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幅圖形看“生活”的“小”與“大”——《長恨歌》的宏大歷史與日常生活

秦淑娟 （重慶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 400020）

人們通常將王朝更迭、戰爭革命、階級斗爭等“重大”歷史事件作為歷史（文學史）書寫的主要線索，遮蔽甚至忽略如吃飯穿衣、休閑游戲、工作升遷等凡常生活中的細枝末節。而王安憶在小說《長恨歌》里有意回避了現實社會的種種重大歷史事件，以日常生活為人倫物理之本，她認為“歷史的面目不是由若干重大事件構成的，歷史是日復一日，點點滴滴的生活的演變，譬如上海街頭婦女著裝從各色旗袍變成一式列寧裝。”此言顛覆了慣常意義上所認為的日常生活微不足道的說法，暗含了日常生活事情“小”、意義“大”之意。不過乍一看，似乎也沒有跳出重大歷史事件與日常生活對立的二元桎梏。那日常生活與重大歷史事件到底是何關系，它本應處于歷史中的什么位置呢，本文將透過小說《長恨歌》的粗略解讀試做一回答。首先，請看以下的三幅簡易圖形：

圖一

圖二

圖三

一、非對立：“小”中有“大”

如果我們將宏大歷史記為上圖所標注的A區域，把日常生活標記為B區域，則A與B在《長恨歌》中的關系不是兩個對立相離的圓圈，而是有重合的部分（標記為C區域），詳見圖一。小說中多次在歷史書上重大事件的關鍵時間點上提到王琦瑤的私人生活和尋常日子：

“王琦瑤住進愛麗絲公寓是1948年的春天，這是局勢分外緊張的一年，內戰烽起，前途未決，但‘愛麗絲’的世界總是溫柔富貴鄉、綿綿無盡的情勢。”

“這是1948年的深秋，這城市將發生大的變故，可它什么都不知道，兀自燈紅酒綠。”

“這是1957年的冬天，外面的世界正在發生大事情，和這爐邊的小天地無。”

表面看起來兩者互不相關沒有交集，王琦瑤不過在一個個動蕩的數字年頭底下過著不那么緊張的平常生活，但兩者的張力決定了她的生活并不如小說展現出來的那么安穩。第一，正如張旭東在《現代性寓言：王安憶與上海懷舊》一文中所表述的震驚效果，“我們以為自己在追悼中國夭逝的布爾喬亞，但最終卻發現自己在思念毛澤東時代日常生活的亡靈。”因為小日子的安穩來源于革命戰爭的保護（而不是摧毀），日常生活的狀況反映了革命戰爭的形勢。王安憶在《長恨歌》里標出日常生活，但并沒有忘記交代生活的歷史背景，這同用宏大歷史敘事壓抑遮蔽日常生活的邏輯是一樣的：標出重大歷史事件，但日常生活是一股暗流并沒有止息；沒有日常生活的底色，重大政治事件也失去根基。王安憶不過是反向行駛罷了，二者還是有一個復雜的纏繞和交織，“大”中有“小”，“小”中有“大”。第二，日常生活的意義是由重大政治革命事件確立和生產的。在《長恨歌》中，重大政治事件雖然只是作為一個虛化的背景存在，但由眾多時間點組織的這些重大事件滲透在生活的每一處肌理和褶皺處，無處不在又難以察覺，它們不斷地打斷日常生活的連續敘事，并隨著生活的具體瑣事出現而不斷地敞開和現形。沒有這些“褶皺”，生活在形式內容和價值意義上就不是那樣的生活，沒有戰爭和革命運動的背景，日常生活就不過是“新寫實主義”小說下的單調重復，而不會顯得那般多姿與珍貴。這或許是王安憶不厭其煩地對日常生活細節和雜亂瑣事絮絮叨叨的原因所在，生活綿密充實，因為戰爭被關在了門外；生活如此美好，因為四起的烽煙濃縮了其密度。

很明顯，圖一中的A、B、C區域是涇渭分明的，C區域的大小可能隨著A、B交叉的幅度有所變化，但交集C如不溶物體一般并不會在A與B的“杯中水”中溶解。換句話說，王安憶筆下的日常生活與政治運動只是靜態地相關，并沒有深入地發生關聯，這也是我們對那些插入進來的時間點有種生硬之感的原因所在。波伏娃曾經這樣描繪這種狀態：“時間從來沒有帶給她新鮮的東西，時間對她來說不是創造之流，因為她命中注定過著重復性的生活，她看到的將來也是過去的。”在《長恨歌》中，日常生活幾乎完全抽空了政治背景，王琦瑤不管是在私人化的小弄堂、“愛麗絲公寓”，還是在公共化的影院、飯店，都是過著一日三餐的日常生活，政治運動的風起云涌絲毫沒有影響到她消受小日子的安穩與從容，而這樣的生活放在任何一個時代似乎都不會有質的改變。究其本質，是因為王安憶把“大事件”與“小日子”是處理成了（準確地說，是讓我們感覺為）不會相融的兩極，兩者雖然并存于同一時空，但是是以完全不同的形式存在的，大有一種“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來”的意味。

二、非二元：“小”即是“大”

圖二描繪了A與B從相交走到完全重合的狀態，此處的重合不是指政治事件與日常生活疆域和內涵的全部等同，而是指它們從上述的不相溶的二元對立到融為一體的狀態，在這種狀態里，已經完全分不清誰是“莊周”誰是“蝶”了。換句話說，重大歷史事件就是生活本身，而生活本來就蘊含了政治色彩。正如詹姆遜所言：“一切事物都是社會的和歷史的，事實上，一切事物‘說到底’都是政治的。”看起來與政治運動不太關聯的日常生活也是如此，那種“非宏大敘事”或者“反宏大敘事”的做法本身就是一件毫無異議的宏大敘事。不管王安憶自己承認與否，《長恨歌》這篇小說中的日常生活描寫就具有很強烈的政治色彩。

從《長恨歌》文本來看，小說跨度很廣，從四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分為三部，第一部分是解放前，第二部分是“二十七年”（1949年—1976年），第三部分是“文革”后。因為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涉及到的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和建國后的各類政治運動都是比較宏大的戰爭革命政治事件，筆者將它們歸為一個大類。在這個戰爭和政治運動頻起的時期，小說主人公基本沒有參與，而是醉心于參加聚會、拍攝影片和照片、參賽“上海小姐”選美活動、聚焦日常起居和情愛纏綿等私事。她身邊的朋友、情人不少都被裹挾進政治的漩渦里，如好友蔣黎莉莉參加革命，國民黨高官李主任在上海解放后遇難，程先生被卷入“文革”，唯獨主人公王琦瑤（王安憶讓王琦瑤）至始至終都處在一個安全的位置：不問時事，莫談國是。第一，這種通過對政治主動疏離以保全當時資產階級日常生活的生活策略本身就是一種政治，它關閉眼睛對當時國家之間以及國內頻繁的戰爭和國內大部分地區人們處于水深火熱境況的凝視功能，聚焦于個人安身立命的狹窄一隅，是一種對時事政治不關心的“政治”意識形態。按照阿爾都塞的觀點，意識形態所反映的不是人類同自己生存條件的關系，而是他們體驗這種關系的方式。這就是說，意識形態既是真實的關系，又是想象的關系，是人類對人類真實生存條件的真實關系和想象關系的多元決定的統一。這就是王琦瑤（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說王安憶）看不見或者不想看見政治并不代表它不存在，它已經通過影響王琦瑤身邊的人事蔓延到王琦瑤的小日子當中。第二，這種通過用日常生活瓦解政治的努力，恰好說明了政治無處不在的現實。從小說刻意選取而又輕描淡寫的時間點，我們知道上海無論在戰爭還是在政治運動中都處于歷史的“漩渦”之中：反革命政變、“淞滬會戰”、國內上海解放戰爭、大饑荒、“文革”策源地、罷工游行運動的先鋒之地等等，而建立在革命運動之城的日常生活不可能如小說描寫的那般原始“純潔”。或者說，這個故事的真實應該是同時關于一個歌頌生活美好與控訴戰爭殘酷的故事，這兩個方面是一個硬幣的兩面。

而在“文革”之后的現代社會（即小說中的“第三部分”），小說蒙上了一層濃濃的消費主義情調和資產階級懷舊色彩，“上海變成一座市民階級及其日常生活形式對抗國家的城市”。與其說日常生活抵抗國家政治，不如說它容納了政治要素，是一種想逃離而又不得的撕扯狀態。這里不妨引入安東尼·吉登斯的“生活政治”概念，他認為當代已經發生了決定性的變化，“除了自己的勞動之外一無所有”的無產階級已經逐漸消失，他們已經有可能在現有的生活條件下追求個人一定程度上的自由發展。于是，他提出了當代社會正由“解放政治”（傳統政治）向“生活政治”的轉變，即由強調階級區分，企圖主要通過暴力方式打破不平等的權力格局的“解放政治”向注重身份、相互關系與生活方式的選擇以求個體的自我實現，以及人、社會與自然和諧共處的“生活政治”的轉變。雖然他將政治按社會形態的不同分為傳統政治和生活政治兩種，但“政治”是二者共同的本質，或者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說“生活政治”（大寫的）涵蓋了“傳統政治”的要義。這不僅因為80年代末“傳統政治”仍然以剛性面目出現，來維護一個國家的穩定性和持久性，日常生活中依然籠罩在國家政治的影子之下，而且因為日常生活運作本身就是一種政治策略。在現代社會和市場經濟體制化和“生活政治”的作用下，以消費為核心的生活方式和以金錢為中心的物質意識得以確立，王琦瑤后來社交圈里的朋友（如市儈精明的嚴師母，蹭吃蹭喝的老克臘，放長線釣大魚的長腳）比起之前所交的朋友（如真摯單純的吳佩真和李莉莉，忠貞不渝的程先生，注重恩義的李主任）個個都精明聰敏、善于算計，作者不厭其煩地圍繞著吃喝游戲等日常瑣碎事件制造著人物利益關系的生產，甚至連王琦瑤最后的死，也是因為擁有黃貨而被追求資本的長腳勒死。但這并不是說九十年代的日常生活被消費社會所瓦解，而是說物質關系變成生活的動力，比如長腳與王琦瑤并無私人仇怨，他勒死王琦瑤也正是為了求生本能（償還外債），但這樣的求生是建立在無視他人的利益甚至生命之上的，這不就是資本主義社會的政治邏輯嗎？這種自顧自的生活政治哲學如毛細血管一般散布在社會空間里的“微小實踐”不勝枚舉，它既是政治實踐，也是資本和權力關系的較量，更是人倫關系的異化。

三、“大”“小”“塊莖”

因為圓圈運動到圖二就已經無法分辨A、B領域了，所以圖三的圓圈沒有標識字母。在圖三中，圓圈數量增多且顯得雜亂無序，筆者借此是想表明宏觀的政治歷史事件與微觀的日常生活是可以隨意組合、肆意生根的。用《長恨歌》里的句子形容，正如“江南的水道簡直就像樹上的枝，枝上的杈，杈上的葉，葉上的經絡，一生十，十生百，數也數不過來。”換句話說，政治歷史事件和日常生活都只是一個小“點”，它們共同生成和編織了一個沒有邊界的大“網”，這個大“網”的名字，筆者將它命名為大寫的“生活”，以區分小寫的“日常生活”。言外之意，真正大寫的“生活”將遠不止日常生活和重大歷史事件兩個元素兩種構型，而是無數個日常生活、重大歷史事件以及其他雜亂元素的復雜編織和立體纏繞。這里借用德勒茲和瓜塔里的“塊莖”概念，它是指“一種植物，但不是在土壤里生芽、像樹一樣向下扎根的根狀植物。相反，‘塊莖’沒有‘基礎’，不固定在某一特定的地點。‘塊莖’在地表上蔓延，扎下臨時的而非永久的根，并借此生成新的‘塊莖’，然后繼續蔓延。”那些重大的政治歷史事件和微小的日常生活瑣事正如這樣的“塊莖”，它是誰或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要扎根到哪里去，夾雜著政治事件的日常生活在王安憶的《長恨歌》里如何生成新的意義，這些新的意義又如何逃離、反復生成？

王安憶不吝大量筆墨細致刻畫小說《長恨歌》女主人公及其日常生活，“這可說是‘上海生活’的芯子，穿衣吃飯，細水長流的，貼切得不能再貼切。”說這些日常生活是明媚的，歷史背景又稍顯陰暗；說它是暗淡的，描寫又那么詩意。當然，對其評價視角也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有從階級分析角度解構詩意生活的，有從歷史敘事批判其煩絮的日常生活書寫的，也有從風景審美角度肯定其美學意義的，不一而足。很有意思的一點是，王安憶對小說的敘述是采取的具有一定距離的“鴿子”視角，它盤旋在城市生活的上空，并沒有真正進入也從未真正離開過這個城市生活空間，這是一個保持一定距離能夠較為清醒、審慎關照的制高點。更有意思的是，相對于“鴿子”或者王安憶的觀察視點，讀者站到了更高的制高點上，讀者的“讀者”又更上一層樓，如此“星叢”往復，以至無窮。換句話說，當王安憶試圖改寫慣常歷史（文學史）將日常生活置于較低位置的同時，她自己也成了歷史。

[1]高虹.《“我眼中的歷史是日常的”——與王安憶談<長恨歌>》，文學報，2000（10）.

[2][10][12]王安憶.《長恨歌》，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5.

[3][7]張旭東.《現代性寓言：王安憶與上海懷舊》，黃振萍譯，《中國學術》第3輯，商務印書館，2000.7.

[4]西蒙娜·波伏娃.《女人是什么》，中國文聯出版公司，1988年版.

[5][美]弗雷德里克·詹姆遜.《政治無意識》，王逢振、陳永國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年版.

[6]阿爾都塞，顧良譯.《保衛馬克思》.商務印書館，2006.

[8][英]安東尼·吉登斯，趙旭東，方文譯.《現代性與自我認同——現代晚期的自我與社會》.三聯書店出版，1998年。

[9]楊繼繩.《鄧小平時代》.第八章《兩個基本點的碰撞》.中國編譯出版社，1998年版。

[11]陳永國.《德勒茲思想要略》.外國文學，200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