凸顯情緒的“真是”與句類選擇

田素玲

(徐州工程學院，江蘇 徐州221008)

現代漢語中“真是”是一個比較特殊的類。根據“真是”所出現的句法環境和所具有的組合能力，即根據特征范疇理論，將現代漢語的“真是”分為三類:動詞短語“真是”、副詞“真是”、習用語“真是”。[1]三種類型的“真是”分別具有不同的語法功能。本文主要討論習用語“真是”。在現代漢語中，習用語“真是”的主要功用是凸顯說話人的某種情緒，概括起來大致有四類情緒:不滿意或抱怨;抱歉或愧疚;感嘆或認可;附和或隨和。“真是”凸顯的情緒是一種言外之意，但總得落實在句子層面上。因此，分析這四類情緒就要分析“真是”在句子中的位置、搭配的內容、所體現出的時間語義等。習用語“真是”在句子中不能充當句法成分，只能充當語用成分，即只具有語用功能。而句類則是根據語用目的區分的句子類別，基于語用這一維度，“真是”與句類的聯系應該是十分密切的。故本文從凸顯的情緒和句類選擇兩個方面來分析習用語“真是”。

一、“真是”的情態功能

習用語“真是”的主要功用是幫助說話人表達某種情緒。由“真是”凸顯的情緒可歸納為以下四類。

(一)凸顯不滿意或抱怨的情緒

(1)真是，你這樣做太不應該了。

(2)你也真是，何必這么斤斤計較呢!

(3)他怎么還不來，真是的。

“真是”在凸顯這一情緒時，一般要有抱怨的實際內容。此時，“真是”的位置十分靈活，可以放在句首、句中、句尾，同時與抱怨的內容有停頓。

由“真是”凸顯的這一情緒的句子在時間上都顯示為“已然”，即事情已經發生了。而發生過的事情在說話人看來是令人不滿意的，是與說話人的心理預期不相符的。上面三個例句中說話人的心理預期分別是:“你不應該這樣做”，“你不要斤斤計較”，“他該來了”;而事實是“你已經這樣做了”，“你已經斤斤計較了”，“他沒有來”。由此可見，正是與說話人的心理預期不相符，說話人才對發生過的事情感到抱怨、沮喪。在所抱怨的內容的前面或后面加上“真是”，進一步凸顯了這種不滿意或抱怨的情緒。表達這一情緒的“已然義”內容是說話人不愿意接受甚至想竭力回避的。因此，站在說話人的立場和角度上，人們對這類命題的評價是消極的、負向的。由此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只有“負向評價”的命題才能與“真是”凸顯的不滿意或抱怨的情緒相搭配。

(二)凸顯抱歉或愧疚的情緒

(4)真是，你看我都麻煩你這幾天了!

(5)你看我真是，又來麻煩你啦!

“真是”凸顯這一情緒時，一定要有說話人感到愧疚的理由，即實際內容，“真是”與實際內容之間要有停頓。

“真是”凸顯這一情緒的句子在時間上既可以顯示為“已然”，如例(4)，也可以顯示為“未然”，如例(5)。說話人認為已經發生或即將發生的事情，由于自己的緣故而影響到別人，而對這樣的事情自己又無法解決或作出改變，因此除了讓對方感到自己的歉意外別無他法。“真是”實際隱含著“真是不好意思”這種含義。表達這一情緒的“已然義”或“未然義”內容在說話人看來是聽話人不愿意接受，至少是不情愿接受的。因此，站在聽話人的立場和角度看，人們對這類命題的評價也相對消極。由此我們可以得出結論:只有“相對負向評價”的命題才能與“真是”凸顯的抱歉或愧疚的情緒相搭配。

(三)凸顯感嘆或認可的情緒

(6)“一分耕耘一分收獲”，真是啊!

(7)古人說“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真是啊!

“真是”凸顯這種情緒的句子要有感嘆或認可的實際內容。此時，“真是”的句法位置是固定的:只能位于句尾，即位于感嘆或認可內容的后面，中間要有停頓，通常帶有感嘆詞“啊”。“真是”只有在凸顯這一情緒時，才能與“啊”搭配。

“真是”凸顯這一情緒的內容與“時體義”無關，只是表示說話人認為內容是正確、值得肯定的，偏重于“真理性”。所以，與“真是”凸顯的感嘆或認可的情緒相搭配的只能是“正向評價”的命題。

(四)凸顯附和或隨和的情緒

(8)劉長勝:夜里真缺樂仁這么一把手!你看我急得干轉磨，老周是慢條斯理兒，老呂急得蹦跳，你看這個亂勁兒!

張樂仁:真是!(老舍《春華秋實》)

“真是”凸顯這種情緒時不需要實際內容，換言之，也就是“真是”是獨立成句的。“真是”在凸顯這一情緒時對于語境有一定的要求:只能出現在交際語境中。

“真是”的作用不是說話人極力贊成、同意對方的觀點，而只是附和對方的觀點或不便與別人爭辯而隨口應和。“真是”的這種用法，實際上是潛在地遵循了話語交際的原則，要求“說話人盡量減少與別人在觀點、感情上的分歧，盡量增加與別人在觀點、感情上的一致點。”[2]241只有這樣才能保證交際過程比較順利地進行下去。

“真是”獨立成句時還有一種作用，即說話人對對方所說命題的真實性判斷和肯定說明，這時“真是”是動詞短語。與習用語“真是”只是表層形式一致，在語義表達和語用功能上是截然不同的。所以，當“真是”獨立成句時，要根據具體的語境判定它是動詞短語還是凸顯“附和或隨和”情緒的習用語。

二、“真是”與句類選擇

“真是”的主要功用是幫助說話人表達某些情緒，在句子中不能充當句法成分，只能充當語用成分。換句話說，習用語“真是”在句子中只具有語用功能。“真是”的功用與句類的劃分都立足于“語用”這一維度上。因此，“真是”與句類的聯系是十分密切的。

習用語“真是”凸顯“附和或隨和”時，要求獨立成句。因此，“真是”在凸顯這一情緒時，不能與陳述句、疑問句、祈使句、感嘆句共現。而凸顯的其它三類情緒與這四類句子的選擇也是不平衡的。

(一)“真是”與陳述句

“陳述句是思維的最一般的表現形式，也是使用的最廣泛的一種句子。”[2]110陳述句可以表述正面的、好的事件，也可以表述負面的、不好的事件。因此，陳述句可以與“真是”凸顯的“不滿意或抱怨”、“抱歉或愧疚”、“感嘆或認可”這三類情緒共現。例如:

(9)今天星期六了，真是!

(10)我不知道你等著用這本書，真是!

(11)一分耕耘一分收獲，真是啊!

(9)是陳述句“今天星期六了”與“真是”凸顯的“不滿意或抱怨”的情緒共現;(10)是陳述句“我不知道你等著用這本書”與“真是”凸顯的“抱歉或愧疚”的情緒共現;(11)是陳述句“一分耕耘一分收獲”與“真是”凸顯的“感嘆或認可”的情緒共現。

不過，當陳述句與“真是”共現后，陳述句的性質一般會發生改變。陳述句要表達的不再是“敘述或說明事實”，而是隱藏于這些事實下面的潛臺詞。如:(9)不是表達“今天是星期六”這個事實，而是表達說話人對“今天是星期六，本應該休息，可是說話人又不得不去工作”這樣一種抱怨的情緒。(10)主要目的也不在于闡述“我不知道你等著用這本書”這個事實，而是要表達說話人對自己耽誤別人使用這本書而抱有一種抱歉的情緒，即“我不知道你等著用這本書，我要知道的話就該早點還你，以至于耽誤你使用”。(11)是說話人經過一番努力、拼搏后，取得了應有的成功，因此才深刻地感受到“一分耕耘一分收獲”這個道理是完全正確的，旨在凸顯一種感嘆或認可的情緒。

陳述句與“真是”共現后，一般都帶有濃厚的感情。因此，“真是”改變了陳述句的性質，使陳述句轉變成感嘆句。

(二)“真是”與疑問句

“具有疑問語調表示提問的句子叫疑問句。有疑而問的叫詢問句，無疑而問的叫反問句。”[2]112“真是”凸顯“感嘆或認可”的情緒時，強調內容的“真理性”，“真理”的東西是確認的、不需要疑問的。因此，“真是”凸顯的“感嘆或認可”的情緒與疑問句的形式是相排斥的，疑問句只能與“真是”凸顯的“不滿意或抱怨”、“抱歉或愧疚”這兩類情緒共現。例如:

(12)真是，你真的帶我走?

(13)真是，我怎么沒邀請你到家里坐坐呢?

例(12)是疑問句與“真是”凸顯的“不滿或抱怨”的情緒共現;例(13)是疑問句與“真是”凸顯的“抱歉或愧疚”的情緒共現。

不過，當疑問句與“真是”共現時，疑問句的性質一般會發生改變。不論是是非問、特指問、選擇問，還是正反問，一律都轉變成無疑而問的反問句。這是因為當“真是”與疑問句共現于一個句子中時，“真是”的作用“不僅僅是表明說話人的語氣，更重要的是改變疑問句的性質，由原來的真性疑問句改為假性疑問句，答案在問句之中，聽者不必作答。”[3]“真是”的出現也改變了疑問句的語用功能，使共現的疑問句一律轉變成反問句。而反問句是“具有相當濃厚的感情色彩的，說話人使用反問句實質上是對自己感情的宣泄。說話人對客體事物，乃至主體作出判斷、表明態度的同時，也要流露自己的情緒……總之，凡屬人所具有的各種情緒都可在反問句中得到反映。”[4]因此，反問句同“真是”凸顯的情緒是能夠共現的。與“真是”共現的疑問句目的不在于詢問，在語句里流露的情緒才是說話人要表明的深層含義，也是聽者要搞清的言外之意。

(三)“真是”與祈使句

“要求對方做或不要做某事的句子叫祈使句。它可以分為兩大類:一類是命令、禁止，一類是請求、勸阻。”[2]115對說話人命令或請求的事情聽者沒有遵守或沒有完成的話，說話人自然是不滿的。因此，祈使句只能同“真是”凸顯的“不滿或抱怨”情緒共現。例如:

(14)你別走，真是!

(15)你滾吧，真是!

當“真是”與祈使句共現時，祈使句的功用不是“命令或請求對方做某事”，而是說話人對“對方做了或沒做自己期待的事情”而產生的一種抱怨的情緒。(14)不是說話人命令聽者“別走”，而是說話人對聽者已經“走了”這種狀態而產生的不滿的情緒。(15)不是說話人命令聽者“滾蛋”，而是說話人對聽者還“呆在原地”而產生的一種不滿的情緒。

所以，祈使句與“真是”共現后，祈使句的性質發生了改變，祈使句的功用不再是命令或請求，而是表達說話人對聽者的一種不滿或抱怨的情緒。

(四)“真是”與感嘆句

“帶有濃厚感情的句子叫感嘆句。它表示快樂、驚訝、悲哀、憤怒、厭惡、恐懼等濃厚的感情。”[2]116這些感情是需要外在的情緒來表現的。因此，感嘆句可以與“真是”凸顯的“不滿或抱怨”、“抱歉或愧疚”、“感嘆或認可”這三類情緒共現。例如:

(16)真是，這作業是我好不容易才完成的!

(17)真是，你來看我多麻煩呀!

(18)《無極》堪稱經典，真是啊!

(16)是感嘆句與“真是”凸顯的“不滿或抱怨”的情緒共現;(17)是感嘆句與“真是”凸顯的“抱歉或愧疚”的情緒共現;(18)是感嘆句與“真是”凸顯的“感嘆或認可”的情緒共現。

感嘆句與“真是”共現后，感嘆句的性質也會發生一定程度的改變。感嘆句不是說話人對字面意思上的感嘆，而是對字面意思下深層含義的感嘆。例(16)并不是感嘆說話人“費了多少工夫才完成的作業”，而是感嘆“聽者沒有認可自己的努力，自己的心血是白費了”，從而對聽者抱有一種不滿的情緒。例(17)不是感嘆“聽者多麻煩”，而是感嘆“自己浪費了別人的時間多不應該”，說話人對聽者產生一種抱歉的情緒。例(18)不是感嘆電影《無極》是經典，而是對別人評價的感嘆。

所以，感嘆句與“真是”共現后，感嘆句的性質也會發生改變。雖然不能改變句子的類別，但在一定程度上會改變感嘆句感嘆的內容。感嘆句不是對字面意思的感嘆，而是對隱藏于字面意思下的深層含義的感嘆。

三、結語

“真是”的功用主要是凸顯四類情緒:不滿意或抱怨，抱歉或愧疚，感嘆或認可，附和或隨和。“真是”在凸顯這四類情緒時，其句法位置、有無實際內容及內容的性質、表現出的時間特征都有一些差別。“真是”凸顯的四類情緒與句類的選擇也是不平衡的。

[1]田素玲.淺析現代漢語“真是”的歸類問題.文教資料[J].文教資料，2009(3):43.

[2]王建華，周明強，盛愛萍.現代漢語語境研究[M].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2.

[3]段業輝.語氣副詞的分布及語用功能[J].漢語學習，1995(4):18.

[4]劉松江.反問句的交際作用[J].語言教學與研究，1993(2):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