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中國日報》在對外傳播中塑造了較為全面、豐富的中國農民工形象,尤其采取特定的敘事策略著重突出其“幸福”形象,以積極回應國際輿論、服務對外宣傳目的。本質上《中國日報》的農民工報道是對國內不同屬性媒體報道的貫通與綜合,農民工仍然是沉默的被代言群體、并作為新聞背景存在。后續傳播中必須正視這些問題,以切實提升傳播效果。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8477(2015)05-0187-04
作者簡介:劉旻(1979—),女,華中師范大學新聞傳播學院講師、武漢大學博士。路淼(1990—),女,中國傳媒大學電視學院研究生。
近年來,隨著經濟的發展與城市化進程的加快,世界上最龐大的產業工人群體正在中國形成,并持續成為外媒關注的焦點。外媒的報道采取高度類型化的敘事模式,或從經濟視角敘述中國廉價勞動力拯救世界經濟,或從人權視角指責這些背井離鄉的中國工人缺乏人權保障。這些報道直接影響著國際社會對中國農民工的認知與想象。在該議題的話語競爭中,中國在對外傳播中建構了怎樣的農民工形象,能否起到輿論引領的作用成為本研究關注的議題。
一、文獻與理論探討
(一)身份建構與敘事理論。
身份是社會建構的事實。媒體是協助社會建構身份的一種重要工具。敘事是新聞業務的核心,根據后現代敘事理論,敘事是制造身份和意識形態主體的方法之一。人們修改故事,使其適合自己的“身份”,反過來,他們剪裁“現實”,使其適合自己的故事。在敘事研究中,經典敘事理論將敘事分為兩個部分——“故事”(story)與“話語”(discourse),前者指什么人碰到了什么事,后者指該故事被如何講述。 [1](p47)新聞學引入該理論后認為,新聞報道不僅是真實事件的呈現,更是“故事的述說”。媒體通過敘事“講述”世界的同時也在建構世界。為了使敘事更加簡捷高效,媒體傾向于采取模式化的表達方式。這是媒體塑造群體形象的重要途徑。
(二)特定群體的形象建構。
特定群體的媒介形象是大眾傳播學研究中經久不衰的議題。農民工媒介形象塑造是其中一個重要的研究領域。當前研究多以國內傳播中的農民工報道為主,針對我國對外傳播中的農民工形象建構研究幾乎是個空白。總體而言,20世紀80年代末至今,農民工媒介形象始終隨著政策話語的變化不斷變動。 [2](p175)20世紀80年代,他們被塑造成被城市拒之門外的“盲流”;90年代媒介以“打工仔”、“打工妹”指代他們,并將其建構為居于城市邊緣的越軌群體;進入21世紀,農民工群體擺脫了污名化的桎梏,但媒介又以高度類型化的敘事將其建構成一個權益受損的“弱勢群體”。 [3](p6)近年來,隨著城市化進程的快速推進以及新生代農民工的出現,農民工的媒介形象建構隨著社會學研究轉向,開始涉及這一群體的公民身份定位等問題。
此外,學界開始零星涉及國外媒體上的中國農民工形象建構。徐保華發現國外媒體對中國農民工的報道寄托了西方中心話語的想象, [4](p64)不是將其塑造成拯救世界經濟的英雄,就是指責農民工缺乏人權保障,進而為宣揚西方神話價值體系服務。這使得我國對外傳播中農民工形象塑造的研究顯得更為緊迫。
一、研究問題與方法
(一)研究問題。
基于以上分析,本文將研究我國對外傳播中的農民工群體的形象建構,用以回答以下問題:1.中國媒體如何在對外傳播中向世界報道農民工?它在對外傳播中建構了怎樣的農民工形象?2.在農民工議題上,中國對外傳播與國內新聞報道是否有差別?3.在國際輿論較量中,面對外媒在農民工議題上的指責,中國對外傳播是否做到了及時反應、有力回擊?回答這些問題將有助于改進對外傳播、提升我國傳媒的國際影響力。
(二)樣本選擇。
本文選取《中國日報》(China Daily)作為研究對象。《中國日報》是我國目前唯一一份進入西方主流社會并被國外主流媒體轉載最多的報紙,在“讓世界了解中國,讓中國走向世界”的過程中發揮著重要作用。2009年,美國《時代》周刊將“中國工人”評為年度人物亞軍;2010年,《經濟學人》發表封面文章《中國工人力量的崛起》。自此,中國工人群體開始頻繁出現在國際報道中。2012年,中國召開“十八大”,對于諸多涉及農民工政策的調整國際社會相當關注和期待,例如,26名農民工黨員進入十八大代表行列、第一次以群體形象出現在中共全國黨代會上。 [5]并且,2012年中國發生了多起與農民工相關的典型事件,如畢節農村留守兒童垃圾箱取暖死亡事件等。這都使得2012年的相關報道具有代表性,因此,本文選取《中國日報》2012年全年有關農民工的報道作為研究樣本。
根據研究目的,本文的分析單位為有關農民工的單篇新聞報道,包括消息、通訊、評論、新聞照片。判斷農民工新聞的標準是,首先新聞報道中有migrant worker(s),或者存在一些具體描述可以判斷出指代農民工;其次,新聞的主題應該是圍繞著“農民工”的,而非其他人群。
(三)編碼。
根據研究目標,本文編碼變量分別是:
1.對農民工的敘事類型。從一定程度看,有關某一特定群體的新聞報道就是在講故事,講故事就會有一定的敘述類型,并顯示出媒介的建構偏好。本研究的敘事類型主要包括四種:賦權敘事——包括政府、社會組織通過各種政策、制度或社會行動,把各種權利、幫助賦予農民工的報道;身份爭議敘事——包含所有議題指向農民工究竟退回鄉村或融入城市的報道;苦難敘事——講述農民工個體的不幸遭遇,包括天災人禍、工傷事故、維權困境、精神空虛等;經濟符號敘事——從經濟角度探討農民工對中國及世界經濟的價值;以及無法歸類的其他類型。
2.報道主角。指報道所涉及的主要新聞人物或組織,它體現了報道的視角和出發點,主要包括農民工、農民工子女、政府、社會組織/企業、普通市民及其他。
3.消息來源。指新聞信息的提供者,部分報道在文中明確交代新聞來源,如“記者從某政府部門獲悉”,而未明確標明新聞來源的報道也可從新聞敘述中推知其消息來源。根據研究者閱讀的前期研究文獻和相關新聞報道,本研究建構了六個類別:農民工、政府/官員、記者/編輯、社會組織/企業、專家學者以及群眾/網友。
兩位經過訓練的編碼員進行編碼,抽出含有2012年migrant worker(s)的報道共378篇,符合篩選標準的共有182篇,并對其進行敘事學分析。
三、研究結果
(一)豐富但側重點明顯的中國農民工形象。
總體而言,“賦權”敘事是《中國日報》農民工報道的第一大敘事類型(占35%),其次是身份爭議敘事(29%)、苦難敘事(20%)、經濟符號敘事(12%)。另有8篇無法歸入以上四種類型,列入其它。
這些敘事類型建構了農民工形象的不同側面。賦權敘事塑造了一個沐浴在各方關愛中的“幸福群體”;身份爭議敘事中農民工成了回不去、更融不入的“無根群體”;苦難敘事中農民工回歸了傳統的“悲情群體”形象;而在經濟符號敘事中,鮮活的農民工個體或群體形象隱沒,被整體異化為抽象的勞動力要素。
顯然單個敘事類型并無新意,在國內不同屬性的媒體各有側重,而《中國日報》的農民工報道正是對國內不同屬性媒體報道的貫通與綜合,涵蓋了這一群體大部分影像側面,塑造了一個較為真實、豐富的農民工形象——即作為經濟建設主力軍的農民工,其身份歸屬問題及面臨的權利侵害已經引起各方關注,國家與社會正采取措施給予其幫助和改善。總體而言,他們是一個沐浴關愛的“幸福”群體。
(二)回應國際輿論基礎上的對外宣傳。
盡管貫通了四種敘事類型,但《中國日報》并未平均用力,而是采取了特殊的敘事策略突出農民工形象的某一個側面,在這個過程中回應國際輿論、實現對外宣傳。
首先,濃墨重彩突出賦權敘事。除了以數量上占絕對優勢的消息展示各種關愛措施外,“兩會期間”《中國日報》連續發表7篇通訊報道農民工人大代表,并大量運用敘事與修辭策略。具體包括:其一,今昔對比——標題大量使用數量詞more及高頻句式from…to…,二者分別出現了3次、2次,以展示其選舉權、被選舉權從無到有、從少到多,正面回應國際輿論中的相關人權指責;其二,直接引用農民工的感恩話語;其三,挑選歡樂、喜慶的新聞照片,如拿到工資后開懷大笑的民工;其四,多用隱喻,如以“情同父子”(Father and sons)指代農民工與城市民警的關系,以此隱喻其對國家體制的認同。
其次,通過話語競爭呈現“身份爭議”。身份爭議敘事正面回應了農民工的身份歸屬問題,但與國內新銳媒體為農民工“大聲疾呼”不同,《中國日報》并未體現出明顯的觀點傾向,主張“融入”、“回去”或持“中立”態度的報道各占三分之一。在制度走向尚不明朗的情況下,為規避風險,《中國日報》選擇并呈各方觀點、客觀反映在戶籍議題上激烈的話語博弈。
最后,淡化處理其他敘事類型。苦難敘事中的新聞時效性較差,一般是被動跟進已被炒成熱點的新聞,同時在數量與體裁選擇上盡量弱化處理,尤其善于引用政府消息來源將事件定性為“意外工傷”。
因此,賦權敘事在與其它敘事類型的競爭中勝出,農民工形象的一個側面——沐浴關愛的“幸福群體”得到強調與放大,不僅回應了國際輿論,更通過明示或暗示了農民工對政府的感激,建構了“官民一家親”的媒介鏡像,進而實現了對中國政府及其政策的宣傳。
(三)農民工:不是主角,是新聞背景。
從報道主角分析的角度分析,總體而言,農民工作為新聞主角的報道只占43%,還不到一半。將報道主角簡化為“農民工”和“非農民工”兩類,并將其與敘事模式進行交叉分析,發現四種敘事類型中,只有苦難敘事中農民工才是新聞主角,比例超過50%,這印證了“傷痛展覽”是農民工獲得媒介近用權的捷徑。
在其他三種敘事類型中,農民工通常作為新聞背景存在,起到作證與襯托的作用。“賦權”敘事中“非農民工”是主要的新聞主角,其中又以政府為最多,農民工以感激與幸福來襯托政府的工作業績。而“經濟符號”敘事中,中國經濟是敘述的主角,農民工的出場只是作為談論經濟發展所不可或缺的一環——勞動力要素而出現。作為新聞背景的農民工在新聞報道中非常被動。
(四)“被他人言說”的農民工。
從消息來源的角度看,農民工作為消息來源的報道只占總體報道的23%,即總體上這是一個沉默的群體,總是被他人代言。而政府/官員是最主要的代言人,作為消息來源比例達到31%。
將消息來源與敘事類型進行交叉分析發現,苦難敘事中農民工作為消息來源比例最高,達到44%。這是源于傷痛展覽無法代替的緣故。而作為最大的代言人,政府/官員消息來源在賦權敘事中比例最高,達到56%,與之相比農民工僅占12%。這再次印證了新聞報道中農民工并沒有主動言說的話語權,他們只是被動的、沉默的。
此外,“身份爭議”敘事中消息來源涉及最廣,分布也較均衡,記者/編輯、農民工、政府/官員所占比例大致相當,在25%上下;專家學者、群眾及其他所占比例稍低,約為15%。這種平衡是一種獨特的敘事策略,它使得在農民工身份爭議的問題上,各方意見——“融入”、“回去”或持“中立”的報道各占三分之一,保持著一種話語競爭、沒有定論的態勢,也使《中國日報》保持中立、巧妙規避了政策風險。“經濟—勞動力”敘事中農民工作為消息來源的比例最低,只占9%,主要是讓其現身說法講述招工難問題。因此,農民工在此模式中是典型的“被提及”的背景群體。
四、研究討論與局限
(一)公民權視野下“幸福”形象說服力不強。
農民工問題是現行戶籍制度下中國社會的一個難題。從公民權視野來看,其實質是現代公民權問題。美國學者萊恩·特納認為公民權問題由兩個方面構成:第一是社會成員資格或身份的問題,即歸屬于某個共同體的問題;第二是資源的分配問題。前者決定后者,是現代公民權的核心。 [6](p3)
從此角度看,《中國日報》的敘事類型間具有內在的邏輯關聯。農民工作為重要的“勞動力要素”為經濟發展做出了巨大的貢獻,但是在現行戶籍制度下,“身份爭議”使其成為體制邊緣人,無法享受相應的市民權利與資源,經常處于“苦難”狀態。但是社會各界正設法通過“賦權”為其提供福利性的幫助。這是現實中農民工的“故事”。
顯然,《中國日報》淡化了“故事”本身的邏輯——即“身份爭議”—“苦難”—“賦權”之間的先后關聯。并通過突出“賦權”、弱化“苦難”、在“身份爭議”中保持中立,重置了不同敘事之間的關聯,建構起了一個沐浴在關愛中的幸福群體形象。這固然是服務于對外傳播目的的敘事策略,但是這種被建構的“幸福”在外媒的指責面前多少有些不夠自信。
在戶籍制度不變的情況下,《中國日報》側重“賦權”敘事建構“幸福”,但作為支撐的卻是邊緣性福利、農民工人大代表等個案,即目前的“賦權”停留于資源配置的福利層面,而非關鍵性的公民身份。因此,被人代言時他們是“幸福的”,而自己言說時仍充滿悲情,不同敘事類型間巨大的矛盾張力使“幸福”打上了強烈的宣傳意味。
歸根結底,農民工要改善自身境遇,需要其公民身份的重塑,這樣“承認的障礙”才能被掃除。這也是《中國日報》在今后的國際傳播中無法回避的問題。
(二)對后續傳播的建議以及本研究的局限性。
總體而言,《中國日報》的農民工形象建構較為全面、客觀,但對于后續傳播而言仍存在一定的改進空間,尤其報道如何更契合國際傳播特性值得思考。一方面,《中國日報》的報道大多是對國內熱點的跟進,對農民工議題的積極開發度不夠;尤其新生代農民工的自我表達和抗爭已引起了外媒的關注,但《中國日報》的關注程度不高。另一方面,故事講述與消息來源引用等敘事模式與國內媒體區別不大,國外受眾更青睞的民間視角、小人物故事還有待加強。
此外本文存在諸多不足,尤其選擇了2012年報道進行全樣本分析,樣本量有限,后續研究可以進行年度跨越更大的歷時性分析。此外,如果有條件可進行讀者訪談,將內容分析與受眾調查結合,也可為改進傳播效果提出更有實踐針對性的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