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國強
沒有人會否認中國農業農村的巨大變化。悲觀主義者感嘆鄉村人氣的稀少、環境的破壞、鄉村文明的式微,“鄉愁”不在;樂觀主義者從蕭條的背后看到發展的契機、體會到發展的陣痛、感悟到歷史發展的軌跡、傳統鄉村文明向現代鄉村文明的漸變。發端于上世紀末和本世紀初的農業與農村的變化,如果從人類文明大歷史的長視角、廣角度來觀察,是歷史性、革命性的巨變。變化亙古未有,是社會歷史發展階段的必然結果。關心農業農村的人士和“守望鄉愁”的游子,只能尊重規律,順勢而為,趨利避害,促進變化的良性發展。
農村:門前冷落鞍馬稀
農村農業的巨變肇始于上個世紀九十年代的打工潮,中國工業化和制造業大國的發軔需要一大批廉價能吃苦耐勞的勞動力,戶籍制、城鄉兩元結構開始松動,農村富余勞動力開始輾轉城市,由小范圍到大批次,由單人打工到拖家帶口,工業化城鎮化的吸力、農村勞動力過剩的推力,使農村人口源源不斷流向城市,成為不可逆轉的洪流。過去熙熙攘攘、車馬喧囂的農村,已是門前冷落車馬稀,只剩下老人和婦孺,樓房變得越來越好,但人口卻越來越少,一些院落除了春節尚有人息,大多數時間則是門前落鎖、拂塵任然。看得見的是房屋、人員的變化,看不見的則是觀念的變化。
農村人口減少直接帶來以村落重建為主體的農村公共資源的重新布局。不論是保護傳統村落,讓村民望得見山、看得見水,記得住鄉愁;還是小村并大村,劃分功能區域、建設新型農村社區,抑或是農村學校、醫院的歸并,隨著流入城鎮的農村人口穩定扎根和農村土地確權的落實,重新布局已經是大勢所趨,不可阻擋。照搬城鎮的模式搞“去農村化”要不得,但類型多樣、特征鮮明、風貌各異、多姿多彩的新農村必須建設。按照李克強總理的話說,要由“千村一面”向“各美其美”邁進。
城鄉統籌發展催生了新需求。資源的單向流動總會因流出方的枯竭而終止,單向流動只能是社會歷史發展中的片段。城鄉之間資源的雙向流動、動態平衡才是社會的常態。城鄉統籌的核心是解決城鄉資源配置的過高過低問題,除了產業發展,教育醫療金融文化娛樂也是由城到鄉進行資源輸送的重要因素,農村不該是沙漠,農村新需求在城鄉統籌的步伐中已悄然萌動。
農村專業服務有著巨大缺口。農村青壯年的大批進城,使原本農民自身或者勞務合作可以解決的生產和生活問題,必須依靠社會服務來解決,村莊規劃和建設、老人的養老保健、兒童的托管和教育、健身、文化、娛樂和形式色色的生活服務都需要專業化社會的隊伍。年青人外出打工不僅帶回了金錢,也帶回了新的理念。傳統互幫互助、勞務合作鄉情熟人社會的倫理轉變為金錢交易、公平買賣的倫理。現實的需要和變化的理念相結合,已經使農村專業服務呼之欲出、漸成潮流。
農業:萬紫千紅才是春
土地承包經營,讓農業連年豐收,農民吃飽了肚子,但人口的增加卻讓戶均土地面積越來越少,飽了肚子沒錢花,當時尚在實施中的農業稅費讓這種局面越發嚴重。離開土地外出務工經商成為年青人的時尚和普遍追求。
人口外出打工為土地流轉和規模化經營打下了基礎。初入城市的農民還對土地有著無限的依戀,每年農忙季節還要回鄉忙活農活,離土越久,情感因素逐漸讓渡于理性的算計,土地的收獲尚不及回鄉的誤工費、旅途費,索性把土地轉給別人種,土地流轉開始了,規模經營也有了基礎。
市場化競爭引發了農業規模化、特色化、品牌化、產業鏈化。商品的自由從來沒有今日這樣充分發揮,商品交換從貧困山區到沙漠雪域、從國內到國際,凡是有人的地方就無所不在。我國是世界上農業開放程度最高的國家之一,農業深度融入國際市場。農產品的充分競爭顛覆了傳統農業不充分交換的自然狀態,市場規律全面掌控了農業。較大規模才可能獲得溢價效應,特色化的市場錯位競爭策略才能顯現農產品的區域優勢和品種優勢,品牌化有可能占有穩定的消費群體獲得超出同類品的利潤。產業鏈化按照產業的鏈條布局,農業、加工業、休閑服務業三產融合,工商資本下鄉和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興起,使產業鏈條內部的利益關系日趨穩固,成本消耗和資源浪費力圖壓到最低,增值空間努力放到最大。市場競爭刺激了資源重新配置,產業活力迸發。
工業化城市化催生了農業新功能。工業城市聚集了太多的人氣和資本,濃重的人氣固然能夠帶來熱鬧和繁華的喜悅,但也讓人煩躁和窒息,尋找寧靜、富氧和綠色的空間在都市人中悄然興起,城市資本的富集讓資本使用的邊際效益降低,轉而到鄉村尋求資本使用效率的提升。農業的功能已經從傳統為城市人吃穿、為工業提供新的原材料拓展到為城市和工業涵養生態、保護環境、凈化空氣,休閑健身、娛樂觀光、科普教育、文化創意,城市與鄉村,工商業與農業由過去的市場分割、區域分離,逐漸向市場交融、區域聯系、渾然一體過渡。
農業增效的內生動力創造著新業態、新模式。農業從來沒有今天這樣豐富多彩,姹紫嫣紅。農業不再僅僅是為吃和穿,農業的連二接三、農業的生態涵養、養生健身功能日趨明顯,農業從實體銷售到電商銷售、線上線下并行,業態和模式不斷創新,立體農業、循環農業、低碳農業、社區支持農業新的模式不斷出現。
精英:孔雀紛紛東南飛
社會發展推動了農業農村的變化,支持這一變化的良性發展則需要人才。當工業化城鎮化已經融入世界格局的今天,我們不缺少具有世界眼光、駕馭大型企業的經營管理人才,而是缺少了解農業、農村和農民的一大批接地氣、耐寂寞、把現代經營管理理念嫁接到農業農村的一大批實用人才。
人向高處走,水往低處流。當社會財富和就業崗位主要集中到城市發達地區和工商業中,農村精英紛紛東南飛,從農村農業流向城市和工商業也就不足為奇。二十多年來,一大批具有較高文化素質、頭腦精明的鄉村精英已經遠離家鄉、從農村農業轉戰城市,孕育了傳統文明的鄉村在現代文明的初期幾乎全面淪陷。傳統的鄉鎮農業技術推廣和經營管理隊伍因為待遇低、條件苦轉行、遠離,留下的知識老化、年齡老化,新人招不進、扎不下、留不住,已經難以滿足現代種養業的需要。
以就業為導向的學校,也助推了人才的流失。農業院校撤并,涉農專業減少,招生人數下降。在農業農村不受待見的時代,農業院校教育也趨炎附勢,助推了農村精英的流失。
當以進城打工為榮、進城才算有出息的時尚在鄉村蔓延開來,輿論壓力轉而變為尚在懵懂狀態初中高中生進城的動力,現實的鄉村精英依然流失、潛在的鄉村精英也隨大流遠離了鄉村。
傳統農村農業人才部分流失,新進人才和流出人才的“速度差”依然存在,人才的舊賬還不了;農村農業新變化需要大批的村落建設、文化娛樂、醫療衛生、養老撫幼的專業服務人才,農業新功能、新業態、新技術所需要新型經營和技術人才基本空白,人才舊賬未還又添新帳,農村農業人才瓶頸日趨嚴重。缺乏人才的農業不可能建成發達的現代農業,缺乏人才的農村決不會建成美麗繁榮、文明和諧的新農村,新農村、新農業呼喚人才。
重構:不拘一格降人才
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天公不會重抖擻,即使抖擻也不會把人才降下來,能夠降人才的只能是人類自己。時代已不是過去的時代,沿用過去實用人才培育的老路已經太慢、遠遠不能滿足發展的需要。解決農村人才缺乏的戰略,短期在“引“、中期在“育”,長期是“引”、“育”并用。“引”是招賢納士、拿來主義;“育”是從長計議、立足本土、就地生“才”。
引回鄉賢。倒推幾代城里人大都是農民。青年闖世界、老來報鄉梓。每個人都有家鄉的情懷,每個人都有田園的情思,每個人都有對自然的依戀,吸引在外的鄉賢為家鄉獻計獻策、穿針引線、貢獻信息,吸引老來的鄉賢回歸農村,帶資帶技,把余熱發揮在農業農村的土地上。
引回打工青年知識農民。離鄉是無奈,回鄉是親情。在城練技能,在鄉展才情。一批年青人通過進城打工,體會到工業文明和商業文明,見識了城市文明,積累了資金人脈,回到鄉村更容易把現代文明嫁接到農業文明,更易于水土相符、人脈兩通、聲息相連、溝通城鄉。
引進逆城市化的新農人。新農人是熱衷于農業農村的一個群體,具有現代意識和理念,熱情高,即使對農業農村還不熟悉,但能夠對寂寞的農業和農村發揮“鯰魚效應”和橋梁作用,同樣不可小覷。
任何生命體的生長和發育都離不開環境。“育”的核心在育環境。
要培育在農業農村一樣能夠就業創業、掙錢養家、體面生活的環境。有了梧桐樹,自有鳳凰來。農村精英可以離鄉背井孔雀紛紛東南飛,自然也可以鳳還巢雁歸故里西北來。
“育環境”,正在路上。需要扎實落實城鄉統籌的方略,加大對鄉村公共建設投入,鼓勵農業新型經營主體的發展,積極推進三產融合,提升農業的附加值,讓農業勞動者能夠獲得與城市就業基本相當的收入。有了好的環境,農民“愿意學”的問題自然就解決了。
“育”還在于“育學校”和“育條件”。
“育學校”,要讓農民有地方學。需要加大對農業職業教育的投入,恢復和新建一批農業職業院校,針對農業農村的專業服務隊伍、新的業態、新的技術、新的需求,開發和建設一批新型專業和課程,打造一批農業職業教育實習基地,讓愿意學習的農民能夠有地方去學習和深造。
“育條件”,要讓農民能夠學。需要建設農民教育培訓基地,增加農民教育培訓投入,引教入社區、進場區,采取現場參觀、實地指導;需要大力發展農村遠程教育,讓農民可以免費、低收費參加便捷的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