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山水草木 步步丈量金陵厚重

子夜金陵山|蟀蟲聲弱步

雖然已經是凌晨3點多鐘，但是明陵路上，我們卻并不孤單。前方不遠處，幾個年輕人正結伴前行，沒有人說話，空氣里是安靜的，只能聽到彼此微弱的腳步聲。

走到這里，已經算是踏上了紫金山的地界。地圖上看過去，紫金山獨據南京城東一隅，有著城區內范圍最大最集中的綠色區域。南京常被用“龍盤虎踞”來形容，其中“龍盤”指的就是紫金山，甚至這個城市的別稱金陵，亦是因它而來——遠在東周時，紫金山就有了名字，叫作“金陵山”。所以若是在白日前來，現如今的這般僻靜，是絕無可覓的。來南京游玩的人，如果是只有一處可以游玩，多半會選擇來到紫金山——這里太能代表這座城。南京作為六朝古都、十朝都會的往事，或多或少都可以在這里尋回。

朱自清先生逛過南京，這樣講道：“逛南京就像逛古董鋪子，到處都有些時代侵蝕的痕跡。你可以揣摩，你可以憑吊，可以悠然遐想。”這句話至今看來，依舊是妥帖的，尤其是對于紫金山。蜿蜒山道中穿行，身體應對的是黑暗中的崎嶇山路，而心思卻已跟隨身邊不斷變化的場景，試圖理解這個經歷過大悲大喜的城市。

明陵路、太平湖、紫金山停車場、西馬腰、頭陀嶺，是這一晚的路線。線路略顯曲折，只為一路途經梅花山，明孝陵。梅花山原是三國吳大帝孫權的葬地，明孝陵是明太祖朱元璋與馬皇后的陵墓，都算是這個城市宏大歷史的一個注腳。沒有了白日里一目了然的視線和讓人分散思緒的滿當游人，深夜之中行經這里，倒是在黑暗之中真真感受到了陵園本應有的肅穆與靜謐。

梅花山顧名思義，以梅花為一絕，曾經在陽春三月的白日來到梅花山，說是賞梅，更多見著的卻是游人。當時便想，趁著無人時來多好。可惜如今離春日尚遠，已尋不到梅花的蹤跡。

從西金山停車場到西馬腰，道路驟然狹窄起來，近40度的山道坡度，讓爬山變得吃力，卻也帶來了更為涼爽的夜風。山道兩旁的密林里，不時出現寒率的聲音，雖然明白大概是夜行的動物，想起出發前被告知山中可能會有蛇和獾類，便心有戚戚，此時手電筒微弱的燈光變得至關重要。

過了西馬腰，感覺夜行的隊伍陡然壯大起來，大約是各個路線上來的夜爬者都匯聚在這條主道上來了o我甚至看到了一個大約幾十人的浩浩蕩蕩的隊伍。后來才知道，夜爬紫金山在南京算不得多么小眾的事情，甚至有人文戶外組織常年組織夜爬活動。清歡便是南京人文旅行組織南京暴走團的一員，來南京念書繼而留在南京工作的她，自從3年前第一次跟著暴走團夜爬紫金山后，便一發不可收拾。“我們白天熟知的那些地方，夜晚會有不一樣的呈現。特別是登上紫金山頂的時候可以俯瞰整個南京市的夜景，你會發現這個你每天生活的城市，夜晚竟會帶給你這樣的感動。”

暴走團每次夜爬，少的也有幾十人，多的一次甚至有200人。清歡說有年光棍節，暴走團組織了一次夜爬，浩浩蕩蕩來了快兩百號人，大多是些年輕人，在這座城市讀書、工作和生活。從玄武湖邊出發，大家一路歡歌笑語，累了就坐在城墻邊彈吉他，力氣還足就在前方黑暗中給大家探路。月光下，大家席地而坐，聊人生聊理想，聊這座生活的城。每個人都帶著不同的期許來到這里：高處的南京夜色，不一樣的生活體驗，抑或只是交友。還有一些人，只愿找到一個更高更疏離的視角，看看自己身處其中的城市。在頂峰頭陀嶺的觀景臺上，許多剛剛經歷完夜爬的人，站在觀景臺前，靜靜看著眼下正在沉睡中的南京城，等待著日光噴薄而出的那一刻。

月色中山陵|致敬先生的梧桐

同樣是城中一方山水，杭州西湖與西湖西岸龍井之山，是仙逸的，是出世的，是不動聲色的山水氣。而紫金山，雖然海拔不過400多米，卻總有著一種不怒自威的神色，總藏不住骨子里的帝王之氣。

同樣是故都，北平國槐落葉滿地時，郁達夫寫下了《故都的秋》，字里行間滿是蕭瑟和惆悵；而南京似乎卻很享受這故都的身份.梅花山、明孝陵、中山陵，永遠都有著洶涌的人流。而其中最為甚者，還當屬中山陵。

中山陵的夜爬，從陵前路開始，穿越中山陵，途經中山書院，再沿登山道經永慕廬至中馬腰，最后再至山頂。看著陵前路的路牌，我陡然發現，紫金山的道路，以陵字開頭命名的為多，的確，整個紫金山，本就是帝王先驅的陵園墓冢，被太多徒步騎行的思緒侵擾，我竟忘了，陵方才是這里的真正主角。

先生的陵，幾乎可說是南京地標式的所在。孫中山先生生前曾這樣形容南京之美，“此地有高山、有平原，有深水，此三種天工鐘毓一處，在世界之大都市誠難覓如此佳境。”臨終之前，他說，“吾死之后，可葬于南京紫金山麓，因南京為臨時政府成立之地，所以不可忘辛亥革命也。”夙愿已成，他于陵下是否安息？

“從空中往下看，中山陵像一座平臥的‘自由鐘’。山下中山先生銅像是鐘的尖頂，半月形廣場是鐘頂圓弧，而陵墓頂端墓室的穹隆頂，就像一顆溜圓的鐘擺錘。含喚起民眾，以建國之意。”當然，這是資料中講述的中山陵。在微薄的月光下，無論如何想要利用起雙眼，所見的，依舊不過是黑黢黢的輪廓。所以，關平中山陵，在深夜，我所真正注意的，是通往中山陵道路上的一路高大梧桐。這些本身有著優雅弧度的樹木，在黑夜之下，整齊肅穆，如同兩道厚實的墻，將道路立體地圍了起來，只留下正上方的—小部分天空可見星光。

時間退回到1928年，為迎接孫中山奉安大典，負責陵園大道和中山路大道綠化設計的傅煥光，在沿途種了兩萬多棵梧桐樹，南京自此成了梧桐之城，梧桐也成為了自那之后所有南京人的集體記憶，成為了城市基因中的一部分。南京人是愛梧桐的，2011年，南京地鐵開工，要砍去梧桐樹，南京人老幼婦孺群情激憤，不惜上街抗議，方才保住了這些梧桐。南京人無所謂地鐵可能帶來的便利嗎？并不是，只不過鳳翱翔于干仞兮，非梧不棲。梧桐之于南京，如同靈魂。

走過中山陵與中山書院，已經有些疲憊，而最大的夜行挑戰還在后面，從中山書院到中馬腰，雖然地圖上看來，不過是短短不過千米的距離，卻因為皆是階梯，再加上是夜行，每走一小段便幾乎要停下來休息一陣。好在深夜之中，本也無需顧及時間，走走停停都可隨心。

南朝古寺|禪林螢火飛舞

上一次到靈谷寺這邊來，還是為的一碗素面。面館正坐落在靈谷寺前，叫做靈谷山房。老板胡瑞習佛20余年，雖說是生意人，卻并不把面館當做生意之事來做。湯是他親自吊的，每天早晨，他五六點鐘便起床，8點開始吊素湯，一吊便是3個小時。湯吊好后，面館營業，他親自煮面，親自澆湯，親自端上桌。一桶湯大概能做30碗面，于是面店一天也只賣30碗面。賣完即止。所以想要吃到胡瑞的面，有心，還得趁早。而我總想，胡瑞為何把面館開在了這里？現在想來，大約也還是因為與靈谷寺氣場相合吧。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鼎盛時期，紫金山上曾經有70余座佛寺，盛景可見一斑。到了清代，便僅剩下了一座靈谷寺。而這僅剩的一座孤寺，經歷戰火與重建，也算是九死一生。因為這個原因，夜爬紫金山，我總心心念念著要把靈谷寺也納入路線之中。雖然靈谷寺如今契合著整個紫金山的陵墓主題，是國民革命軍陣亡將士公墓，當年作為“天下第一禪林”的底色卻是不容更改的。

夜爬從靈谷寺路開始，沿著山路而上，穿越靈谷寺，再是東馬腰、中馬腰，然后直抵紫金山山頂。這天白天下了一場雨，晚上行走在靈谷寺前的道路上，空氣里滿是浸潤著水濕氣的草木氣味，鈍重又親切。

出發之前翻看資料，看到顧啟元的文章，“山門才入人便悠然，十里深松上綠天。佛剎起誹皆壘障，僧寮汲水心盡飛泉”，腦海中古寺深山的意象，和白日里見到的靈谷寺，似乎總還隔著一層東西。此刻真切地呼吸著自由而清凈的夜風，看著在天空中留下黑黢黢輪廓的成片松樹時，古文中的意境，隔了時光，似乎是回來了。

在靈谷寺的無梁殿前看到成片的螢火蟲，對我而言則是意外之喜。上一次見到螢火蟲，大約還是孩提時代，而且也不過是星點幾只，這里的螢火蟲卻是成氣候的，成片成片地出沒。山中的草林已經不足以滿足它們，于是它們漫上寺廟中的青石古道、廟堂殿宇.我們走過，螢火蟲群亦不閃避。事后才得知，靈谷寺夏夜的螢火蟲，其實是出名的。若是前半夜前來，觀螢的人，幾乎要比螢火蟲還要多。

靈谷寺的道路蜿蜒多變，而走過靈谷寺，再往前走到東馬腰中馬腰，道路始終是筆直而平緩的，恰好可以在無需全神聚焦的夜行中消化—下先前飄走的思緒。而此時，這條偏處一隅的山道上，已經開始出現三三兩兩晨練的老人。這些已經在這個城市生活了一輩子的人，紫金山或許是他們作為南京人，心中對于這個城市的榮光所在，但更是他們日常油鹽醬醋茶的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筆。無論是身為游人的我還是作為土著的他們，待到日光升起，嶄新的南京一日，又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