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那頭的“中國夢”

賈國榮

原本是一個老套的采訪——誰還真正關心全運會？

去年九月，我這攝影老槍，拖著一個超沉重的大箱子，往返于北京至沈陽、沈陽到大連的賽場之間。

一路上，我還盡量不想請別人幫忙。大連有位司機熱心手快，上前就將箱子提上面包車，馬上驚呼“唉呀！肩膀要脫臼了！咋會那么重？就靠著車門放吧?！?/p>

我要說里面的長鏡頭多重、多重要，估計沒人明白。

如今采訪賽場，攝影記者的空間越來越小，廣告、標語和擋板愈多亦愈高。

十二年前我曾趴在廣州全運會的地板上，抓拍平衡木上小將騰空飛躍的形象，獲得45屆世界新聞攝影比賽體育類單幅銅獎。

眼下，我繞場兩圈，除了常規視角，竟然發現不了我認為私密的好角度。

面前場場都是決賽，人人一遍動作，立決雌雄。選手不容失手，我也不容失手。

如今再上體壇疆場采訪，首日用常規鏡頭與超長鏡頭應戰，竟然手忙腳亂。拍了上千幅畫面，垃圾照片占去一大半。

再看遍場中青年同行們，都能將那些體操動作的姿態之美，拍得美輪美奐，反正美過我拍的東西。

失利乃良師。我頓刻覺得，那些個美觀的照片，十幾年來就是這么拍攝的，很難再有新意。

有些套路，雖然不死，也會老化。無奈落花流水，誰還擁抱陳舊？誰又不喜歡新奇！

腦子沒想法，朝著對象按快門，等于照相。用心抓瞬間，方稱攝影。如果對象表現的好，鏡頭就拍攝得好，可算是攝影達人，還不到攝影高人。我想超越達人。

我歷來以熱辣辛苦的新聞拍攝為本分，記者正道，處處是道。

人生路不平，人間卻是平的。正如習近平總書記熱情倡導的，讓中國人出彩。中華傳統文明的自信，照樣體現在當今新聞采訪的自信。

新聞人物無大小，我就把個個賽場小將當俊杰，把他們視為大人物來拍攝，這有多爽！

先賢告誡：待人以誠。誠則費心，費心琢磨之中，我恍然領悟了眼前的主題——中國式運動會上，小將們怎樣的命運？

難道不是嗎？且看滿場拼搏的健兒，多是貧家男兒女兒，皆是以苦為樂的平民子弟。而富家的少男少女，多華服加身，手指滑著高端手機，倚著佳座，作壁上觀。

蕓蕓賽場中，一位肌肉精瘦、毫不起眼的湖南小女孩首戰告捷。我深夜上網一搜，此人果然平凡而不凡——她小學就告別山間薄田之畔的老家寒屋，到縣城練體操，直至被選進省城。如今爸爸媽媽在長沙工地上，辛勞打工已多年……她是為父母和失明的哥哥而戰，更是為國而戰！

十年苦苦磨練，只為一朝成功。不管怎樣，我堅信，誰贏得中國體操的金銀銅牌，實力等同于未來奪得世界大賽，包括奧運會同等水準的獎牌。

中國夢是民族的夢，也是每個中國人的夢。如此賽場，便是她的“中國夢”之戰，而我便是這場戰役的記錄者。世界需要看到最真實的中國夢，而透過這鏡頭不正是中國夢最形象、最真切的表達嗎？

采訪剛開始有所不暢，那就劍走偏鋒。我端起了那600mm超長鏡頭，狠狠地將視覺感貼近小將感覺就是貼近人物的命運。

其實，無論新器材如何層出不窮，攝影從來都堅持它的拍攝方向，那就是始終關注一人的命運。

現場沒有誰用我這么又大又重的鏡頭，它隨時會丟失目標，而且往往拍不全人物的肢體動作。可是，無限風光，盡在險峰。

掃視全場，誰都會覺得好奇——每隊賽前，必須對杠上細心施加防滑的鎂粉，大家反反復復地做，誰都不厭其煩，為什么？

為了萬無一失。結果，我的鏡頭感浮現了，小將劇烈動作每每一起，特寫中的健兒與粉塵一齊騰舞，好似硝煙四起，賽場堪稱戰場。

我覺得，從來沒有人這般拍攝表現過。

是日休兵，深夜回看上千幅畫面，依然廢品過半。可喜的是，佳作已經初露苗頭。

再接再厲，連日我都突破常規地拍攝，盡力等于用功，功夫果不負我。

最有感覺的是，我似乎與拼搏小將命脈相通。難道不是嗎？我和身邊的同事們不是一樣地清貧服務，都為各自的夢想努力著。我尚住在四季不見陽光的寒舍，可身邊許多年青同仁還根本無房。不順心與無奈，雖說會影響生活，卻絲毫不影響我們向攝影的高峰，向我們心中的那個夢默默精進。

媒體人，先天下之憂而憂。我當下就把憂心，放在鏡頭里的小將身上了。

每當那位湖南苦妹子登場搏斗，全套動作至少十個決定性瞬間。每每關鍵時節，我的快門聲聲，就像內心為她冥冥祈禱——小姑娘，你可千萬不能失手呀！

若一失手，輕則痛苦數日，重則扶上擔架，全家從此夢碎。

倫敦奧運前的選拔之戰，此小女子但凡正常發揮，當年極可能圓了全家的夢想。可惜呀，她的小差錯，錯失為國為家而出戰的資格。

如今場上，她驚險動作連連，不能失手！我想說，我堅定地拍攝你，就是表明：國家的媒體老將挺你！你千萬不能失手，我們在挺你！不能失手！

媒體人，關心人，更在于關注情感。我鏡頭里的個個健兒，沖鋒陷陣最要命的時刻，哪位眼睛里不是死死盯著自己手中的杠端——這里蘊含著命運。

我已不在乎小將們的勝負，拼搏精神比動作美更重要，這才是體育競技的至高境界。

如此拍攝，我能感覺到，手指尖的快門在觸摸命運，自己和小將一樣熱血沸騰，鏡頭好像都是熱的。

我感覺自己也在跟著超越。超越的原動力，在于我們媒體人還有太多的不滿意，還對不起人民，我們不敢松懈。

感謝采訪中經歷的挫敗磨難，它等于鞭撻我——要不懈前進，還須用功，慢慢琢磨，努力精進，悟出攝影無限的境界。

我此次采訪遴選出參加荷蘭世界新聞攝影比賽的組照《杠上爭鋒》，刻意強調中國體操小將的動感，畫面轉換為黑白影像，人物臉上的表情更豐富，杠上細節氛圍更突出。

我的用意在于——非常貼近、又非常貼切地謳歌：為命運拼搏的中國年青人。

每一個鏡頭背后都訴說著一個故事，攝影就是在向世界講述“尋夢者”和他們的故事，講述中國最普通的人的“中國夢”。

我必須向被拍攝的小將致敬：正是因為他們那么震撼的失敗和成功，讓我的攝影老槍這么犀利，結果獲得金獎。

其實，任何獲獎就那么幾分鐘的事。之前之后，和大家一樣走在漫漫努力的長路上，才見真本性。

對了，賽場上那位瘦小的湘妹子叫商春松，她終以贏得三枚金牌，報答工地上沒能看電視轉播的打工父母，還有眼前漆黑一片的哥哥。

搜索—下關鍵詞就知道，那個勝利之夜，無數的湖南人在贊她，好多人說，都哭了好幾次。

教練卻說，這個小姑娘，超冷靜。因為她的心境，很強大。

直到決賽落幕，我在鏡頭里，一直盯著她，此言果然不虛。

她，堪稱模范。（作者供圖）

責編：李倩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