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紹成,徐媛媛
李覯新功利主義民生經濟思想探究
楊紹成,徐媛媛①
李覯(1009~1059年)是唐宋變革轉折時期杰出的進步思想家,其新功利主義經濟思想對當時及后世都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李覯以富國富民為主題,圍繞國家富強、百姓富裕、民生實利,從哲學、道德、政治等方面豐富發展傳統的民生經濟思想,提出了一系列保障民生的具體政策及措施,構建了具有鮮明時代特征的新功利主義民生經濟思想,引領了宋以后經世致用的學術方向,時至今日仍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李覯;民生經濟思想;新功利主義
李覯是范仲淹“慶歷新政”理論上的積極支持者和王安石“熙寧新法”的理論先導,他繼承唐代楊炎、白居易等人的進步經濟思想,開創了新功利主義經濟思想先河,對后世的陳亮、葉適等功利主義學派思想家影響甚大,在中國經濟思想發展過程中起到了承先啟后的重要作用。在其新功利主義經濟思想中,民生經濟思想尤為顯著、最具時代特色。
(一)“天生斯民,天人合一”的哲學理論基礎
中國哲學以關注人的實際活動首開其端,特點在于“人文性”和“人本性”,認為人的生存之道在于糧食,“民以食為天”,國以“農”立本,“農業”是整個社會發展的經濟基礎和百姓的衣食之源,當然地成為了古代中國國民經濟結構中最重要的板塊。農業生產活動仰仗于天,“就天人之際”自然成為中國哲學的基本問題,同時也成為眾多思想家思考民生問題的哲學基礎。人們篤信“天命”,“尊天”成為儒家學者必需的一個重要理念。李覯以天人哲學問題為開端,以“天生斯民,天人合一”作為其新功利主義民生經濟思想哲學理論基礎,體現了“尊天”理念。
李覯認為,“天生斯民矣,能為民立君”,“立君者,天也;養民者,君也”。*李 覯:《李覯集》卷第18《安民策第一》,王國軒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168頁。一方面,他繼承和發展了古代唯物主義哲學家氣一元論(元氣本體論)的唯物主義宇宙觀,認為“氣”為萬物之源,陰陽二氣相互會和、相互作用,不斷衍變為人和萬物,這是變易之理,大衍之法。“人感陰陽氣以生”,“人”是萬物之靈和世間主宰。另一方面,李覯承認天對人的威懾,他說:“受命于天乎?受命于人乎?受命于天,性善是也;受命于人,從俗是也。背國而從偽者,謂之叛,其得罪死。背天而從人者,始雖得志,天其不討乎?”*李 覯:《李覯集》卷第20《廣潛書十五篇并序》,王國軒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222頁。“天生斯民” 預示著“天”主宰著神的世界和人的世界。天子不僅是“天道”(天命)的傳達者,而且是溝通“天道”和“人道”的中間使者,百姓應該受到“天”的庇護。作為天之子的“君”有責任關注、解決普通百姓的衣食住行等現實生活問題,以提高普通百姓的地位。“人之始生,饑渴存乎內,寒暑交乎外。饑渴寒暑,生民之大患也。”*李 覯:《李覯集》卷第2《禮論第一》,王國軒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6頁。所以,“養民”是統治者的首要職責,“生民之道食為大,有國者未始不聞此論也。顧罕知其本焉。不知其本而求其末,雖盡智力弗可為已”。*李 覯:《李覯集》卷第19《平土書》,王國軒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183頁。
李覯認為,“天命不可違”,“天”是溝通“君”與“民”之間的神秘力量;“民心不可背”,把“民生”的重要性和神圣性通過“尊天”表達出來,把“人”放到了與“天”同等重要的位置,認為“天”、“君”、“民”三者是彼此相連、密不可分的共同體。“君”與“民”都為“天”所生,彼此就是同胞兄弟,對于弱勢同胞的關愛和幫助,就是君主、群臣、百姓應盡的責任。有“天”就能維持權力平衡、確保君民和諧、社會穩定、國家富強、天下太平,實現“天人合一”;在此基礎上,李覯展開了“天道”、“君德”與“民心”關系的理想道德價值討論。
(二)“天下歸仁,以人為本”的道德倫理基礎
“人道”何以能彰顯“天道”?儒家認為是因為“人”具有與“天”相連并異于禽獸的“人性”。 “仁”是儒家思想的核心概念,“仁愛”既是一個道德范疇,同時又是一個政治范疇,強調君主治理國家要處理好個人與他人的關系,通過“修己以安人”,內圣外王,以自身的道德實踐影響旁人。這種“仁愛”必須推己及人、推廣于天下。 “仁愛”是儒家確立民眾理想人格和建立“天下大同”理想社會的必要條件。
李覯認為,“立君者,天也”,預示著“君權神授”,在“尊天”的前提下,臣民不能不服從;“天生斯民”則預示著“民”為“天”之子女,必然為“天”所愛,接受“天”的照撫。“天”將“位”授予“君”,“君”就必須以“德”配“天”,有“德”才能獲得“天命”、保有“天命”,確保帝位的鞏固;“無德”就會失去“天命”,最終失去天下。據此,李覯確立了“天下歸仁,以人為本”的理想道德追求,進一步發展了儒家的“仁愛”思想,認為“夫守國在政,行政在人。人不忠而亂乎政,政亂則國將從之。而且以不誅為仁,是輕國而重仁也。故明主持法以信,馭臣以威。信著則法行,威克則臣懼。法行臣懼,而后治可圖也”。*李 覯:《李覯集》卷第21《慶歷民言·本仁》,王國軒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235頁。他指出,“仁者”應當有正確的“愛人”方法,不分善惡、好壞地愛一切人,只會使少數惡人、壞人也受到保護。儒家圣人所講的真正的“仁”,在于“愛善不愛惡,愛眾不愛寡”,對待惡人、壞人必須嚴懲不貸,只有這樣,才能保護眾人、保護好人。
另外,李覯強調“吉兇由人”、“以人為本”,主張發揮人的主觀能動性和積極創造性。他認為,雖然“天命不可違”,但人是世間的實際主宰,“天意”也是“天下之人之意”。*李 覯:《李覯集》卷第10《刑禁第三》,王國軒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98頁。雖然“天道有常”,但終究“天人合一”,“天道”與“人道”相通,不能讓“人”聽任“天”的擺布,讓任何事物都順從“天道”、“天命”。“事有不可不然,亦不可必然,在度宜而行之耳。”*李 覯:《李覯集》卷第3《易論第二》,王國軒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30頁。只要把握好事物的“度”,“人”就可以使禍福轉變、安危互換:“系辭曰:‘吉兇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無咎者,善補過也。’由此觀之,吉兇由人,乃易之教也。”*李 覯:《李覯集》卷第4《刪定易圖序論·論六》,王國軒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66頁。李覯“吉兇由人”觀點的核心,就在于強調對“天道”不同的主觀個體理解直接決定了事物之“吉”與“兇”,在趨利避害的過程中,確信“人”能夠發揮主觀能動性和積極創造性。“士之言禍福在乎人,而足以有為者也。幸而聞之,則禍可轉而為福,危可復安,亂可復治,茲有益之大也。”*李 覯:《李覯集》卷第27《上富舍人書》,王國軒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277~278頁。事物的“吉”與“兇”根本在于人是否“用之得其宜”*李 覯:《李覯集》卷第4《刪定易圖序論·論六》,王國軒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65頁。:人們正是利用事物之間的這種“相用適宜”而獲取利益,“相用失宜”而規避禍端的。李覯“以物取利,用物取益,裁物為用的辯證法觀點”,*姜國柱:《李覯評傳》,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1996年,第59頁。為人們發揮主觀能動性和積極創造性,廣泛利用世間萬物以謀取利益提供了理論依據,是對儒家“以人為本”人本主義理論的進一步發展和完善。
儒家以“天下歸仁”為道德理想,設計了“天下為公”的“大同”理想社會藍圖,“‘天下為公’的‘大同’這種道德理想的信念,自然就是‘以人為本’”。*湯一介:《略論儒家的“以人為本,道行天下”》,《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1期。而李覯“天下歸仁”的“仁愛”思想和“吉兇由人”、“以人為本”的人本主義思想為其新功利主義民生經濟思想奠定了堅實的理想道德基礎。
(三)“民心可畏,為政以德”的政治治理基礎
在北宋新的歷史條件背景下,李覯繼承了儒家傳統的“民為邦本”思想,認為:“民之所歸,天之所右也;民之所去,天之所左也。天命不易哉!民心可畏哉!是故古先哲王皆孳孳焉以安民為務也。”*李 覯:《李覯集》卷第18《安民策第一》,王國軒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168頁。“民心可畏”,民可以左右天,可以動搖統治基礎,君主應該“安民為務”,奉“天道”以“養民”;“養民之道”的政治保障在于圣君明主“為政以德”,“禮刑并用”,實施“仁政”整治國家,君主“保民”即體現于此。李覯的“保民”理念也就體現在其“仁政”思想中。
一是天下至公、為政以德。李覯認為,“君之于民,猶親之于子也”。*李 覯:《李覯集》卷第10《刑禁第三》,王國軒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98頁。君主必須愛護人民,愛民就必須推行“仁政”,而君主的道德修養是實施“仁政”的重要前提條件。君主應以天下為公,以天下萬民的福祉和利益為己任,做到自知知人、知人善任,使賢者在位,明者在職。“士不見禮于世久矣。古之君子以天下為務,故思與天下之明共視,與天下之聰共聽,與天下之智共謀,……天下至公也,一身至私也,循公而滅私,是五尺豎子咸知之也。然而鮮能者,道不勝乎欲也。”*李 覯:《李覯集》卷第27《上富舍人書》,王國軒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277頁。他稱贊“不以天下之大私一人”,心系天下,能與黎民百姓共視、共聽、共智、共謀,見賢思齊的君子,反對后世以“一身為務”,追逐名利,追求官職,一心想享盡天下榮華富貴、擅得天下功名利祿的所謂“君子”。他更深刻地進一步指出,雖然一些人明白“天下為公”,“一身為私”的道理,口口聲聲講“循公滅私”,而實際行為卻與之相反,其原因就在于“道不勝乎欲”,被私欲所蒙蔽使然。
二是慎置官吏、以賢舉賢。李覯指出,君主推行的“仁政”必須通過各級官吏實施,“郡守縣令,吾民之司命也”。*李 覯:《李覯集》卷第18《安民策第五》,王國軒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175頁。如果選賢任能,就可以國富民強。“君者,親也。民者,子也。吏者,其乳保也。親不能自育其子,育之者乳保也;君不能自治其民,治之者官吏也。”*李 覯:《李覯集》卷第18《安民策第七》,王國軒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177頁。君主應當愛護、保護其子民,而不能殺害、傷殘百姓。針對當時各級官吏隨心所欲、各行其是、貪贓枉法、不求善德的時弊,李覯主張圣君明主必須高度重視官吏選拔的問題,謹慎設置選拔任用官吏,并通過比較歷史上的選舉、察舉、科舉等選人任官制度,提出“以賢舉賢”的選才辦法。主張用人要取其所長,得其所宜,讓“善者能舉善”,“賢者能舉賢”,只要有真才實學,就可以被舉薦,“人莫不有才,才莫不可用。才取其長,用當其宜,則天下之士皆吾臂指也”。*李 覯:《李覯集》卷第17《強兵策第九》,王國軒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164頁。“唯善能舉其類,不善亦能舉其類。……舉者賢,則所舉賢;舉著不肖,則所舉不肖。一不肖達而舉十不肖,十舉百,百舉千,如此則剝道成矣。”*李 覯:《李覯集》卷第21《慶歷民言·裁舉》,王國軒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237~238頁。
三是以禮為綱、一致以法。湯一介先生認為,“前現代儒家的理想應是‘禮法合治’治國”,“‘禮’與‘法’有著表里相依的關系”。*湯一介:《略論儒家的“以人為本,道行天下”》,《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1期。李覯的“仁政”思想,繼承了傳統儒家“禮法合治”的理念,并非只強調道德的作用,在具體的國家治理中他主張“禮刑并用”,一方面“以禮為綱”教化百姓,另一方面“一致以法”嚴懲貪腐。李覯認為,“禮”至關重要,是一切社會道德的準則和制度的總稱,堅持禮的制定、執行環節應該順應民意、眾生平等,認為 “禮”不但是依人情而定的,它還將隨人情的變化而變化:“愚以為時有不同,事有通變,用之不足,則禮從而殺,亦圣人之意。”*李 覯:《李覯集》卷第16《富國策第一》,王國軒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134頁。“禮”涉及到普通人生活的各方面,人只有終其一生學禮、知禮、守禮才能“有所成就”。基于守禮面前眾人平等的觀點,李覯對中國傳統觀念“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王云五:《禮記今注今譯》,王夢歐注譯,臺北:商務印書館,1983年,第43頁。予以否定和批駁,表達了普通百姓要求平等的訴求,突顯了“民”的地位和作用,也充分體現了他對普通百姓的尊重與愛護。
李覯認為,法律是天下所共有的,是眾生所必須共同遵守的準繩,是實現社會公平公正的途徑之一。圣君明主惟有“正刑法”,依法辦事,秉公執法,“不辨親疏,不異貴賤,一致以法”,才能避免被人篡權謀位,治理好國家,管理好人民。“一致以法”體現了兩個方面的內容:一是強調法律內容要體現自由、平等、安全、福利等原則;二是強調在法律程序上人人平等。在執法原則上他主張“一致于法”,法一經制定,便是天下公共統一的標準,“法者,天子與天下共者也”,無論誰犯法都應處罪,且量刑標準不可有差異,“君者不得私其親,臣者不得私其身”,這就在法律形式上實現了公平公正。此外,李覯力主“慎刑”,反對“救贖”,認為審判案件一定要采取審慎態度,量罪定刑尤需謹慎,圣人斷獄猶恐“聰有所不聞,明有所不見,下情有所不達,議法有所不平”。*李 覯:《李覯集》卷第10《刑禁第二》,王國軒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97頁。“殺人者死,而民猶有相殺;傷人者刑,而民猶有相傷。”*李 覯:《李覯集》卷第10《刑禁第三》,王國軒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98頁。如果赦之、贖之,無異于開啟了萬惡之源,將會貽害無窮。這正是李覯所倡導的公正、民主理念之體現。
李覯“一致以法”目的在于維護帝制,雖具有時代局限和階級局限性,但其法制觀終究大膽否定了森嚴的社會等級制度,提出了在“法”面前人人平等的觀點,也從另一個角度體現了“以人為本”,體現了對人基本權利與生命價值的尊重。李覯“禮刑并用”的主張既重禮治、教化,強調教化成善,教而后誅,又主張對于教化之后仍作惡多端者必須嚴懲不貸,最終目的是在于治理國家,穩定民心,勸民守業,以救生民。所謂“王法必本于農。嗟乎!衣食之急,生民之大患也,仁君善吏所宜孳孳也”。*李 覯:《李覯集》卷第18《安民策第十》,王國軒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181頁。
李覯說“生民之道食為大”,*李 覯:《李覯集》卷第19《平土書》,王國軒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183 頁。他的民生經濟思想落腳點亦最終歸結為“養民之道”,其“仁政”思想的最終目的也就是要解決百姓的民生問題。李覯據此提出了一系列豐富的“養民”措施和主張。在解決如何養民、如何富民,保護富民的合法利益、如何教化百姓以及如何解決社會的貧富差距問題,李覯有著豐富而具體的闡述。概而言之,其“養民之道”主要包括“扶弱濟困”、“保富教民”和“平均調勻”三個方面。
其一,扶弱濟困,醫國救民。對于生產力水平較低下的古代社會來說,國家的一項重要職責在于“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扶弱濟困”是養民的核心。李覯的民生經濟政策亦首先針對弱勢群體、困難群體,他提出“務多蓄積,倉儲備荒”、“急救民病”、“調查民財,管理資源”等系列扶弱濟困的政策主張和措施。李覯認為,“水旱之憂,圣王所不免。堯湯之事,賢愚嘗共聞也。故君人者,務多蓄積,以為之備”。*李 覯:《李覯集》卷第16《富國策第七》,王國軒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143頁。糧食儲備關系百姓的生存和國家的穩定,必須高度重視,主張國家要有計劃地積累財富,儲備物資,做好預算,準備好救災支出,防止自然災害發生后所帶來的困難、憂患;百姓生病是常有之事,“人主”宜下達政令,急救民病,不可坐視不管;政府應當調查民財,了解和掌握民間百姓財富的狀況,以便讓老百姓都珍惜財富,官吏不敢搜刮民財,從而避免出現饑寒凍餒之事。李覯調查民財,管理資源希望達到兩個目的:一是要使廣大民眾清楚知道自己的財物多寡,從而做到量財致用,“民皆知惜費矣”。二是為了禁止官吏貪功求賞,損下益上,不顧勞苦大眾的疾苦,以濫稅斂民眾,中飽私囊,最終目的是使人民免除饑寒凍餒之苦,實現扶弱濟困之目的,“如此,吏不敢厚斂矣”。*李 覯:《李覯集》卷第7《國用第八》,王國軒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82頁。
其二,安富保富,康國濟民。新功利主義者積極倡導保富論,即公開宣揚富人的重要性,并主張對富人予以保護。李覯作為新功利主義思想的先驅,其“保富論”具有鮮明的時代特色和代表意義。他將“富民”放在“富國”之上,主張“安富”、“保富”,認為只有民富才有國富,解決“民生”問題必須采取“富民”政策;據此,他提出了農商并重,發展生產;輕徭薄賦,藏富于民;為民理財,保護民利等一系列具體的富民政策和措施。同時,李覯強調先富后教,認為教育對個人的發展、社會風俗的改善和國家的長治久安都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所謂安者,非徒飲之、食之、治之、令之而已也,必先于教化焉。”*李 覯:《李覯集》卷第18《安民策第一》,王國軒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168頁。“移風俗,斂賢才,未有不由此道也。”*李 覯:《李覯集》卷第13《教道第一》,王國軒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111頁。只有通過教育,才能達到:“使民父子親,夫婦和,宗族相睦,鄉黨相信,財不以爭,力不以斗,肅肅雍雍,相從于禮讓之地。”*李 覯:《李覯集》卷第18《安民策第一》,王國軒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169頁。實際上是既關注到了百姓的物質民生,又關注到了精神民生,將理財、教育與民生問題聯系起來,為解決百姓的物質民生和精神民生問題提供了新的思想路徑和方法,為“康國濟民”開出了一劑良方。
其三,平均調勻,富國利民。儒家學者多認為貧富分化是造成社會動蕩的根本原因。入宋以后,人地沖突嚴重,貧富分化加劇。李覯認為,解決貧富分化問題,首先必須實現土地和人口這兩個生產資源的有效配置,應該恢復井田制。他著重論述了土地和人口的配置必須保持一定的平衡關系,才能 “盡地力”,實現生產效益的最大化。將“井地之法”視為“生民之權衡”,勾畫出實現土地平均的“一夫百畝”的理想藍圖,提出“限人占田,各有頃數,不得過制”*李 覯:《李覯集》卷第16《富國策第二》,王國軒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 第136頁。的政策主張,認為這樣可以使“兼并不行”,“土價必賤”,“田易可得”,*李 覯:《李覯集》卷第16《富國策第二》,王國軒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 第136頁。強調“人盡力,地盡利”,使人力與地利都有效地發揮作用。為此,李覯動員社會上一切非農業閑散人口參加農業生產,最大限度地發揮人力資源的效用,實現“人盡力”;強調精耕細作,盡力發揮土地資源的能量,實現“地盡利”。李覯人地均衡政策目的在于最大限度地發揮勞動力與土地資源的優勢,合理有效地進行人地配置,提高農業生產率。另外,李覯發展了古代“時當損則損,時當益則益”思想,認為應該通過“損上益下”之道實現調勻,“時有不同,事有通變”,強調“損”與“益”的標準并不是一成不變的,應該與經濟、社會發展水平相適應。針對宋代積貧積弱的社會現實,李覯指出,由于“羌戎背惠,邊境暴師,勞費不息,帑藏不實”,造成宋政府財政危機。在此境況下,他建議統治者應該“此其過自菲薄,損上益下之時也”,“崇儉黜奢”,向下層民眾施益,厲行“益”之道,做好恤民、利民、從民、益民的工作。李覯的平均調勻思想對當時社會財富的平均化,以及緩解統治階級與平民百姓之間的矛盾方面具有積極的作用,對于富國利民具有重要意義。
李覯的新功利主義民生經濟思想不僅是“慶歷新政”的理論基礎,而且是“熙寧新法”的思想前導。他關于農商并重、理財富國、抑制兼并、平土均田、輕徭薄賦、賑濟貧乏等經濟措施和為政以德、慎置官吏、以賢舉賢、禮法并用等政治主張在王安石的變法中得到很好的實踐,最終取得了“國用饒”的實施效果:元祐元年常平倉和坊場累積的免役錢達五千余萬貫,“散在天下州縣,貫朽不用”。*李 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384,北京:中華書局,1992年,第9352頁。徽宗朝安燾:“熙寧、元豐之間,中外府庫,無不充衍,小邑所積錢米,亦不減二十萬”。*《宋史》卷328《安燾傳》,北京:中華書局,1977 年,第10568頁。“見管人糧、馬料總千一百七十六萬石,奇贏相補,可支六年。河北十七州邊防大計,倉廩充實,雖因藉豐年,實以吏能干職。”*參見畢 沅《續資治通鑒》,北京:線裝書局,2009年。宋神宗時期無論充裕國庫還是開疆拓土,皆績效卓著。
唐宋變革時期,隨著儒學再度復興,儒家思想重新成為官方統治思想。思想文化領域中出現了“以荊公新學、永康學派、永嘉學派為代表的功利主義學派”,至此“中國古代功利主義才形成比較完備的理論形態”。*吳 松:《從中國古代功利主義的演變看葉適的功利主義思想》,載《李埏教授九十華誕紀念文集》,昆明:云南大學出版社,2003年,第485~488頁。這一時期新功利主義學派以李覯、陳亮、葉適為代表,他們注重“義”與“利”、“理”與“欲”的相容性,提倡“天理寓于人欲”,主張義利并重、義利互生,堅決反對把“義”和“利”兩者對立起來;希望統治者“內圣外王”,體恤百姓,滿足百姓的情欲,從而實現道德與利益的統一。關注民生,注重研究解決百姓現實生活問題是新功利主義思想家時代特色的集中體現。
李覯作為新功利主義學派的先驅和典范代表,將趨利避害視為人的本性,充分肯定“人欲”的合理性:“蓋利者,人之所欲,欲則存諸心。害者,人之所惡,惡則幸其無之。”*李 覯:《李覯集》卷第3《易論第六》,《易論第六》,王國軒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38頁。“富貴者,是人之所欲也。”*李 覯:《李覯集》卷第17《強兵策第八》,王國軒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163頁。“夫飲食男女,人之大欲,一有失時,則為怨曠。”*李 覯:《李覯集》卷第5《內治第四》,王國軒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71頁。主張“順人之性欲而為之節文”,*李 覯:《李覯集》卷第2《禮論第一》,王國軒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6頁。通過制定法禮,對人的欲望本性進行節制,不然就會走向“貪與淫”的犯罪道路,并通過“義利之辯”,大力提倡“義利雙重”價值觀,為其新功利主義經濟思想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基礎,并構建了一套內涵豐富而又具有時代特色的新功利主義民生經濟思想理論體系。
李覯新功利主義民生經濟思想不僅闡述了“民生”之于國家政治經濟發展的重要意義,而且分析了君主“為政以德”、實施“仁政”的必要性。其思想既強調“天生斯民”,又主張“吉兇由人”、“以人為本”,發揮人的主觀能動性和積極創造性;既強調統治者“為政以德”,又注重“禮刑并用”;既關注百姓的物質民生,又關注到了精神民生,提出了具有實踐指導價值的“養民之道”,并取得了良好的實施效果。僅從本文所論及可看出,李覯的新功利主義民生經濟思想雖然具有一定時代局限,但這并不影響他在民生經濟思想史上的突出貢獻,也不影響其為我們今天研究保障和改善民生問題提供借鑒。其思想已蘊含了“以人為本”以及對人民生存、生活需求的關注,以及人民應該公平公正地享有基本權益和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等現代民生經濟思想方面的某些內容,作為距今千年的古代思想家,其民生經濟思想可謂卓絕精深,無愧中國經濟思想體系中熠熠生輝的瑰寶。
(責任編輯 廖國強)
楊紹成,云南大學人文學院博士研究生;徐媛媛,云南大學研究生院助理研究員(云南 昆明, 6500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