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敏,駱明璞
城鄉社會變遷統合性視野中的城市社會與社區
——“全域城市社會”理念下的生態社區建設
楊 敏,駱明璞①
當代中國城鄉社會異常快速的變化引發了層出不窮的社會問題,其中包括日益嚴峻的城市生態環境問題,而城市社區已成為各種社會問題的一個聚合終端。這種異變標志著以往城鄉二元結構理路的失敗,也意味著必須對城鄉社會發展及社區治理的理念與路徑進行深刻反思和檢討。為此,應具備城鄉社會變遷的統合性視野,樹立“全域城市社會”的理念。城鄉社會發展的合理性、人文性和品質性以及社區生態治理的探索,都繞不開社會資源配置方式的合理性和公平性這一核心問題。運用社會資源配置這個杠桿,促成生態社區建設過程的基層治理的轉型,各地的實踐探索是富有成效的,如杭州市上城區通過“聯街結社”共建社區生態文明,佛山市南海區里水社區以“美村計劃”構建公園里的城市,臨安市“綠色家園、富麗山村”的綠色新社區建設,等等。從一定意義上講,這類探索是推動當今中國走出初級的、粗放的舊式城鎮化,真正轉向高級的、精致的新型城鎮化的關鍵所在。
城鄉社會變遷統合性視野;“全域城市社會”理念;城鄉社區治理轉型;社會資源合理配置
在城鄉二元結構理論及舊的社會發展理論或現代化理論中,工業與農業、現代與傳統、城市與鄉村形成了非此即彼的分隔,工業化、現代化、城市化被理解為一種孤立的進程。在這一邏輯中,現代社會是一個對立的系統,其工業體系、城市格局是與廣大的農業和農村相對立的,這也意味著現代社會是與自己的過去、歷史和傳統勢不兩立的,于是,工業化、現代化、城市化也就成為了對以往的宣戰。這種二元對立理路引申出的實踐選擇,在時間進程中收獲了沉重的教訓,也付出了高昂的成本和代價。
在本文中,筆者繼續從中國城鄉社會變遷的歷史與現實之中進行理論思考,嘗試探求一種新的理路,即城鄉關系的統合性視野和“全域城市社會”的理念,并運用于城鄉社會與社區的實際問題。
自20世紀70年代末以來,我國城鎮化進入了加速發展時期。至2008年美國金融危機爆發,這一進程出現了“倒逼”、“被迫”及“擠壓式”推進的特征,由此誘發了城鎮化的種種病態現象。城市的土地擴張提供了土地經濟、土地財政及其他地方利益的基礎,地方政府的公共行為和行政機制發生了畸變,這又引起了地方政府的“三高”反應——GDP總值高、財政預算收入高、債務高,地方自我利益的最大化往往壓倒了公共責任和社會目標。所有這些都與我國城鄉社會和社區的各種問題有著實際關聯。
(一)城鄉變遷中的城市社會與社區
伴隨著城鎮化的病態過程,中國城鄉社會出現了未曾預料的變化,引發了層出不窮的社會問題。一方面,中國農村以驚人的速度不斷衰敗,每年有數以萬計的村莊毀滅消失,其中有許多是歷史悠久的名村古鎮;另一方面,城市的空間規模普遍出現了爆發式的膨脹,大城市和超大城市的數目迅速增加,二三線中小城市也越做越大。中國也遭遇了以往未曾有過的新型城市問題。
譬如,超負荷的城市人口導致了基本的民生問題。在就業方面,按照2020年中國城鎮化率將達到60%左右的預測,未來10年全國城鎮人口年均增加1 300~1 600萬,其中,農村轉移人口1 000~1 300萬。城市勞動力市場和就業面臨巨大壓力。在養老難方面,我國75歲以上的高齡老人迅速增多,而20歲至24歲的年輕勞動力明顯減少,人口老齡化對經濟增長潛力、社會保障體系以及家庭結構都帶來了巨大的壓力。特別是傳統上的中國一向以孝為先,因而“老有所依”不僅是嚴峻的實際困境,而且也是對道德和良心的沉重拷問。在交通方面,隨著城市面積擴大和建設規劃“攤大餅”,造成了城市道路長、路況復雜,必然形成交通擁堵。此外,隨著城市擴張、人口膨脹,入托、上學、住房、就醫的困境也不斷加劇。
同時,當代城鄉社會結構關系和利益格局出現的變化,也引發了新的社會問題。根據中國城鄉社會的歷史脈絡和演進階段,城鄉結構關系經歷了從“城鄉合治結構”到“城鄉差距結構”再到“同城差距結構”的過程,城鄉社會利益格局則發生了從“城鄉同構體系”到“城鄉差別體系”再到“同城差別體系”的轉變。在此過程中,近代以來形成的城鄉二元社會結構也日趨復雜并演變成了一種新形態,即本地市民、本地農民和外來流動人口構成的“三元化特征的社會利益格局”。*楊 敏:《三元化利益格局下“身份―權利―待遇”體系的重建——走向包容、公平、共享的新型城市化》,《社會學評論》(創刊號)2013年第1期。在同一座城市中,由于市民、農民、外來人在戶籍制、所有制、職業等制度區隔和社會區分,這類既有的劃分進一步延伸成了"身份―權利―待遇"體系的同城差別。因此,傳統上較大區域中的城鄉差別越來越集中和濃縮在一座城市之中,形成了一種非此非彼同時也亦此亦彼的同城差距。*楊 敏:《三元化利益格局下“身份―權利―待遇”體系的重建——走向包容、公平、共享的新型城市化》,《社會學評論》(創刊號)2013年第1期;楊 敏,王娟娟:《社會學理論視野中的中國城鄉社會變遷——關于〈三元化利益格局下“身份―權利―待遇”體系的重建〉一文的訪談和思考》,《學習與實踐》2013年第4期。在新型城鎮化過程中,消除同城差距和推進同城化是一個新的挑戰。
此外,快速城鎮化導致的生態環境問題對城市造成了嚴重的負面影響。如水資源污染,我國近海污染如水體污染、生態受損、災害多發等情況加劇,河湖水質惡化的情況也十分嚴重。此外,土壤污染和毒化“現狀嚴峻”,有毒化工和重金屬污染由工業向農業轉移、由城區向農村轉移、由地表向地下轉移、由上游向下游轉移、由水土污染向食品鏈轉移的趨勢明顯,逐步積累的污染正在演變成污染事故的頻繁爆發。而且,城市的人口聚集和經濟發展,使得垃圾處理量也與日劇增,固體廢棄物品以及空氣污染、光污染、噪聲污染等對環境的影響日趨嚴重。尤其是空氣污染,對城市生態帶來了直接的大范圍的災難性影響。2013年1月14日,亞洲開發銀行和清華大學發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環境分析》報告數據顯示,世界上污染最嚴重的10個城市有7個在中國,全國500個大型城市中,空氣質量達到世界衛生組織推薦標準的不足5個,比例不到1%。該報告指出,我國大范圍的霧霾天氣正在影響人們的生活。*《環保部急令地方控污染減排放 治理PM2.5超標需頂層設計“治本之策”》,《經濟參考報》2013年1月15日。
(二)生態環境問題向社區環境終端的聚集和影響
城市社區是各種社會問題的聚合終端。近年來,對于民生問題如何直接導致了社區層面的各種利益問題和沖突,人們給予了較多的關注,但對生態環境問題與社區矛盾的關系還缺乏足夠的研究。事實上,這一問題已成為增加和激化社區矛盾的一個重要誘因。
譬如,前文提到的空氣污染對城市社區生活圈已經產生了直接的負面影響。近些年來,城市的空氣質量逐漸惡化,霧霾天氣現象出現頻率越來越高,范圍也越來越大。目前,霧霾的頻發已經對社區居民的生產生活和身體健康帶來了不利影響,并成為日常活動(晨練、出行、社交活動等)的障礙因素。此外,霧霾侵入人體可能引起呼吸系統、心血管系統、血液系統、生殖系統等疾病,也導致了社區居民的情緒和心態的持續負面效應。
除空氣污染之外,還有水污染、噪聲污染、生活垃圾污染、工業垃圾污染、農藥污染、公共場所污染、海域污染等,都使社區居民的生活安全感大大下降。以垃圾處理為例,隨著城鎮化的快速發展,城市生活垃圾也明顯激增,城市垃圾清運能力不足直接引發了社區環境問題。在一些城市,由于垃圾清運和處理能力存在的缺口,部分老舊社區由于沒有物業公司管理等,垃圾清運問題很突出。
又如,噪音污染近年來也成為困擾社區居民的一個心病。噪音不僅使人心緒煩躁,嚴重影響居民的休息和睡眠質量,持續的還會對居民的身心健康造成較大威脅。除了居民活動及社區周邊商業活動產生的噪音之外,隨著近年來城市路網和地面軌道交通網絡的快速建設與擴容,交通噪音污染日益成為影響交通沿線社區聲環境的“頭號殺手”,而交通噪音的治理往往涉及環保、交通、鐵路、開發商等多方關系,各方利益相互交織,治理難度較大。
再有,社區資源循環的低利用率也是造成社區矛盾的一個原因。譬如,水資源循環的利用,2010年全國城鎮污水處理再生水生 產 能 力 為 1 209萬立方米/日,只占到全國城鎮污水處理規模的十分之一。*中華人民共和國住房和城鄉建設部:《中國城鎮排水與污水處理狀況公報2006-2010》,2012年,第4頁。http://www.mohurd.gov.cn/xytj/tjzljsxytjgb/index.html而且,再生水仍主要用于工農業、園林綠化和市政雜用等,尚未大范圍接入社區供水管網。在接入再生水的小部分社區中,由于管道、設備維護成本等問題,部分中水管道閑置,造成了再生水的浪費。
在我們看來,城鄉社會問題及社區治理問題有其思想和理論的根源。較長時期以來,學術界對工業化、現代化和城市化抱有一種膚淺的認識甚至誤解,以為走向現代就意味著與傳統實行最徹底的決裂,因而個人、群體和社會必須棄絕以往習得的生活方式,通過人為的、技術的、工程的徹底改造和再行安排,以實現工業社會和城市社會的最終歸宿。這種簡單化的思想和理論邏輯,在實踐中導致了“現代―傳統”、“社會―自然”、“城市―農村”的各種二元矛盾沖突和社會病態反應。因此,以城鄉社會變遷的統合性視野和“全域城市社會”的理念,沿著本土社會的實際線索進行觀察和思考,對于城鄉社會及社區生活圈的生態環境治理,無疑是大有裨益的。
(一)城鄉社會變遷統合性視野下的城市生態環境問題
城鄉社會變遷的統合性視野有助于我們重新理解和看待新城市病的根源。正是伴隨著城市和農村社會結構的超速變化,大規模流動人口及財富、技術等等要素在城市的快速集中和聚變,使城市的居住狀態、生活方式、能源消耗、消費模式發生了根本變化,城市出現了嚴重的不適應,公共事業和社會治理面對著十分嚴峻的局面。與此同時,城市的組織方式、管理方式和服務方式等存在的任何滯后,都會引發新的城市問題。近年來,城市生態環境的持續惡化越來越受到關注。如對于霧霾、PM2.5等多種污染物反映出的空氣污染,社會各界的敏感度一直是有增無減。相關研究顯示,在中國局部地區,污染物相互作用,并且與來自附近城市和工業區的污染疊加,形成空氣污染比較嚴重的區域。因此,隨著煙霧、陰霾、酸雨發生頻率增加,這些區域的環境質量總體上在下降。*《中國環境分析報告發布:全球10大空氣污染城中國占7》,中國青年網,http://news.youth.cn/gn/201301/t20130115_2806705.htm,2013-03-15.事實上,與許多實際問題相類似,生態環境惡化的緣由在于工業化和城市化的錯誤理路和途徑。
城市生態環境問題與城市化過程的工業結構、能源消耗、城市規劃等有著直接聯系。如城市生產過程的燃煤、機動車、工業、揚塵等,這類重要的工業污染源造成了中國城市空氣污染的嚴峻局面。中國相關部門也越來越認識到這一點。2013年1月持續霧霾期間,環保部緊急發出通知,要求各地在繼續強化火電、鋼鐵、水泥等行業二氧化硫、氮氧化物總量控制基礎上,突出抓好工業煙粉塵、施工揚塵、揮發性有機物和機動車尾氣污染治理工作,在重點地區建立最嚴格的大氣污染物排放標準特別排放限值制度和新建項目污染物總量倍量替代制度。京津冀、長三角、珠三角等重點區域要建立和完善區域大氣污染防治聯防聯控機制,進一步增強區域治污整體合力。*《環保部急令地方控污染減排放 治理PM2.5超標需頂層設計“治本之策”》,《經濟參考報》2013年1月15日。可以看出,中國城市需要生態治理方面的徹底轉型,而這又涉及城市布局、工業結構、能源消耗等等的全面調整。
城市生態環境問題標志著城鄉社會二元化理路的失敗。這種舊理路把城市與鄉村分離開來,將城市發展視為一個孤立的過程,可以脫離鄉村而達到自我完善和完美。然而,僅從空氣污染這一城市生態環境問題就足以證明上述想法的不可能性。譬如,城市空氣中PM2.5的超標就與城市以外更大范圍的環境問題有關。環保部專家指出,大型城市PM2.5嚴重超標與以下因素相關:一是最遠達到幾百公里之外的植被遭到破壞,裸露的表土大量增加,沙塵遠距離運輸到城市;二是城鄉結合部繼中心城區之后大興土木,以北京為例,五六環外塵土飛揚;三是工業生產和日常生活的污染物排放,包括燃煤鍋爐、機動車尾氣、烹飪油煙、加油站和家居裝修的揮發物等等;四是周邊城市重化工業污染物排放,如周邊城市對北京PM2.5排放的貢獻度接近四分之一。*《環保部急令地方控污染減排放 治理PM2.5超標需頂層設計“治本之策”》,《經濟參考報》2013年1月15日。事實上,將城市社會游離于鄉村社會之外,成為一個特立獨行的、以自我為目的的孤立系統,不僅毀掉了鄉村和整個社會系統,最終也毀掉了城市本身。因此,對于城鄉社會二元化理路及其導致的“現代―傳統”、“社會―自然”、“城市―農村”的各種二元矛盾沖突和社會病態反應,必須進行深入的反思和檢討。
根據中國城鄉社會演變的歷史與現實,我們采取城鄉社會變遷的統合性視野來觀察和思考當代中國的諸多社會問題。譬如,將“三農”問題置于城鄉社會變遷的統合性視野中,就可以看出,這是工業化、現代化、城市化過程所導致的問題。筆者認為,從中國城鄉社會變遷的歷史看,城市與鄉村始終構成了同一進程的兩側。當代中國城鎮化進程的每一階段必然牽涉到鄉村,引發農村、農業和農民的許多方面的實際反應。*楊 敏:《新型城鎮化過程中“新三農”發展格局的構建》,《學術論壇》2013年第9期。甚至可以這樣說,所謂“三農”問題并非從來就有,也非必然形成,而是工業化、城市化和現代化的產物,或者說是這一過程未完全預料到的一組副產品。所以,“三農”問題完整地說,應該是工業化、現代化、城市化過程中的“三農”問題。*鄭杭生,殷昭舉,楊 敏等:《多元利益訴求時代的包容共享與社會公正——社會建設和社會治理創新的“中山經驗”》,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年。就實際而言,工業化和城市化進程出現的各種不充分性、有限性和不確定性,與以往的理論構想已經相去甚遠,試圖將農村社會變為單一同質的城市型社會,顯然是十分可疑的和幼稚的思路。這也意味著,繼續將工業化、現代化、城市化視為孤立的進程,“三農”問題注定是無解的,而且還會日趨嚴重。
如果我們不再采取孤立的眼光,就會理解城市生態環境問題與“三農”問題的一體性——兩者實際上發生在同一過程中,只是落在了兩個不同的側面而已,其發生機理是相類似的,都是將工業化、現代化、城市化過程予以簡單化、片面化的產物,試圖將農村社會并入單一同質化的城市型經濟社會結構之中,然后是鄉村社會的終結和完全城市社會的最終到來。事與愿違的是,在致力于終結鄉村的道路上,工業化和現代化病態的頻率越來越高,癥候也越來越顯著。如果我們不能真正擺脫城鄉社會二元化的發展理路,城市社會病態、城鄉生態環境問題與“三農”問題一樣,注定是無解的。只有在城鄉社會變遷的歷史與現實的統合性視野中,重新觀察與思考城鄉社會問題及社區生態環境問題,才能找到這些問題的合理解釋。也惟其如此,才能找到這些問題的真實答案。
(二)“全域城市社會”理念與城市生態治理轉型
在城鄉社會變遷的統合性視野下,“全域城市社會”的理念也就勢所必然。所謂“全域城市社會”理念是指,在城鎮化過程中,對一個特定區域內的城鄉社會進行整體系統和空間全域的審視和思考,將城市社會與農村社會的轉變納入到同一個進程之中,通過工業化、現代化使其城市性與鄉村性形成相互吸收、轉化和提升,從而促使兩者的變遷和發展成為一個協同過程。按照“全域城市社會”的理念,一個區域的城市性提升應帶動鄉村的工業化、現代化,同樣道理,其原有的鄉村性也應賦予城市相應的自然特征和人文品質,從而使城市與鄉村形成有機交融。在此,“全域”意指一種系統的完整性和有機性,是在一個有限的局部區域中,將其城市與農村視為一個完整的、有機的社會系統。因此,“全域”意味著采用城鄉社會連續體的眼光,深入透析自然與社會、空間與文化、生態與人文等各種因素中相互連帶的有機關系。
真正在實踐中體現“全域城市社會”的理念并不容易。從西方國家的工業化和城市化過程看,近300年間,西方國家的城市化也經歷了許多曲折,這一過程可分為3個階段。
18世紀中葉~1950年為工業城市化階段。18世紀,從英國發端的工業革命與城市化形成了雙重動力,城市轉變為了以工廠生產和貿易交換為主體形態的經濟中心;第二次產業革命(19世紀40年代到20世紀50年代)的興起,重化工業取代紡織等輕工業而成為主導產業,是美、德、法等國這一時期城市化的顯著特點。1950~1990年為逆城市化階段,工業城市化過程衍生出的“城市病”,諸如環境污染、人口擁擠、城市犯罪及各種社會問題,非均衡發展帶來的城市經濟社會問題突出,城市生活環境的吸引力大大降低,歐美各國普遍出現了“逆城市化”現象,人口遷移和聚集發生了從市區向郊區的逆轉,中心城區日漸衰落。20世紀90年代以來為再城市化階段,美日歐等發達國家已達到成熟的城市化水平,開始由建設新城市轉向中心城區的復興,多種因素促成了人口重返較大城市及中心城區,人們對城市的功能有了進一步的認識,市場化的產業分工、現代服務業發展等,使得城市為人們提供更多的就業機會、更舒適的生活環境。*周躍輝:《西方城市化的三個階段》,《理論導報》2012年第2期。
西方城市化的曲折也通過城市社會學研究的偏差或缺失反映出來。早期西方城市社會學中的古典人類生態學將城市社會生活視為生物性的競爭和稀有資源的爭奪。在一些學者看來,與競爭過程相聯系的“統治”原則可以解釋城市社區結構的形成,正是圍繞著稀有資源、特別是中心區土地展開的競爭、占有以及統治地位的獲得,城市空間得以不斷擴張。這種側重城市的物質屬性和空間結構的功利眼光,主要從經濟學意義來理解和分析城市化,認為土地的收入和租金構成了城市擴張和發展的動力。正如美國學者荷德(R. M.Hurd,)所言:“因為土地價值取決于經濟租金,租金取決于位置,位置取決于方便程度,方便程度又取決于點離遠近。我們因此可以略去中間環節,直接得出地價取決于距離遠近。”*R. M.Hurd, Principles of City Land Values, New York:The Record and Guide, 1903,pp.11~13.由于城市空間依據其價值含量被分割成不同的部位,城市的功能安排和人口布局的不合理現象——如貧民區、城郊混合部的衰落、混亂等——也就難以避免,然而,按照土地位置、價值、收入、租金的經濟學邏輯,這些現象恰恰是合理的。總之,把城市化等同于對土地收入和租金的攫取,而且遵循最佳位置、最大收益以及最低成本、最少費用、最小能量支出的規則,經濟學原則完全左右了城市化過程。這種庸俗的城市化已經為我們所熟悉,這就是所謂“土地城市化”。
20世紀中期,西方學者對古典人類生態學的弊端做了深入反思。如新正統生態學的代表人物霍利(A.Hawley)指出的,古典人類生態學及芝加哥學派過于強調城市空間結構,使生態學的關注降到了地理學層面。他主張,空間僅僅是生態學中需要考慮的一個因素,人類生態學應當關注的不是具體的物質性,而是城市的社區生態過程。*A.Hawley,Human Ecology: A Theory of Community Structure, New York: Ronald, 1950, p.10.此外,文化生態學對人類生態學與新正統生態學的共同局限進行了思考,認為它們忽視了文化對于城市以及社區的意義,離開文化基礎不可能真正了解城市空間結構、社區中人們的相互關系及各種活動,因而完整的生態理論必須把文化價值考慮在內。文化生態學還對城市空間、土地價值做了重新闡釋,指出城市空間不是純粹自然性的,而是與某一文化體系的象征相聯系的,因此,土地利用必然要面對理性與情感、利益與價值的沖突和選擇。文化生態學將文化引入到城市社區研究,直接促進了社區生態理論的形成和發展。
20世紀70年代,以現代生態學的理論和方法來研究城市漸成趨勢,形成了現代意義上的生態城市理論體系。1971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科學部門發起了“人與生物圈計劃”(簡稱MAB,Man and Bio),提出了“生態城市”的概念,將生態城市定義為:“從自然生態和社會心理兩方面去創造一種能充分融合技術與自然的人類活動的最優環境,誘發人的創造力和生產力,提供高水平的物質和生活方式。”*“人與生物圈計劃”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實施的人類應對環境變化的一個項目,創立于1970年,現有114個國家參與,也是該組織世界文化遺產項目外的第一個科教項目。關于生態城市的定義是該項目研究過程形成的重要概念之一。自此,“生態城市”的概念對城市化及城市發展的長期走勢形成了深遠影響。中國于1971年積極參與了聯合國“人與生物圈”(MAB)研究計劃,并當選為該計劃的國際協調理事會的理事國。
21世紀以來,中國生態城市建設步伐日益加快。2000年,國務院頒發了《全國生態環境保護綱要》,提出要大力推進生態省、生態市、生態縣和環境優美鄉鎮的建設。2003年,國家環保局發布《生態縣、市、省建設指標(試行)》,從經濟發展、生態環境保護、社會進步3個方面制定了生態省、生態市和生態縣建設指標體系和評價標準。2006年,制定了《全國生態縣、生態市創建工作考核方案(試行)》和《國家生態縣、生態市考核驗收程序》,后來又對其中相關指標的指導性和操作性進行了修訂和增強。2012年,中共十八大報告首次單篇論述“生態文明”,指出:“建設生態文明,是關系人民福祉、關乎民族未來的長遠大計。”“必須樹立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的生態文明理念,把生態文明建設放在突出地位,融入經濟建設、政治建設、文化建設、社會建設各方面和全過程,努力建設美麗中國,實現中華民族永續發展。”*胡錦濤:《堅定不移沿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前進 為全面建成小康社會而奮斗——在中國共產黨第十八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2012年11月8日。2013年,中共十八屆三中全會通過的決定中進一步強調:“緊緊圍繞建設美麗中國深化生態文明體制改革,加快建立生態文明制度,健全國土空間開發、資源節約利用、生態環境保護的體制機制,推動形成人與自然和諧發展現代化建設新格局。”并對加快生態文明制度建設做了更為具體的論述:“建設生態文明,必須建立系統完整的生態文明制度體系,實行最嚴格的源頭保護制度、損害賠償制度、責任追究制度,完善環境治理和生態修復制度,用制度保護生態環境。”*《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2013年11月12日中國共產黨第十八屆中央委員會第三次全體會議通過),北京:新華社,2013年11月15日。可以預見的是,在未來一定時期中,生態城市建設將成為我國新型城鎮化的一個重要側面。
20世紀末期以來,世界范圍內出現的資源、環境、人口等問題,促使人們對城市化路徑、城市模式等的進一步反思,對城市生活的合理性、人文性、品質性的關注逐漸取得了主導地位,并對實際政策取向發揮了日益明顯的作用。在此趨勢下,走出追逐利潤、收益至上的庸俗經濟學原則,闡發城市社會的有機的、人文的、生態的豐富內涵,并形成了向基層下行和沉落的觀察和思考路徑,開啟了對于社區生態治理的探索與轉型。
(一)生態社區:城市社區治理理念的轉變
所謂生態社區(ecological community),是促進人類在城市的生活圈和人群聚落與文化及生態環境的有機融合,使涉及居民家庭、基礎設施、服務與治理的人力資源、文化資源、環境資源有機協調與整合的社區發展模式。其基本特征是,實現人、社會、自然的和諧,促成社區環境(包括生活、經濟、文化、社會關系等)的生態化。生態社區強調社區生態環境自身的永續發展,因而生態社區也被稱為綠色社區(green community)或可持續社區(sustainable community)。生態社區理念的形成標志著城市社會及社區發展的一個新里程。
有關城市社區的認識經歷了較長的曲折發展過程,可以追溯到“花園城市”(也稱“田園城市”)的概念。空想社會主義者羅伯特·歐文(Robert Owen)曾最先提出“花園城市”。英國建筑學家霍華德(Ebenezer Howard)在《明天的花園城市》(1898年)一著中闡述了“花園城市”理論。19世紀末到20世紀70年代,古典人類生態學、新正統生態學、文化生態學等學派,也從不同側面闡述城市及城市化具有的自然、人文和生態的復合意義,涉及城市社區的多重功能。這些學派認為,作為人類聚集體和生活圈的城市社區,其文化價值和傳統遺跡的留存,與居民的情感、理性及對社區的認同都有著密切關系,一個完整的城市規劃需要在這類功能之間進行權衡。這些思想都為生態城市及生態社區理論提供了基礎。此外,20世紀70年代西方學者對馬克思主義的生態學意義的發掘,也為生態城市和生態社區的發展注入了活力。
1979年,加拿大學者本·阿格爾(Ben Agger)在其代表作《西方馬克思主義概論》中,第一次使用了“生態馬克思主義”(the Ecological Marxism)的概念。他對《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共產黨宣言》和《資本論》等著作進行了重新發掘,通過馬克思關于資本主義生產本質以及生產、消費、人的需求、商品和環境之間關系的論述,闡述了“生態馬克思主義”的思想,指出了資本主義社會危機中的新轉變:“今天,危機的趨勢已轉移到消費領域,即生態危機取代了經濟危機。資本主義由于不能為了向人們提供緩解其異化所需要的無窮無盡的商品而維持其現存工業增長速度,因而將觸發這一危機。”阿格爾認為,工業化、現代化及其決定的生產方式和生產關系摧毀了生態環境;由異化勞動導致的異化消費只不過是真正自由的蒼白反映,克服異化消費的關鍵是改造生產使其不再異化。同時,生態危機的解決帶來了社會變革的機會:“社會變革就可能由人們為征服生態危機的真正威脅所作的努力而引起。”*[加]本·阿格爾:《西方馬克思主義概論》,慎 之等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1年,第486頁、第497頁、第498頁。從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以及資本積累和擴張的邏輯、無限追逐利潤的原則,揭示其與環境危機、生態危機的內在關系,是生態馬克思主義的重要思想。中國學者亦指出:“把自然主義作為共產主義的一個主要特征,強調共產主義就是人道主義與自然主義的有機結合,是馬克思的生態世界觀的最根本之處。”“馬克思的生態世界觀的現實意義,主要體現在對當今人類消除生態危機、建設生態文明提供了深刻的啟示。”*陳學明:《馬克思主義與生態文明建設》,《文匯報》2010年2月22日。
20世紀70~80年代,生態社區理論漸趨成熟。1972年,斯德哥爾摩聯合國人類環境會議發表了“人類環境宣言”,提出“人類的定居和城市化工作必須加以規劃,以避免對環境的不良影響,并為大家取得社會、經濟和環境三方面的最大利益”。*斯德哥爾摩聯合國人類環境會議:《人類環境宣言》,1972年6月16日。中國網http://www.china.com.cn/chinese/huanjing/320178.htm .這次會議成為了生態社區理論發展的重要里程碑。1987年,世界環境與發展委員會在《我們共同的未來》報告中提出了“可持續社區”(Sustainable community)概念,強調現在和未來、生活和工作、安全性和包容性、生活品質和環境保護等應規劃合理、統籌協調,為社區居民提供平等的機遇和優質的服務。20世紀90年代至今,生態社區理論進入了新的發展階段:1992年,聯合國環境與發展大會通過的“21世紀議程”中,將生態住區與“可持續發展”聯系起來,并將“促進人類安居的可持續發展”單列成章。進入21世紀以來,德國弗萊堡沃邦社區、麗瑟菲爾德社區和英國倫敦拜德零耗能小區等生態社區的建設成為生態社區理念實踐的成功典范。同時,一系列生態社區評價指標體系相繼出臺,如美國綠色建筑委員會推出的“能源與環境設計領袖”(LEED)分級評估體系、英國建筑研究所開發的評價體系(BREEAM)、日本“建筑物綜合環境性評價體系”(CASBEE)等,為生態社區建設提供了技術規范和評價標準。*趙 清:《生態社區理論研究綜述》,《生態經濟》2013年第7期。
中國生態社區建設始于20世紀90年代初。1994年,國家環保總局制定了《全國生態示范區建設規劃》,1995年發布了《全國生態示范區建設規劃綱要》。從1996年至1999年,全國先后分4批開展了154個國家級生態示范區建設試點。2000年,國家環保總局要求各地環境行政主管部門結合貫徹中央文明委《關于在城市深入開展創建文明社區的若干意見》,開展創建綠色社區的活動。*肖曉春,蔡守秋:《民間環保組織與生態社區建設》,《生態經濟》2006年第7期;童志鋒:《互聯網、社會媒體與中國民間環境運動的發展(2003―2012年)》,《社會學評論》2013年第4期。進入21世紀以來,生態社區建設日益為我國社區建設添加了豐富靚麗的新景觀。經過10多年的努力,我國生態社區建設在多方面取得了重要進展。
其一,生態社區發展模式的探索。不同的實踐主軸可形成各具特點的生態社區發展模式,如根據社區的主導性運行機制,有政府導向型生態社區建設、市場導向型生態社區建設、社會導向型生態社區建設,分別體現了行政機制、市場機制、社會機制的主導地位。根據城鎮化不同階段上城市空間結構和人口分布的多元特點,可形成“公共需求”為核心的生態社區發展模式,具體有中心城區中老城區生態化建設模式、中心城區新城區生態化建設模式、城中村社區生態化建設模式。*鄭俊敏:《生態社區建設思路、模式及對策研究——以廣州市為例》,《生態環境學報》2012年第12期。此外,還可根據功能、技術等不同要素的實踐軸心作用來形成生態社區發展模式。
其二,生態社區文明和文化的探索。通過生態文明和文化建設與社會建設和社區建設的互促關系,使“社區在生態文化建設中能發揮主體作用”,*李叔君:《社區生態文化建設的參與機制探析》,《中共福建省委黨校學報》2011年第5期。推進了生態社區文明和文化的發展。生活方式和消費理念的引導也促進了生態社區文明和文化建設,我國“兩型社區”建設就是這方面的典型。“通過兩型社區的物理環境、制度環境和人文環境建設,最終的目的在于引導社區居民形成資源節約、環境友好型的生活方式與消費理念。”*趙 清:《生態文明視域下的兩型社區建設研究》,《生態經濟》2013年3期。此外,社區參與也對生態社區文明和文化建設有重要貢獻。建立健全居民主動式參與機制,確保居民知情權、參與權、表達權、監督權的“四權”貫徹落實,建立嚴密嚴格的責任體系,保障城市社區居民共享資源和共享發展成果,實現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居住生態化,使適度消費觀念深入人心。*杜勇敏:《生態文明視域下城市社區居民參與機制的建設》,《貴州民族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9年第3期;彭遠春:《城市居民環境行為的結構制約》,《社會學評論》2013年第4期。
其三,生態社區治理的探索。生態治理過程的多元主體共同參與是實現社區可持續發展的核心環節,也是生態社區建設的基本途徑。實踐證明,在城市社區治理中,政府應該有所為,有所不為,通過合理的放權與分權,建立多元共治的治理結構;生態治理理念倡導城市社區居民都應享有平等追求全面發展的機會和權利,在資源配置中應具有平等地位。*孫百亮:《生態治理理念創新與城市和諧社區構建》,《長春工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年第1期。這些都有助于建立公正合理的城市社區新秩序,通過民主協商來解決社區生活中的爭端。此外,生態社區的核心內涵是強調社區自然―經濟―社會的協調發展。社區生態關系的整合和生態服務功能的提升,城市社區中人與環境、人與人的和諧發展,都需要社區建設過程的多主體(規劃、設計、建設和管理全過程中設計者、房地產開發商、政府部門、社區居民、物業管理部門和居委會等)的參與和協調。*趙 清:《生態社區理論研究綜述》,《生態經濟》2013年第7期。
其四,生態社區環境規劃的探索。隨著21世紀生態社區的發展成為一種趨勢,對生態社區的規劃要求也不斷提高,這方面的探索涉及生態社區環境規劃的原則。“建設生態社區原則是‘和諧安全、健康舒適、高效清潔、環境優美’,實現社會、經濟和自然協調發展,物資、能源、信息高效利用,生態系統良性循環的聚居區。”*陳 偉:《城市生態社區的環境規劃設計與研究》,《中國住宅設施》2005年第12期。此外,對城市生態社區規劃的設計和技術更具專業性的探索,譬如,運用生態學原理和遵循生態平衡及可持續發展的原則,實現能源系統、水環境系統、氣環境系統、聲環境系統、光環境系統、熱環境系統、綠化系統、廢棄物管理與處理系統、綠色建筑材料系統等綜合系統效率的最優原則。再如,實現消耗最少資源和能源的效果,通過設計、組織社區空間構成物質,使得能源與物質在綜合系統中有秩序地循環交換,獲得一種高效、低耗、無廢、無污染并保持生態平衡的社區環境。等等。
(二)社會資源配置與生態社區建設和治理轉型
社會學以獨特的學科視角和核心命題,對現代社會的各個方面進行分析和解釋,這些研究涉及社會變遷過程、結構轉型、各種問題及其政策回應和解決途徑。在我們看來,這個獨特的學科視角和核心命題以社會資源的配置方式的合理性與公平性最具有代表性。事實上,指出社會資源的配置方式對于社會學研究的特殊意義,是中國社會學理論研究的一個原創性貢獻,中國社會學家對此做出了反復的思考和論述:“社會學的核心命題之一是社會資源和社會機會的合理配置和分配。”“給社會正義下一個更廣泛的社會學定義:社會正義就是社會資源和社會機會配置的公平性和平等性。”“社會資源和社會機會合理配置”是新中國60年來的社會變遷和社會轉型、社會建設和社會發展的“主線”。“社會建設的實質是與合理配置社會資源和社會機會這個根本問題聯系在一起的。”“社區建設,也跟社會建設一樣,又是與合理配置社會資源和社會機會這個根本問題聯系在一起的。”*鄭杭生:《改革開放30年:中國社會發展和社會轉型——一種社會學解讀》(2008年12月16日在中國社會科學院學部主席團召開的“改革開放30年國際學術研討會”上的主題發言);《學界回眸:新中國60年的社會發展與建設〈導論〉》;《共建共享,把我國社區建設推向新水平》(2009年5月30日在上海濰坊街道舉行的中國社會工作協會城區工作委員會主辦的“全國首屆社區共建共享高層論壇”上的發言);《關于社會建設的內涵和外延——兼論當前社會建設的時代內容》;《中國人民大學中國社會發展研究報告2008——走向更講創新的社會:社區建設與制度創新〈總論〉》。載《鄭杭生社會學學術歷程之四·中國特色社會學理論的深化》(上卷),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85頁、第105頁、第118頁、第497頁、第533頁、第693頁。
社會學的這一學科視角和核心命題,對于任何社會學研究都具有繞不開的、關鍵性的意義。這一學科視角和核心命題有助于我們進一步透析工業化、現代化、城市化過程中出現的各種實踐誤導及其思想根源。譬如,“現代―傳統”、“社會―自然”、“城市―農村”的二元理路及其引發的實際矛盾和沖突,以及伴隨城鎮化的超速推進,城市人口急劇增長和城市規模不斷擴張,出現的各種社會病態反應,最終都涉及社會資源配置方式的不合理性、不公平性。這一學科視角和核心命題也有助于我們更為具體地理解城鄉社會變遷的統合性視野和“全域城市社會”的理念,這一視野和理念同樣要訴諸社會資源配置方式的合理性、公平性。這一學科視角和核心命題還有助于我們厘清城鄉社會與社區治理的現實問題,在重新制定城鄉社會與社區生活圈的生態環境治理方案的過程中,不能離開社會資源配置方式的合理性、公平性。這一學科視角和核心命題有助于我們進一步探索生態社區建設,包括生態社區的機制、功能、規劃、技術、要素等不同模式,因為生態社區建設是由社會資源配置方式的合理性、公平性所產生的結果。
運用社會資源配置這個視角,可以促成生態社區建設過程的基層治理轉型行為的整合。
其一,國家、市場、社會的3大部門合作。在具體的組織形態上,就是“政府組織—企業組織—社會組織”的合作。在生態社區建設過程中,通過社區內外部的政府組織、企業組織、社會組織及個人力量的整合,將各種生態建設資源轉化為社區的可支配資源,使社會資源配置社區化,共同助推社區生態環境的優化。
其二,政府、企業、社會的不同機制協調。政府組織、企業組織、社會組織的運行機制各不相同,政府組織針對公共服務的需求,以行政機制運作;企業組織注重經營的效率目標,以市場機制參與競爭;社會組織則體現共同體的要求,側重于社會機制。這三種機制的協調運作可形成優勢互補的效果,我們稱之為社會資源配置的“復合型”機制。*楊 敏:《我國城市發展與社區建設的新態勢——新一輪城市化過程中社會資源配置的社區化探索》,《科學社會主義》2010年第4期。
其三,從多元主體到復合主體的共同參與格局。目前,我國城市社區的主體呈現出多元性,除了政府組織、企業組織、社會組織,還有家庭、居民個人以及其他社會群體。這些多元主體通過一定的方式發生相互結合,形成了行動主體的復合性,可稱為“復合主體”。這一主體形態更有利于使各自擁有的社會資源形成整合,對于生態社區建設要求的社會資源配置的合理性、公平性,能夠實現顯著的效果。
其四,社區治理過程的分工與合作。生態社區建設離不開治理過程的分工與合作。企業組織可以發揮在技術和管理上的優勢,為社區提供生態技術支持和精細化管理服務,如清潔能源的推廣使用,水資源的收集、處理和循環利用,生活垃圾的無害化處理等都依賴于新技術的應用。社會組織(如志愿者組織、義工組織、社會工作組織等)可以發揮其公益性和專業性的優勢,在為社區居民提供服務的同時,通過多種形式廣泛動員居民積極參與到社區生態建設的政策制定與實施過程中,深化與政府和企業的積極合作。此外,社區家庭、居民個人和其他群體也可以在分工與合作中起到積極作用。
其五,運用信息化網絡化技術實現優質服務與良好治理。在當今中國城市社區建設中,信息化網絡化技術的推廣和運用已經成為一個重要趨勢。信息化網絡化技術將實體性、物理性和地域性社區與虛擬化、數字化和信息化社區融為一體,形成了一種新型社區,以技術軟環境和運行軌道為依托,消除了政府行政部門之間的分割,進一步整合和優化了政府、企業、社會等各種資源。在生態社區建設中,能夠促成社會資源進入到基層社區之中,使優質的服務在居民身邊落地,這一過程也實現了良好的治理。
(三)我國生態社區建設與治理轉型的案例
在觀察中可以發現,生態社區建設與治理轉型總是與城鄉社會變遷的統合性視野及“全域城市社會”的理念存在著某種契合,也對社會資源配置方式的合理性、公平性的邏輯有著實際的印證,盡管基層社區的實踐過程,其自覺意識水平和具體運作方式可能會表現出這樣那樣的差異或不同。這種觀察能夠使中國生態社區建設進程及內涵得到進一步的充實。
案例1:“聯街結社”:杭州市上城區共建社區生態文明
杭州市上城區社區建設在社會資源合理配置方面做出了實踐探索,“社會資源社區化”是其中的重要方面,筆者曾經對“上城經驗”給予了研究和總結。*楊 敏:《我國城市發展與社區建設的新態勢——新一輪城市化過程社會資源配置的社區化探索》,《科學社會主義》2010年第4期。21世紀以來,上城區逐步實現了生態環保工作重心的轉移,從以往關注工業企業的污染防治轉向了服務轄區居民的環境訴求,創建了“聯街結社”這一社區生態環境建設的新形式。“聯街結社”包含了幾“多”,首先是多主體,即聯系街道、結合社區,堅持政府主導、政策扶持、優質服務、宣傳先行,著力于區生態文明辦、街道、社區3個層面力量整合,充分調動居民群眾關注和參與生態環境保護。其次是多層面,將各社區衛生委員聘請為社區環境監督員,將各居民小組長、黨員志愿者聘請為居民環境信息員,還廣泛吸納“兩代表一委員”(黨代表、人大代表、政協委員)、行風監督員、市民代表等,形成了多個層面的工作網絡架構。再次是多功能,這一平臺集合了生態環保宣教、環境信訪調解、敏感項目預防等為一體的多種實際功能。
上城區通過這種新的形式,使社會資源在社區得到合理配置,從而推進生態社區建設。在生產技術上,轉變高消耗、高污染的工業化生產方式,實現以生態化產業為主導、以生態技術為基礎,因地制宜發展綠色旅游產業;在個人消費行為上,不追求對物質財富的過度享受,倡導不損害自然生態的綠色健康生活;在治理方式上,鼓勵大眾積極參與生態文明的共建,發揮群眾的力量,實行決策公正、民主的準則;在價值觀念上,大力宣傳環保、低碳的理念,將生態文化、生態意識融入主流意識形態中。2010年,上城區開始逐漸推行“生態文明試點城區”,開展“生態文明示范社區”創建活動。“十二五”期間,上城區又確定生態環境、生態經濟、生態文化、生態制度4大類30項建設工程,包括飲用水源保護、綠地景觀建設、“低碳”試點建設、數字管理等全方面生態文明措施,以生態文明城區創建、環境保護和低碳示范城區建設為基礎,打造節能環保、綠色低碳的“生態上城”。
案例2:公園里的城市:佛山市南海區里水社區“美村計劃”
佛山市南海區里水社區也提供了優化配置社會資源和社區資源的一個實際典范。早在20世紀80~90年代,里水社區的前身里水村就是全國著名的文明村。1995年,里水鎮被國家11個部委定為小城鎮綜合改革試點鎮,被國家建設部定為全國500個小城鎮建設試點鎮之一。1996年,里水鎮被中共廣東省委、省人民政府授予“文明單位”的稱號。1997年,里水鎮獲得了廣東省人民政府授予的“兩基教育”先進鎮的榮譽。1999年9月,里水村被中央文明委授予“全國村鎮文明建設先進單位”。時任黨和國家領導人的華國鋒、李嵐清、費孝通等曾到里水村參觀視察。近年來,里水社區又提出了“公園化”戰略,努力將城市建在公園之中,推進“美村計劃”的實施。里水社區在統一規劃改造的基礎上,對現存的自然和人文景觀進行提升。*參見《里水社區:在公園里建城市》,《南方日報》2012年9月12日。
里水社區通過“公園化”戰略,對社會資源進行充分挖掘和利用,在原有的田園風光、山水資源基礎上,把林田變景區、魚塘變湖景、荒山變公園,變“在城市里建公園”為“在公園里建城市”,實現了居民在公園中居住、工作和生活。里水區“公園化”戰略的意義在于對新型城鎮化的獨特構想和實踐。按照里水人的想法,以前是城市發展跟著產業走,產業發展到哪里周邊就配套什么,但以后要改變這種發展模式,要用城市來引領產業布局,有什么樣的城市就有什么樣的產業。“公園化”戰略不僅僅是環境建設上的提升,而是能以“不平衡發展”去破解“發展不平衡”的問題。這樣,里水的“城市化”不是將農民搬出城市,而是“就地城市化”。如何將農民就地城市化,是推進里水城市化進程的關鍵。
案例3:“綠色家園、富麗山村”:臨安市綠色新社區建設
在臨安市的綠色新社區建設工程中,城鄉社會變遷統合性視野以及“全域城市社會”理念得到了特別的體現。臨安是杭州的一個縣級市,新農村建設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在這一過程中,臨安市對城鄉社區生態建設進行了創造性探索。自2010年1月起,臨安市開始實施“綠色家園、富麗山村”建設工程,旨在將農村建設成“村美、家富、社興、人和”美好家園。這一構想融匯了生態環境、家庭社區、社會關系、文化價值,特別凸顯了對于社會資源和社區資源優化配置的更高要求。譬如,“綠富工程”創建村、創建鎮的規劃設計涉及多部門、多單位、多因素的考慮和選擇,臨安市相關部門實行了嚴格的遴選程序,在精品線和風情小鎮的規劃設計中,對規劃單位實行優選,采取“四進二”、“二選一”的競爭機制,通過集中評審的方式,由領導、專家組、業務部門、鎮村代表現場打分擇優選擇規劃設計單位。又如,臨安市還組建了聯合規劃組,在規劃組下設規劃編制、專家指導、政策咨詢、鎮街保障和村級工作5個小組,明確各小組責任分工,相關部門、專家提前介入,實行規劃設計的多方聯合。*臨安市“綠色家園、富麗山村”建設辦公室:《“綠色家園、富麗山村”建設情況及下一步工作建議》,參見《臨安市“綠色家園、富麗山村”建設領導小組會議匯報材料》,2012年10月18日。這些規劃措施得到了浙江省、杭州市相關部門的充分肯定和宣傳推廣。
臨安市對新農村建設、“三農”工作采取了特別的眼光和對策,我們能夠品味出其中蘊含的城鄉社會變遷統合性視野及“全域城市社會”理念。例如一些偏遠的尚未列入創建的村莊,往往是歷史文化村落和自然生態村落,一時難以進行有效的保護。為了使這些村落不遭受破壞,提前編制控制性規劃,從而使其特有的歷史風貌和自然景觀得到很好的傳承。又如產業提升問題,臨安強調“綠色”與“富裕”的內在聯系,不贊成單純注重綠色新環境打造工程,輕視綠色新產業提升工程,對投入資金在“綠色”與“富裕”、環境建設與產業發展中進行合理配置。再如鄉土特色問題。“綠色家園、富麗山村”建設是一項創新的工作,沒有可以照搬照抄的現成模式。在注入城市建設的觀念和元素的同時,盡力克服“千村一面”和同質化、低端化現象,突出地域特征、文化特點、產業特色,多角度、全方位地展示村莊和社區的個性亮點和鄉土特色。又比如文化培育問題,強調“綠富”建設中三者的有機整合——環境是基礎、產業是支撐、文化是靈魂。臨安人堅持認為,一個有文化積淀和傳承的村落,不僅有豐富的精神內涵,而且有強大的生命活力。對有歷史文化傳統的村落,注重發掘、傳承、弘揚其傳統文化,把耕讀、民俗、宗族等優秀的傳統文化與現代文明進行有機的融合。臨安市的實踐探索已在杭州、浙江乃至全國居于領先地位。
總起來說,在當今中國社會建設、社區建設及生態社區建設的一些較為突出的和成功的實際范例中,總會與城鄉社會變遷的統合性視野及“全域城市社會”的理念表現出這樣或那樣的契合甚至印證,在運作機制層面也與社會資源的合理配置以及社區化,最終轉變為社區的可用資源而實現優化配置的理論思考,存在著高度一致性的線索。在中國非常獨特的現代化和城鎮化過程中,上述視野、理念和運作機制有著根本性意義,一定意義上可以說,是實現從初級的、粗放的舊式城鎮化轉向高級的、精致的新型城鎮化的“歷史性轉折”的關鍵。
(責任編輯 廖國強)
國家哲學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社會學中國化視野下的社會建設理論與實踐研究”階段性成果(12ASH002)
楊 敏,中央財經大學社會發展學院教授、博士、博士生導師,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中國人民大學社會學理論與方法研究中心研究員(北京,100081);駱明璞,中央財經大學社會發展學院研究生(北京,1000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