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波
學在官府時期是中國古代社會經歷的一個重要時期,從時間上看,它處于春秋末年學術下私人以前,那時的圖書典籍由官府掌握,禁止流向民間。素有“六經”之稱的《詩》、《書》、《禮》、《易》、《樂》(后來亡佚)、《春秋》就在這樣的氛圍中孕育生發,到春秋末年由孔子開私人講學之風氣而傳承至今的。因此,一提到先秦官學典籍,人們往往想到上述幾部經典,以至于博學如童書業先生者也認為那時“典籍稀少”。(童書業:《春秋左傳札記·春秋時之學問》)事實果真如此嗎?下面就探尋一下先秦官學時期的其他典籍。
書海尋蹤:傳世典籍對先秦官學佚籍的征引
在傳世的先秦典籍中,可以尋覓到先秦官學佚籍的蹤跡?!暗洹痹诠賹W時期較為常見,《尚書》中有《堯典》《舜典》,《周禮·天官》中有大宰所掌建邦之六典(即治典、教典、禮典、政典、刑典、事典)??追f達《尚書正義》以為,這些典與《堯典》《舜典》有很大區別,“其大宰六典及司寇三典者,自由當代常行,與此別矣”,可謂獨具慧眼。先秦時期確實有兩類不同性質的“典”:一類是作為文章體裁的“典”,《尚書》中的(《堯典》《舜典》即屬此類;另一類則是作為類編文獻的“典”,官學時期作為大宗編纂集結的主要就是后一類“典”?!秶Z·楚語上》記載了楚國申叔時談到楚太子所學的九門功課:“教之春秋,而為之聳善而抑惡焉,以戒勸其心;教之世,而為之昭明德而廢幽昏焉,以休懼其動;教之詩,而為之道廣顯德,以耀明其志;教之禮,使知上下之則;教之樂,以疏其穢而鎮其?。唤讨?,使訪物官;教之語,使明其德,而知先王之務用明德于民也;教之故志,使知廢興者而戒懼焉;教之訓典,使知族類,行比義焉?!焙苊黠@,其中用于教學的《令》《故志》《訓典》絕非一篇,而是分別對同類文獻進行的匯編。鑒于這些典籍是治國之常典,所以,用歷代文獻的分類匯編教育儲君,以便他們日后用以處理國政。明乎此,則可知傳世先秦典籍中征引的刑、法、令、教、訓等文獻皆可作為官學時期的不同類別的“典”。如:《禹刑》《湯刑》《九刑》(《左傳》昭公六年),鄧析(《竹刑》(《左傳》定公九年);《仆區之法》《周文王之法》(《左傳》昭公七年),《被廬之法》(《左傳》昭公二十九年),《茅門之法》(《韓非子·外儲說右上》);《夏令》《先王之令》(《國語·周語中》),《先王之教》(《國語·周語中》);《訓語》(《國語·鄭語》),《夏訓》(《左傳》襄公四年),《先王之訓》(《國語·魯語下》)。
此外,還有“志”體典籍,如《軍志》(《左傳》僖公二十八年、宣公十二年、《左傳》昭公二十一年)、《前志》(《左傳》文公六年、成公十五年)、《仲虺之志》(《左傳》宣十二年、襄公十四年、襄公三十年)、《史佚之志》(《左傳》僖公十五年、文公十五年、宣公十二年、成公四年、《國語·周語下》)、《禮志》(《國語·晉語四》)、(《故志》(《左傳》昭公元年、《國語·楚語上》)、《周志》(《左傳》文公二年、(《逸周書·大匡》)等。還有“箴”體典籍,如《虞人之箴》(《左傳》襄公四年)、《夏箴》(《逸周書·文傳》)、《商箴》(《呂氏春秋·應同》)、《周箴》(《呂氏春秋·謹聽》)等;“春秋”類的典籍有(《周之春秋》《宋之春秋》《齊之春秋》《燕之春秋》(《墨子·明鬼下》);“禮制”類典籍有《周制》(《左傳》昭公十三年、二十三年)、《周之秩官》(《國語·周語中》)、《序官》(《荀子·樂論》、《荀子·王制》)?!抖Y記·禮運》還提到了《夏時》《坤乾》,《左傳》昭公十二年記載了《三墳》《五典》《八索》《九丘》之書等,不一而足。
由以上傳世文獻征引的先秦官學佚籍觀之,則官學時期之典籍非但不稀少,用汗牛充棟來形容亦不為過,只不過其形式較為單一,以官府檔案編纂為大宗。
遭逢厄運:先秦官學佚籍的亡佚
西周春秋時期,官學佚籍得到極大發展。然而春秋以降,“天子失官,學在四夷”,被官府壟斷千余年的典籍逐漸流向民間,這是中國歷史上的重大進步。在此后的時間里,中國社會發生了暴風驟雨般的變化,大量的官學典籍就是在此時逐漸亡佚的。關于官學典籍亡佚之原因,主要有內外兩端。
就內因而言,戰國時期,官學典籍已不能適應當時時勢的發展。它的內容是與西周禮樂社會密切適應的禮樂文化,反映了西周分封制與宗法制等社會制度。而春秋時期,雖然禮崩樂壞日趨嚴重,然諸侯在政治上仍以周天子為共主,他們之間的戰爭亦大多以“尊王”為名,且均能顧及封國之間的親緣關系,以禮相待。而到戰國時期,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之間產生了急劇的變革,禮樂文化則被破壞殆盡,諸侯們撕去了“禮樂”這最后一層溫情脈脈的面紗,他們之間進行的是你死我活的兼并戰爭,若再以含有濃厚軍事仁本思想的《軍志》指導戰爭顯然不合時宜,以官學諸“典”來定國安邦更是癡人說夢。故此,當諸子百家“蜂出并作”之時,“時君世主”便根據需要采納一家之言作為治國理論,官學典籍受到嚴重的沖擊。《呂氏春秋·察今》云:“凡先王之法,有要于時也。時不與法俱至,法雖今而至猶若不可法。故擇先王之成法而法其所以為法。”說的正是作為官學典籍的“先王之法”因不能與時俱進,所以才“不可法”。這道出了官學典籍亡佚的內在原因。
就外因而論,戰國時諸侯國的破壞,實為主要原因。焚書之事,始皇以前固已有之。《韓非子·和氏》曰:“商君……燔詩、書而明法令?!笨梢姡眺弊兎ㄖ畷r,秦國以法家思想治國,便對《詩》《書》等官學典籍大肆焚毀。而北宮锜向孟子請教周室班爵祿之事,孟子答以“其詳不可得聞也,諸侯惡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因此,王樹民先生以為“各國統治者在進行激烈的生死斗爭之中,認識到了歷史記載的重要性,而當時正是一些新興勢力集團興起的時候,舊的禮制對他們是一種束縛力量,舊的史書則為這些禮制的重要見證,自然對他們十分不利,于是采取了焚毀滅絕的辦法,造成史書最嚴重的損失”。(王樹民:《中國史學史綱要》,第43頁)此言可謂一語中的。至始皇焚書,不獨官學典籍,諸子百家之私人撰述也難逃厄運。
據《史記·六國年表序》記載:“秦既得意,燒天下詩書,諸侯史記尤甚,為其有所刺譏也。詩書所以復見者,多藏人家,而史記獨藏周室,以故滅。惜哉!惜哉!獨有秦記,又不載日月,其文略不具。”“史官非秦紀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者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城旦?!鼻厥蓟史贂怪袊幕馐芰藰O大的破壞,先秦官學典籍多數就是在此時亡佚的。
遺風猶存:先秦官學佚籍對后世典籍的影響
盡管先秦官學佚籍留給后人的僅是吉光片羽之佚文,然而它們如流星一般間或閃現于傳世文獻的字里行間,劃過古書發展之軌跡,折射出先人智慧的光芒。對后世典籍產生了多方面影響,茲略舉數例以見其大端。
以官學時期的“典”為例,就數量言,其為官學典籍之大宗;就影響論,實開啟了后世典志體之先河。西漢初,司馬遷撰《史記》一書,其中的“八書”即是對官學類編文獻“典”的繼承和發揚。東漢班固《漢書》承之,改“書”為“志”。此后,“志”作為紀傳體史書的體例延續下來。唐朝時,劉秩以志書的體裁撰寫了一部典章制度的專史,名為《政典》。不久,杜佑以《政典》為藍本,擴大內容,編成了一部《通典》。二書均是具有通史性質的典制體史書,至此,典制體史書從紀傳體當中獨立出來。后來,唐蘇冕等又編寫了斷代史性質的《唐會要》,開以后歷代會要撰寫之先河,大大豐富了中國古代典制體史書的內容。
宋人王應麟在《玉?!に囄摹分袑⑦@類先秦佚“典”歸入“典故”一類,冠于《漢官禮儀故事》《漢武帝故事》《漢建武永平故事》《漢南宮故事》《唐六典》《唐通典》《唐會要》《淳熙會要》等漢、唐、宋典章制度類文獻之首,可見王氏亦以這類文獻作為后世典制體文獻之淵藪。
“箴”是官學時期的重要文體,大多是臣下對君主的勸諫之言。官學時期的箴文有《夏箴》《商箴》《周箴》《虞人之箴》等。此種文體為后世歷代所沿襲,成為專門的官府應用文體,并逐漸形成中國古代獨具特色的官箴文化?!逗鬂h書·胡廣傳》云:“初,揚雄依《虞箴》作《十二州二十五官箴》,其九箴亡闕,后涿郡崔駟及子瑗又臨邑侯劉騊賒增補十六篇,廣復繼作四篇,文甚典美。乃悉撰次首目,為之解釋,名曰《百官箴》,凡四十八篇。”此外,揚雄還作過《酒箴》,《漢書·陳遵傳》云:“先是黃門郎揚雄作《酒箴》以諷諫成帝?!贝撕蠊袤鹞捏w大興。
而后世的“訓”體文獻,如《天圣三朝寶訓》《元祜仁皇訓典》《紹興國朝訓典》等實源于(《夏訓》《周訓》《訓語》《訓典》等官學典籍,后世《月令》乃是《夏時》之遺像,《坤乾》實為后世《周易》之前身,可見后世之文獻大都源于先秦官學典籍。
綜上所述,官學佚籍雖然亡佚了,然而,這種官學文化的傳承并未因文本的亡佚而中斷,而是去粗取精,世代傳承,在傳承的過程中形成了中國古代獨具特色的官學文化,成為中國傳統文化園地中的一束奇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