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紹平
道德:在規則與德性之間
甘紹平①
道德關涉到人際間最基本的行為規范。這種規范被劃分為內在的(即品德、德性)和外在的(即規則、原則)兩類。現代社會得到普遍認可的道德,體現為三個最低限度的行為規范,即不傷害、公正與仁愛。盡管如此,這三項規范能否真的得到貫徹落實,還要取決于人的自由選擇這一終極基點。在以陌生人為主體的公共生活領域,當然應踐行外在的道德規范與原則;但在以熟人為主體的私人生活領域,就不能只講原則與規范,而必須更多地訴諸內在的道德品德和豐富細膩的道德情感。
道德;規則;德性
道德關涉到人際間最基本的行為規范。這種規范被劃分為內在的(即品德、德性)和外在的(即規則、原則)兩類。不論在哪個時代和哪種社會,這兩類行為規范都是不可或缺的。但是,從人類道德發展史來看,從以品德、德性為特征的協調著近距離人際關系的內在規范,向以規則、原則為特征的調節陌生人社會人際關系的外在規范的發展,并且后者獲得了越來越大的重要性這一點,已經成為一種勢頭強勁的趨勢。這也可以看成是啟蒙和現代化運動的一項碩果:人們用理性補充了本能與情感,自主地建構起了一種以對利益的維護為根基的、具有普遍約束效力的行為規范,這種行為規范可以得到理性的論證和檢驗,其內容可以得到清晰的表述并隨時準備著服務于國家法律的塑造。這樣一種現代性的道德意識,已經成為我們時代最正常的自我理解的一部分。
前述的用理性充實情感,意味著人類道德觀念的一大進步。這當然并不是說情感可以被完全否定,而是說僅僅依賴情感無法適應和滿足人類不斷擴展了的行為外延對于那種可以清晰界定的規范的需求。從這個意義上講,理性是人類維護并提升其生命質量的最基本的方式;也就是說,只有在理性思考的基礎上,人們才有可能對其行為做出正確的引導,從而最大限度地滿足其生存的需求。*Vgl. Julian Nida-Ruemelin: “Humanismus”,in Detlev Ganten/Volker Gerhardt/Jan-Christoph Heilinger/Julian Nida-Ruemelin (Hg.): Was ist der Mensch? ,Berlin,2008,S.14.這就好比一群遇險者如果失去了理性,他們就有可能性命難保,他們的拒絕思考就有可能導致生命的終結。總之,在生存需求面前,理性能夠引導人們做出正確的決定,在這正確的決定中,就包括對道德行為的抉擇。道德作為人類建構的產物,一定是由理性所支撐的;合乎道德的行為,一定是經過理性的論證、權衡、檢驗,為大家所認同并且被證明是具有普遍效力的行為。一句話,道德思考的過程,一定是獨立的個體運用其理性來權衡理由并被正確的理由所引導的過程。道德行為,一定是基于理性的行為,而非取決于個別人的主觀好惡。對道德問題的正確回答,一定是理性的砝碼所在的那一邊的回答。理性告訴當事人,人類生活的持存必須靠一定的利己行為,對自己利益的追逐與維護是無法改變的人的本性。這一點不僅適用于自己,而且也適用于所以其他的人。當一個人宣稱自己有權獲得個人利益的話,他必須同時也得承認別人同樣也有這種權利。正是由于這種“利益同一性”,才促使了道德規范的產生,它要求當事人為了滿足自己的利益就必須不傷害并公正對待他人的利益。正是維護己利的終極要求決定了對道德規范的恪守。追逐己利的沖動必須同時包含著對他人需要的認知。只有關照他人的利益,才能使自己的利益最終得以實現。從這個意義上講,如果說人的生命只有靠理性才能得以維護,那么人的利益,也就只有依靠道德才能得到保障。于是,道德的就是理性的,道德的要求便是理性的要求。由于理性構成了人類生存的基本方式,故違背道德便是十分愚蠢的事,這就在于違德便是違背理性,而違背理性則直接導致生存活動的阻滯。就此而言,道德有其自身的生存邏輯與延續法則。基于“自利的需求決定了理性的行為,而理性則要求有對道德規則的遵守”這一內在必然性,我們就可以說,理性以及建立在理性基礎之上的道德,對于人的生存至關重要。一方面,對于當事人個體而言,不論他自己對道德的態度如何,都改變不了拒斥道德便是否定理性因而無法維持正常生存這一現實。對道德的基本需求,不是來自于外界,而是來自于他自己的守德可以幫助維護其生存利益這一事實。因為道德行為者才是該行為的首要受益者。一個人按照道德要求為了長遠的利益而放棄短暫的益處,這不是一種犧牲,而是一項投資。*Vgl. Kurt Bayertz:Warum ueberhaupt moralisch sein? ,Muenchen,2004,S.41.另一方面,道德具有普遍性,它不僅要求這位當事人這樣做,而且也要求所有的人都這樣做。而踐行道德規范的結果便是所有的人都從中受益,人們的關系可以因此而得到改善,生活質量可以因此而得到大幅度的提高,故一種道德上的合作對于整個社會都具有重大的價值。
如上所述,生存的客觀需求決定了人不可能拒絕理性思維,而理性又必然導致對道德能力的擁有。人們不僅實現了把道德正確界定為以對人的利益的保障為目的的人際間的行為規范,而且也設計出道德實踐的具體方法,即道德不僅體現為支配行為者動機的內在品德品性,而且更是體現為掌控行動者外在行為的規范系統。在一個自由原則支配一切的時代,在一個無法使公民的價值追求與終極信仰達成統一一致的歷史背景下,人們可以理解與認可的道德,只能是一種內容界定清晰、適用范圍明確、對人際和諧相處和社會基本運轉足敷應用的底線倫理,這就體現為三個最低限度的道德規范或原則,即不傷害、公正與仁愛?,F代社會的一項基本的文明共識在于,所有的人都擁有平等的權利,這種權利要求他人、集體或國家對之負有不去侵害的義務。故道德首先表現為不傷害的義務或規范。從具體內容上講,“不傷害”又可細分為如下規則:你不應殺人;你不應給任何人施加痛苦;你不應剝奪任何人的自由或機會;你不應剝奪任何人的快樂;你不應作假或欺騙;你不可偷竊;你不可在他人面前食言或違約;你不得侮辱和貶損他人。除了不傷害之外,能夠為所有的人認同并樂于遵守的另一道德規范,就是公平正義。公正作為一個重要的倫理概念有其獨特的意涵和所指,即免除任意、得所應得、不偏不倚;恪守公正就意味著以一種適宜、均衡的態度來處事或受到對待。公正作為一種道德規范,根基于對一種人際關系中的基礎性的對稱的認可,符合人們正常的道德直覺和心理期待。根據公正這一道德規范的要求,每一位個體的地位和利益都同等重要,因而決不允許無理地區別對待。在公正之后,重要的道德規范是仁愛。由于仁愛需要行為主體的主動付出,故其適用效力一般而言容易輻射于熟人世界,而在陌生人社會里,仁愛的理念僅靠倡導與呼吁是難以奏效的,其一些特殊的內容維度與精神(如危機場合中的緊急救援或阻止惡行)往往是要靠滲透于制度法規之中,作為結構倫理而得以存蘊和體現的,如一些國家有關見死必救的法律規定。從根本上講,這三項道德規范來自于作為理性契約動物的人類的能動建構,其終極目標在于維護人類的利益,避免自由的濫用。這三種道德規范或原則,在倫理學中介于宏大的倫理學理論與拒斥規范的情境倫理學立場之間,它們既展示了最初級的道德底線,也體現了最基本的道德概念,既代表了人的內在的品德素質要求,也構成了人際間最核心的外在的行為約束與規范。作為一種社會整體性的契約,這三種道德原則對于人類社會的持存是一個不可或缺的精神基礎,對于個體幸福的實現也構成了一個重要的前提條件。但兩者相比,道德的重要性還是體現在社會整體上,它要阻止災禍與不幸,維護人際和諧與穩定。至于提高個體的幸福度,則并不是要務,因為幸福不是一個可以普遍度量的東西。
與地方性的習俗、傳統性的訓導等不同,這三項道德規范都屬于理性的規范與原則,它們自身惟有經受住嚴格的審視與批判性的檢驗以及必要的論證和辯護,才能成為判定所有行為是否恰適的基礎性標準,并且為人們所自覺遵守與奉行。按照康德的立場,這種檢驗的方法就體現在,要看這三種道德規范是否可以普遍化、是否是以人為目的、是否是自我立的法。而是否具有普遍的約束效力則構成了最主要的驗證指標。
如果依照是否具有普遍約束效力的標準來檢驗這三項最基本的道德規范或原則,我們就可以發現,不傷害與公正屬于同一量級,它們都算作是完全的義務;即義務履行者在任何時空環境下、針對任何熟人或陌生人,包括遙遠的未來人以及眼前的敵人,都必須自覺嚴格地遵守這兩項行為規范或原則。而是否做到了這一點,是完全可以精確界定和清晰度量的,如果違規,也是完全可以依情形的嚴重程度予以公平懲處的。仁愛這一規范或原則復雜一些。這里可以分成兩種情況。當仁愛作為緊急救援(阻止惡行)這樣一種特定的狹窄涵義理解的時候,它就是一種完全義務,在許多國家甚至成為一項必須嚴格遵循的法律規定。因為此時作為緊急救援這樣一種狹窄意義的仁愛,其作用對象是人的寶貴生命,故這種特殊涵義的仁愛便構成了一種必須強制施行的責任,而且行為對象應是涵蓋所有的人類個體。如果行為主體拒絕馳援,則就可以在確定過失大小之后對其予以相應的處罰。更多的情形則關涉到仁愛的最一般、最廣泛的涵義,即泛泛地同情、關護和幫助他人,增進其福祉。這樣一種得到理解的仁愛是一項不完全的義務,它的內容并不精確,它的執行力也沒有強制性。比起陌生人世界,它在熟人環境里更容易得到實施與踐行。仁愛以情感為強大基礎,我們不可能強迫行為主體對他人付出某種情感,同時我們也無法指望當事人一視同仁地關愛所有的人,包括遙遠的陌生人或眼前的罪犯。故寬泛意義上的仁愛(增進福祉)作為一種道德規范,在適用范圍和著力強度方面都是有局限性的。基督教有關“你應當愛鄰人如愛自己”的戒律,僅僅是體現了一種良好的愿望與期待。而且在某些特定情況下,仁愛與公正甚至有可能發生矛盾與沖突。當仁愛過度,如把自己的財產贈送給他人,且因此所得的好處無法抵消遭到的損失之時,仁愛就走向了不公正。總之,寬泛意義上的仁愛(增進福祉)主要是針對近親與友朋的,對于宏大的陌生人社會,不傷害與公正發揮著更為重要的作用。這反映了從傳統社會以人的品性、情感為中心,到現代社會以人的行為規范為中心的價值主軸的重大變遷。由于從不傷害與公正到寬泛意義上的仁愛(增進福祉),是一種著力強度遞減的過程,故有關正當與善何者為優先的問題,在這里就有了清楚的答案。
以上我們談到,道德選擇體現了人類自身的一種理性需求,同時,不傷害、公正、仁愛構成了人們在社會交往中最基本的道德規范與原則。盡管如此,行為者是否真的做出道德的抉擇,是否真的遵循這三項底線的道德規范行事,則最終取決于當事人的自由意志。我們說過,理性是人類生存的基礎。但理性的運用離不開每一位當事人自身的獨立思考。理性是要靠思考者自己來真正實現的。思考是一件親力親為之事,沒有人可以替代另一人進行思考。沒有人能夠不通過自己的獨立思考就可以得出理性的結論。盡管我們都知道,道德的合理性并不能擔保道德的現實性,人應當理性與道德,并不意味著人們肯定會理性與道德,換言之,盡管獨立思考不一定能帶來正確的決定,但它本身卻構成了人的一項不容剝奪的權利,它體現為當事人依據自己的判斷、為了自己的目標、憑借自愿的非強迫的選擇來生活和行動的自由,這甚至是人的尊嚴的一種呈現。一個人經過獨立思考而做出了錯誤的決定,他還有機會自行糾正,但如果他放棄了獨立思考并盲目聽從別人的指令,則就摧毀了自己分辨正誤的能力。現代社會正自覺建構一種具有普遍約束力的倫理規范系統作為人們行為的標準與指南,但道德行為的最終落實還是要取決于每位當事人自己的個體抉擇、自由裁定。問題的關鍵在于,人只有對自己做出的選擇才需要承擔道德責任,人只有對自己確立的道德法則才會自覺地服從并自愿接受其約束。道德是奠立在自由的基礎之上的,美德與規范最終取決于當事人自主的意愿。從18世紀早期開始,以康德倫理學為標志,一種自主的道德的觀念已經逐漸成為現代社會普遍的自覺意識,它也構成了當代文明的一項基本法則與價值符號。總而言之,盡管不傷害、公正、仁愛被視為人們最基本、最核心的道德規范與原則,但它們能否真的得到貫徹落實,還要取決于人的自由選擇這一終極基點。離開了意志自由,就沒有道德選擇;離開了獨立思考,任何事物對于當事人就都不具備價值?;谶@一考量,不傷害、公正、仁愛這三項道德規范在社會與個體層面,就擁有著不同的存在與表現方式。在社會層面,人們應當依據民主的程序建構起法律規章,使造成傷害的情形、公正的立場、特殊情境下的馳援要求得到清晰的界定,并以強制性的制裁措施使規范的落實得以保障。在個體層面,讓每位當事人自己對不傷害、公正、仁愛的道德規范進行批判性的審視、理性的思考,在此基礎上做出接受與否的自主決斷,最終為自己的行為贏得贊賞或承擔責任。*Vgl.Ada Neschke-Hentschke: “Tradition und Europas. Die Menschenrechte und der Rechtsstaat als Frucht des antiken und christlichen Denkens”, in Hans-Helmuth Gander (Hg.):Menschenrechte. Philosophie und juristische Positionen,Freiburg/Muenchen,2009,S.33.任何人都有權利在不損及他人的大前提下自我決定過一種自己認可的值得過的生活。
我們前面已經講過,在現代世界里,道德的重要性主要是體現在社會整體的行為規范上,不傷害、公正、仁愛作為最基本的道德規范或原則,其最重要的功能在于維護最大范圍內人際間交往的順利進行。然而人類的社會生活是復雜的、多維度的,至少可以分成公共生活與私人生活兩大層面。在以陌生人為主體的公共生活領域,當然應踐行外在的道德規范與原則;但在以熟人乃至親人為主體的私人生活領域,就不能只講原則與規范,而必須更多地訴諸內在的道德品德和豐富細膩的道德情感。如果在私人圈子里也處處時時只談原則、堅守公平,絲毫不考慮友愛的眷注和善意的偏心,則這個世界就會顯得有些冷漠乃至無情。正是從這一考量出發,近年來德性論者、女性主義者、后現代論者,均紛紛譴責這個現代世界的過于原則化的傾向。他們認為,只講對人的外在行為的規約是不夠的,還應更多地關注到怎樣做一個好人的問題,要注重人的品德素質對行為動機的激發與培育,強調在家人與朋友中更深刻的情感聯系以及仁愛關護的優先性,只有通過這樣一種內在品德與情感的對外在原則和規范的補救,這個道德世界才能達到全整,倫理學也才可能趨于完善。一個經常被提及的例子是,一個人到醫院看望病人,如果宣稱自己只是出于道德原則與責任行事,則病人就會感受不到愛意而失望。病人更在意的是看望者對自己的特質的肯定與關注,而絕非僅僅是出于對抽象原則的堅守。誰也不愿意生活在一個僅僅是基于原則、規范、責任或“能夠正確地行動”的共同體之中,只強調堅守普遍慣常的規范原則以及理性的行為標準,而全然不顧卓越的品德、熱忱的情感、慈愛的紐帶以及內在的良心對行為的驅動,則就無法為道德生活提供令人滿意的描繪與說明??傊?,德性論對品格的重視、共同體主義對傳統的尊崇、女性主義對情感的覺察、后現代主義對良知的強調,都體現了他們對現代社會由規范與原則支配的道德世界之單一性的警覺與不適。
問題在于,德性論者、女性主義者、后現代論者對公共領域與私人領域的嚴格劃分并不感興趣。換言之,他們并不認為在公共領域應重視道德規范與原則的建構與踐行,而在私人領域則應更多地強調美德、品格、良心、情感、親情、友善、仁愛等的作用。在他們看來,人們的道德生活是一種完整的結構,不僅存在著規范與原則,而且也有品德、情感、體驗、信仰、生活理想、終極關懷、最高境界占據的地位。所有這些因素結為一體,缺一不可,否則就無法涵蓋和包攬人類生活的全部領域。他們的使命,就在于向社會整體的各個層面推行德性的觀念和仁愛的情感。
就德性的觀念而言,他們認定道德在于善良品德的培育,而非對規則的恪守和對好的結果的預測,在于道德動機與意向的形成,而非僅僅是合道德的行動,在于造就有德之人,而非是守則的機械運行。他們認為,道德的載體不是規范與制度,而是活生生的個人。他們不是從外部行為規范框架,而是從人的內心靈魂來探究道德的本質與發展,在他們看來,這樣才能為道德奠立最為堅實和穩定的根基。他們認為,美德既有利于個人幸福度的提升,也有益于社會增加價值的總量,使之成為一個道德富有的世界。于是,即便出現法治崩潰、理性泯滅的極端狀況,德性或許也仍然能夠成為一種惟一發揮作用的道德因素,因為在發生損害他人的行動之時,不可能所有的當事人都可以輕易擺脫良心的折磨。即便是我們承認道德規范對社會的運行十分重要,我們也無法漠視人格素質能夠成為一種守法的力量,無法否認穩定的內在品性可以使得外在的道德行為達到持之以恒。
就仁愛的情感而言,德性論者、女性主義者、后現代論者均極力倡導在全社會宣揚仁愛的理念,從而使人際間充滿人性的溫暖。如前所述,仁愛作為道德規范其適用效能是分層級的,即作為緊急救援的完全的義務與作為泛泛的關愛的情感與舉措的不完全的義務;寬泛意義上的仁愛無論在適用范圍還是在著力強度方面都是有著局限性的。但德性論者、女性主義者、后現代論者并不重視和強調這種分層,他們認為,不能對仁愛的美德采取戲謔的態度,而是應賦予仁愛以更高的價值,視其為行為者內心最重要的道德驅動力量。如果人際間缺乏全面的同情與關愛的理念,則整個社會就會變得極為冷酷。在他們看來,仁愛是發現行為對象身上獨特性質的一種情感反應,行為主體會因此而對他人的處境予以敏感性的關懷,對他人的需求做出直接的回應,進而把他人利益視為自己利益的一部分,并盡其所能給他人以及時的援助。這種仁愛的基礎并非是互利或對回報的期待(不論該回報是今生的還是來世的),而是對他人境遇的感同身受。仁愛的力量是巨大的,對于受惠者,可以提升其價值感,讓當事人享有受尊重的直覺。對于施惠者,可以以極大的幅度強化其自身的存在地位。反之,對仁愛情感的抗拒,則是對自己尊嚴的貶低與輕率。對于社會,仁愛可以提供溫暖人際氛圍的精神能量。當每一個人時時刻刻都注重自身仁愛德性與情感的培養,常常在意、顧及和力所能及地幫助他人,并使之成為一種生活的習俗與態度,則即便是一個陌生人的社會,也會洋溢著一種友愛、善意和信任的如春氣氛。這種道德關切是一種軟約束,一種內心恒常的有關“被他人需要就是自己存在的價值”的默默提醒。這種道德關切平等地適用于所有的陌生人,而又無需行為主體付出多大的代價或損失,可以說是一種舉手之勞的善心善為。而這種點點滴滴的善舉累積在一起,就可以提升行動者自己精神生命的體溫,既溫暖著陌生人的社會,也幸福著自己的人生。故仁愛決不是可有可無之物,而應成為社會中的一種普遍的倫理氣質與價值存在。
總之,德性論者、女性主義者、后現代論者強調,即便是在一個宏大廣博的陌生人社會里,也絲毫不能減弱對行為者個體善良品性的培育和對寬泛意義的仁愛情感的倡導,一句話,在包括公共領域在內的人類所有生活層面,都不應只講外在堅硬僵化的道德規范約束,而應更重視人際間內在柔性的道德情感紐帶。應當說,這種努力是令人感佩和贊嘆的。但是,對于這種嘗試是否能夠成功,我們卻無法抱有太多的希望。原因在于,德性論者、女性主義者、后現代論者,在批判近代以來道德原則主義犯下的把適用于公共領域的道德規范投置到私人領域之錯誤的同時,自己也犯了性質相同但方向相反的錯誤,即把適用于私人領域的美德與情感全然推移到廣博的公共領域,他們在與原則主義者爭奪倫理學的解釋權的過程中,從一個所謂理性的極端倒向了另一個所謂非理性的極端。這或許正是問題的關鍵之所在。不論是他們倡導的德性的觀念還是仁愛的情感,在一個廣博宏大的陌生人社會里,其得到理解和施行都不是一件易事。就德性觀念而言,誰都知道,個體善良品性的養成無疑有益于優化社會的道德風貌,但是,對德性的呼吁和對品德的召喚的最大問題,或許是在于呼吁和召喚者對時代變遷及語境差異的漠視。我們這個社會最大的特點,表現在這是一個現代化的、民主的、權利意識高漲的、宏大的陌生人的社會。在這樣一種社會里,道德水準的高低從根本上講取決于制度的完善與法規的健全。缺乏完備合理的制度架構,或者一些人能夠把謊言作為生存的手段,這樣一種氛圍里再多的對德性的呼吁也都是徒勞枉然之舉。就仁愛的情感而言,的確,每個人的成長,都是道德情感先于道德認知。我們對親人的關切構成了最初的道德啟蒙。因而對道德規范與原則的恪守,離不開情感這一始源作為基點。但是,只要是訴諸情感,行為主體自然而然就會把行為對象劃分成熟人與陌生人來區別對待。因為情感的能量是有限的,仁愛不論是作為親情、愛情、友情,都要被置入行為主體的價值等級體系之中,當事人需要依據行為對象所處的價值層級與地位來采取相應的行動。對于近親,當事人甚至可以將親人的幸福與安康置于自身的之上,比如為了援救落水的親人,他完全可以犧牲自己的性命,因為他難以承受過一種失去親人的生活。但對于一般的陌生人的援助,當事人只能參照自己的目標與價值的全景來決定時間、精力、金錢的花費。我們前面已經說過,仁愛分為緊急救援這樣一種特定狹窄涵義的完全義務和仁愛情感這樣一種寬泛涵義的不完全義務。在關切到人的性命這樣的緊急情境下,所有的行為者都應該也必須伸出援手。但仁愛的情感并不構成必須恪守的行為規范,我們不可能把所有的人類痛苦都視為危急的情況,也不可能竭盡畢生的精力去援助所有的需要救助者,把他們從貧困、無知、疾病中都拯救出來,并視這種救援為自己終生惟一的任務。盡管仁愛的情感是我們幸福生活的核心內容之一,滿足適度的仁愛沖動構成了幸福最重要的一種源泉,但我們卻難以如同基督教所宣揚的上帝那樣向所有的人都惠施仁愛。畢竟像騙子、罪犯、忘恩負義者等就很難博得他人的仁愛之情。盡管呼吁做人要有道德的血液,召喚每位公民都應擁有仁慈之心,已經成為社會最具震撼力和持久性的流行語,但仁愛的情感是因行為主體與行為對象的不同而有所差異的,個體良心是宏大的陌生人社會所無法掌控的,即便是家人與朋友也未必完全可以指望它的終極作用??傊?,仁愛之情感無法普遍化,它不是道德本身的一種嚴肅性的標志,它無法作為理性行為的依據,故不可能提供一種明確的行為指令。由于它無法成為對每位陌生人都具有約束力的導向與指南,故并不可能構成道德的核心要素。
這樣,就使得我們不得不又回到了德性論者、女性主義者、后現代論者所忽視的公共領域與私人領域之間清晰的區分,并且我們需要重申,在公共領域,應堅守不傷害、公正以及作為完全義務的被窄化理解的仁愛——緊急救援的行為規范或原則。而在私人領域,則應強調個體德性的培育以及對近親、友人的仁愛情感的投射。在宏大廣博的陌生人社會里,個體德性與仁愛情感固然也構成了道德生活的不容忽視的要素,但總的說來,這種要素的重大局限性就在于其內容的不確定、功能的不可靠。一種公共領域只能界定人們的行為,卻難以明了該行為背后的動機,只能掌控調節人們外在行為的規范與原則,而無法把握行為者的內在素質。人類任何一種形式的社會活動與交往行為都受制于一定的道德規范與原則的約束,這也正是整個社會生活得以正常運行的基本前提,也是人類社會文明程度的標志之所在。與僅重視道德情感會對道德的客觀性形成挑戰相比,強調道德規范與原則的好處就在于,人們可以基于理性的理由對道德行為規范進行審視、商討、辯護與論證,依據契約的精神把道德共識固化為不受時空環境限制并適用于所有的人的普遍的行為準則,從而保障了道德規范與原則在公共生活中所具有的內容的可確定性、功能的穩定性以及效果的持久性。道德規范是人設定建構的,當然會對人們有好處。人的一生在任何情況下都遵守和顧及道德要求,這會使得他獲得優勢與收益。然而世事充滿了復雜與變數。盡管一般而言道德行為有益于當事人,但并非每一位當事人都必然會選擇道德。盡管理性者都會守德,但并非所有的人都是理性者。這一矛盾導致了,一定的道德原則與規范,最終還是需要上升為具有強制性約束力和制裁措施的法律規范,從而震懾、限制和懲處那些敢于濫用自由的作惡者。法律把道德變成了可以通過公共獎懲措施強制實施的剛性的規則或制度,為社會成員確定了公認的、可視的、透明的、合乎道德的行為方式。故一個廣博宏大的陌生人社會的順利運行,最終離不開完備嚴密的法律法規的建構與調節。*Vgl. Habermas: Faktizitaet und Geltung,vgl.Detlef Horster (Hg.):Texte zur Ethik,Stuttgart,2012,S.94.
道德規范為人類社會生活的正常持續所必需,其內容有著恒常的穩定性與適用性。然而社會的發展與變遷,卻又為我們以不同于以往的新穎方式,對道德規范與原則的理解、表述和應用創造了條件。高科技時代的特點在于,不僅人類的活動范圍越來越廣闊,而且其現實的或潛在的影響也越來越深遠。這就造成了我們的行為與其后果之間的一種時空上前所未有的巨大鴻溝,它甚至已經超越了我們現有的預知與估量的能力。這同時也就構成了人類道德哲學從未遇過的現實挑戰。誠然,當今的倫理學仍然需要一如既往地關切每一位個體的品性、素質、情感及舉動,但其研究視野或許應更多地放射到人類的組織性、機制性、整體性的行為。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一種巨大的社會活動的參與者,個體行為的后果是不確定的,責任與影響力也是有限的,沒有哪樣一種角色能夠體現“整體自我”的本質。個體對社會的損害一般而言比一種群體性、結構性的行為對世界的威脅要小得多。預防大規模種族滅絕乃至防止未來人類的不可逆的巨大災難的緊迫性,要大大高于對個體美德與良好素質的培育上的要求。這就決定了我們這個時代倫理與道德的更多的制度化、結構化、機制化的特點。當然,道德規范是適用于全社會的,既是針對每一位社會成員,也是關涉到群體、國家及共同體。但個體行為是最難控制的,再嚴密的法律也阻止不了夜深人靜時行惡的罪犯。而一個社會的秩序的道德性卻是大體上可以掌控的,人們可以通過研究、討論、協商而在公共領域建構起一種合乎道德要求的制度框架,從而對社會整體形成一種規模廣博、結構牢固、作用穩定的約束性力量。面對未來核戰爭、人造疫情、超級智能、納米技術所造成的可能的全球性威脅,個體美德的培育當然不可或缺,但依靠最基本的道德規范與原則以及滲透著這些規范之道德要求的整體性的制度架構,來組織、協調和校正人類集體性、未來性的宏觀行為,從而迎應我們所遭遇到的前所未有的巨大挑戰并避免最大的惡的發生,或許是擺在我們面前更為現實、緊迫和更具有優先性的行動選項。
(責任編輯 廖國強)
甘紹平,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所倫理學研究室研究員、博士生導師,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德文化協同創新中心教授(北京,1007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