‘Medialization’as a New Perspective on an Intricate Relationship.Sociology Compass,2011,5(9):pp.834-845.
③ Martina Franzen,Peter Weingart,Simone R?dder.Exploring the Impact of Science Communication on Scientific Knowledge Production:An Introduction.S.R?dder et al.(eds.),The Sciences’Media Connection-Public Communication and its Repercussions,Sociology of the Sciences Yearbook 28,Dordrecht:Springer,2012:pp.3-14.
④ Sharon Dunwoody.Science Journalism.Massimiano Bucchi,Brian Trench(eds).Handbook of Public Communication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First Edition,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2008:pp.15-26.
⑤ Royal Society.The Public Understanding of Science.London:Royal Society,1985;《公眾理解科學(中譯本)》,唐英英譯,劉華杰校,北京理工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
⑥ 賈鶴鵬、趙彥:《溝通科技期刊與大眾傳媒:意義、方法與挑戰》,《中國科技期刊研究》,2008年第4期。
⑦ Lewenstein,B V.Science and the Media.Sheila Jasanoff,Gerald E.Markle,James G.Petersen&Trevor Pinch(Eds.),Handbook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Studies,Thousand Oaks,Calif.:Sage,1995:pp.343-360.
⑧ Phillips D P,Kanter E J,Bednarczyk B et al.Importance of the lay press in the transmission of medical knowledge to the scientific community.The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1991,325(16):pp.1180-1183.
⑨ Weingart P.Science and the media.Research Policy,1998,27(8):pp.869-879.
⑩ R?dder S.Reassessing the concept of a medialization of science:a story from the“book of life”.Public Understanding of Science,2009,18(4):pp.452-463.
(11) Ivanova A,Sch?fer M S,Schlichting I,Schmidt A.Is There a Medialization of Climate Science?Results From a Survey of German Climate Scientists.Science Communication,2013,35(5):pp.626-653.
(12) Felt U,Fochler M.Re-ordering Epistemic Living Spaces:On the Tacit Governance Effects of the Public Communication of Science.S.R?dder et al.(eds.),The Sciences’Media Connection-Public Communication and its Repercussions,Sociology of the Sciences Yearbook 28,Dordrecht:Springer,2012:pp.133-154.
(13) Jung A.Medialization and Credibility:Paradoxical Effector(Re)-Stabilization of Boundaries?Epidemiology and Stem Cell Research in the Press.S.R?dder et al.(eds.),The Sciences’Media Connection-Public Communication and its Repercussions,Sociology of the Sciences Yearbook 28,Dordrecht:Springer,2012:pp.107-130.
(14) R?dder S.The Ambivalence of VisibleScientists.S.R?dder et al.(eds.),The Sciences’Media Connection-Public Communication and its Repercussions,Sociology of the Sciences Yearbook 28,Dordrecht:Springer,2012:pp.155-178.
(15) R?dder S,Sch?fer M.Repercussion and resistance:An empirical study on the interrelation between science and mass media.Communications,
2010,35(3),pp.249-267.
(16) Elliott R.The Medialization of Regenerative Medicine:Frames and Metaphors in UK News Stories.S.R?dder et al.(eds.),The Sciences’Media Connection-Public Communication and its Repercussions,Sociology of the Sciences Yearbook 28,Dordrecht:Springer,2012:pp.87-106.
(17) 賈鶴鵬、劉振華:《科研宣傳與大眾傳媒的脫節——對中國科研機構傳播體制的定量和定性分析》,《科普研究》,2009年第4期。
(作者單位:賈鶴鵬:美國康乃爾大學傳播學系;王大鵬:中國科普研究所媒體科技傳播研究室;閆雋:華中科技大學新聞與信息傳播學院)
【責任編輯:張國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