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義 盛春艷 于倩
[摘 要]亨利·大衛(wèi)·梭羅(1817-1862)美國著名超驗主義作家、自然主義者、環(huán)境主義運動的倡導者。沈從文(1902-1988),作為20世紀30年代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成就最大,現代生態(tài)思想的倡導者和先行者,其影響極為深遠。盡管梭羅和沈從文處于不同的時代和國家,但他們的生態(tài)思想具有許多共同之處。本文分別從自然生態(tài)、社會生態(tài)和精神生態(tài)三方面進行分析和比對,力求找出梭羅生態(tài)思想同沈從文生態(tài)智慧的共通之處,并深入發(fā)掘出兩位作家的生態(tài)思想共鳴之處,對當前人類面臨的生態(tài)危機有重要意義。
[關鍵詞]梭羅;沈從文;生態(tài)文學;自然生態(tài);社會生態(tài);精神生態(tài)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9 — 2234(2015)12 — 0063 — 03
現代生態(tài)危機和人類精神困境造成了當今人類社會所面臨的雙重困局,在此背景下生態(tài)文學應運而生。從生態(tài)學角度出發(fā),生態(tài)文學研究人與自然,人與文學之間的關系,它深刻探析文學的生態(tài)內涵實質,從作品中汲取豐富的生態(tài)智慧,并試圖通過對生態(tài)文學的探索來指導人類的生活實踐。梭羅和沈從文不僅是偉大的文壇大家,同時也是關注社會和人類精神生態(tài)建構的哲學家,生態(tài)文學的發(fā)展,不斷促使人類探索生態(tài)危機產生的根深蒂固的社會文化根源,探析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自我的關系,從而找到解決危機的途徑。
一、自然生態(tài)
梭羅生活的美國社會在十九世紀末的第二次工業(yè)革命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科技突飛猛進,人類更多的征服自然,控制自然,自然生態(tài)在資本主義工業(yè)文明時期遭到破壞,人們崇尚“人類中心主義”,認為人類要凌駕于自然之上。梭羅清醒而前瞻性地認識到人與自然的平等關系,拋卻揚湯止沸的短視,呼吁人們熱愛自然,重返自然,充分表明了他的遠見卓識。沈從文與梭羅認為世界有著共同的本源,自然是生命之源,一個活的有機整體。人與自然的關系是同一的,人類應該尊重其他生命,平等相待自然。
追根溯源,人與萬物之間權利平等。啟蒙思想家盧梭是“人與人之間生來就是平等的”的最早倡導者,梭羅卻是“人與動物,甚至人與植物之間生來就是平等”理念的最早倡導者。梭羅認為人和自然在這個地球上擁有相同的權利,人類是自然中的一份子,人類要以平等的姿態(tài)看待自然。“豆子的成果并不是由我來收獲。它不是一部分為土地鼠生長的嗎?土地的生產是否堆滿了農夫的倉庫,相比較來看,這是件小事”。〔1〕梭羅從另外一個角度思考,他認為大自然是一個相互聯系的活的有機整體,每一種動物,每一種植物都有生命,它們有著各自存在的權利和理由。自然萬物都是“與大自然同性質、同色彩,和樹葉土地是最親密的同盟,它們是自然的一部分,仿佛風中的樹葉一樣”〔1〕。
作為一名著名的鄉(xiāng)土作家,沈從文一生關注人和自然關系,他熱愛自然,依戀自然,在他的湘西系列小說中,把表現自然主題,回歸自然提升到生態(tài)文學所能達到的高度,其中湘西小說的核心思想就是以自然作為抨擊現代工業(yè)文明的標尺,試圖建立一種“優(yōu)美、健康而不悖乎自然的生命形式”〔2〕。
沈從文一生熱愛自然,關注著自然與人的關系《邊城》中的自然不是人們欲望索取的對象而是處于與人類一樣獨立平等的地位。邊城中茶峒獨有的地域風貌、山光水色、民俗民風都是一種靈性的存在,把自然和人融為一體,即是把人自然化,把自然人化。自然不僅賦予了人類生命,還哺育人類一代代沿襲至今,自然萬物的靈性與人類的靈性相互依賴,相互促進。關于人的自然化,在《邊城》中這種人的自然化表現的淋漓盡致,《邊城》的開篇對翠翠的精彩描寫:翠翠常年跟隨祖父在渡船上生活,披星戴月,翠翠的皮膚自然變得黑中泛紅,顯現一種健康的力與美。翠翠透徹清亮如水晶的眼睛和自然中的青山綠水相對映,作者通過描寫她的黝黑透紅的皮膚,深邃明亮的眸子勾勒出一個勤勞、純潔、善良的山村少女形象,沈從文將人與自然融合為一體描寫出了翠翠的外貌和生活環(huán)境,這始于大自然又超越大自然。關于自然的人化,沈從文在邊城中描寫到“竹林是翠翠的安全屏障和避難所,是安撫她心靈的密友,是她傾訴內心秘密的對象”;充滿靈性的黃狗既聽話又聰明,是翠翠和祖父的好伙伴;屋后的那座白塔,閱盡人間滄桑,見證邊城中的人事變遷,白塔的靈性猶如人的靈性和感悟。沈從文所描寫的邊城里人們熱愛自認,尊重生命,在“天人合一”的觀念下,人與自然和諧相處,共榮共生,凸顯出沈從文豐富的生態(tài)思想意蘊。
二、社會生態(tài)
社會生態(tài)是指人類與其社會環(huán)境所組成的生態(tài)系統(tǒng)。世界是由人類社會和自然組成的相互依賴,相互依存的統(tǒng)一體,因此,解決生態(tài)危機與解決社會問題密切相關。如果說,文學創(chuàng)作分為“現實現象”和“夢的現象”兩個部分的話;也可以說,梭羅和沈從文作品中有兩個世界,“失樂園世界”就是具象化的“現實現象”,而“桃花源世界”則是理想化形態(tài)的“現實和夢相結合的現象”。
在社會生態(tài)方面,梭羅強烈譴責存在的奴隸制度,批判工業(yè)文明的負面作用和堅持文明必須根源于自然的思想,梭羅提出人、自然、社會和諧發(fā)展的社會生態(tài)思想。梭羅在瓦爾登湖生活的兩年,不像中國古代陶淵明那樣的隱士為了逃避現實而遁世,他是做了一個有目的的實驗,在物欲橫流、拜金主義為主流的價值觀的美國社會,他本質上是為自己和同時代的人做出示范,在沒有多余生活用品和奢侈品的情況下,人類仍然可以追求簡單幸福的生活。“在我看來貧困的生活是最美好的,你不會去做那些沒有意義的瑣碎小事。下層人不會因為寬容地對待上層人而蒙受任何損失。多余的財富只能購買多余的東西,多余的都是不必要的,靈魂的必需品是金錢根本無法買到的”〔1〕。
在工業(yè)文明物欲泛濫,梭羅認為這是主要的體現在過度消費。人們的消費并不是由于真正的必要性。他們尋求更豐富的食物,更大更豪華的房子,更好的和更豐富的衣服等。他們似乎有一個種“快樂的生活”在消費。人們逐漸陷入物質和感官享受。梭羅驚訝地發(fā)現,人們通過他們的外觀“財產”肯定自身的價值,比如房子和衣服,而不是追求尊嚴和簡單生活的意義。對于生活中的吃穿住行,梭羅有自己的觀點和標準。對于住房,他相信“我們的許多房屋,兩個公共和私人,他們幾乎數不清的公寓,巨大的大廳和酒窖,似乎只害蟲,騷擾他們”。“雖然我們過著一種文明世界的生活,但是嘗試一下那種原始的、荒野的生活,實際上對我們會有很多益處——即使通過這種生活,僅僅就是為了知道到底什么是人生的基本必需品,以及我們可以能夠用什么方法獲得這些必需品”〔1〕。
人際生態(tài)關系的和諧也是沈從文作品中生態(tài)智慧的重要體現,人與人和諧相處恰恰是沈從文所向往的理想社會的生態(tài)圖景。因為有著鄉(xiāng)村生活和都市生活兩個生命世界的深刻體驗,沈從文對現實中虛偽、矯情、“為金錢所控制”的人與人的關系有著極為清醒的認識,并在其作品中深表痛切和鄙視。馬克思曾說:“人與自然的關系直接就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而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直接就是人和自然的關系”〔3〕。在沈從文構建的“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理想的桃花源世界中處處呈現出對與自然平等相處、和睦融洽的人與人關系熱情贊揚和執(zhí)著追求。沈從文認為,人與人之間應該和睦相處,以互敬互愛為基礎,以自然、和諧、契合為主要特征,倡導和諧,守信的人際生態(tài)關系,出于這種社會理想在他的湘西小說中,他頌揚人類的善良、質樸、博愛的人文主義精神品格,這些都充分體現他所追求的和諧的人際生態(tài)關系。
沈從文的作品中,其著名的代表作《邊城》發(fā)表于1934年。作品描寫了湘西小城茶峒碼頭船總順順的兩個兒子天保和儺送和翠翠的愛情故事,《邊城》講述的故事凄美動人,沒有驚心動魄的復雜情節(jié),也沒有撕心裂肺的感人場景,但它細膩而且真實,像一根輕柔的絲線輕輕地牽動你心靈的一隅,猝然間淚落滿面。湘西美麗的風光在作品中是這樣描寫的:清瑩的河水映出水底凌亂的碎石;微風吹過竹林,發(fā)出沙沙的輕響;乳白色的霧靄靦腆地在薄暮的夜色里飄浮……景致柔美而寧靜,遠離都市的喧囂與浮華,有一種出塵而卓然的清麗,似林泉深處悠然飄出的牧歌。心境超然,忘我于物外,小說里始終洋溢著的牧歌的情調。看多了高樓華廈,看慣了車水馬龍,我的心時時會憧憬著一片遠方的土地。沈從文筆下的湘西是我在心中勾勒出的天堂。翠翠和祖父、船總父子之間溫暖的親情的,翠翠與天保和儺送執(zhí)著、簡單、單純的愛情,老船夫與鄰里和諧相處、互幫互助的鄰里之親,這種和諧的人際關系,正是沈從文一心所向往追求的理想圖景,邊城就是作者心中的“桃花源”,他把人間的真、善、美結合起來,追求社會和諧,倡導人們互助互愛,守信自約,和諧相處的高尚道德情操。
三、精神生態(tài)
精神生態(tài),主要研究作為精神性存在主體即人與其生存的環(huán)境,其中包括自然環(huán)境、社會環(huán)境、文化環(huán)境之間的關系。它一方面關注精神主體的健康成長,另一方面關注一個生態(tài)系統(tǒng)在精神變量協調下的平衡、穩(wěn)定和演進,體現人與自我關系的發(fā)展。〔4〕
人類的精神獨立和道德完善的歸宿最終會回歸自然,精神世界與自然世界是不可分的,解決精神危機要從自然本身開始。人類的物質生活豐富多彩,但人的精神生活卻離不開大自然。當人們孤獨寂寞,郁郁寡歡時,到靜謐的湖邊漫步,拋開所有煩憂,呼吸新鮮空氣,聆聽大自然的聲音,與自然融為一體進行精神交流,在自然的滋潤下恢復活力、振奮精神,所以回歸自然可以在自然中找尋迷失的自我,繼而簡單快樂地生活。
梭羅也提倡回歸人類的精神家園,即恢復人與自然的親密聯系。他獨自到瓦爾登湖湖畔生活兩年,有大自然為伴,他要從自然中找尋真理,“自然,在永恒中是有著真理和崇高的”。〔1〕身處自然使他忽然發(fā)現了自己的精神和靈性,假如能夠沉浸于自然之中,與自然同呼吸的話,那么人就會和自然處于同一種節(jié)拍,梭羅虔誠的尊敬膜拜自然,在自然中的他就是一只快樂的鳥兒自由翱翔,與自然同呼吸、共命運,在自然的恩惠中梭羅感到從沒有過的快樂。陽光、風雨、春天、冬日,都是自然給人類的恩惠,這些都是我們健康快樂生活的源泉。梭羅鐘愛大自然,當他情緒低落時,當他獨自一人孤獨寂寞時,他會漫步或者靜坐在瓦爾登湖畔,從中尋找凈化心靈的力量,找尋自我,找回簡單幸福的生活狀態(tài),“溫和的雨絲飄灑下來,我突然感覺到能跟大自然做伴是如此甜蜜如此受惠”〔1〕。
沈從文的小說里,回歸自然與自然萬物和諧相處的生態(tài)意識貫穿始終。以“人與自然契合”為參照從而反思人類的現實生存狀態(tài)。在自然、人性與文化的觀照中寄寓了重建人類自然家園和精神家園的美好理想,表現了對人類社會發(fā)展的獨特思考視角。沈從文贊美的是作為浮躁都市文化的對立面的湘西古樸、原始的鄉(xiāng)村文化。沈從文認為,“在相宜環(huán)境中,即可重新燃起年輕人的自信心和自尊心”〔5〕。因而,沈從文筆下的湘西世界是一種強調與自然契合、神人合一、率真自然、返樸歸真、重義輕利、原始淳樸的世界。沈從文贊美湘西人民的人情和人情美,熱情渲染湘西文化和諧寧靜的環(huán)境、古樸淳厚的民俗民風、善良真誠的鄉(xiāng)親、和諧融洽的人情,全景式地展現了古樸的鄉(xiāng)村文化對健全和完善自然人性的生態(tài)功能。沈從文立足于歷史文化的高度,自然地運用原始、淳厚古樸的鄉(xiāng)村文化和人與人直接簡單和諧的人際生態(tài)關系,來救治都市“文明”給人類帶來的精神侵蝕與人性扭曲,著力于重構人與人的和諧,重建民族文化品格,從而達到自然人性和民族品德的回歸。
沈從文主張回歸自然,另一方面,就是要幫助那些生活在冷冰冰的工業(yè)化環(huán)境中,已無家可歸的現代人們,找到精神的家園,找回詩意的棲居之所。現代社會是一個遠離自然的異己世界。在這個世界里生存變得荒誕、丑陋、毫無意義,靈魂無處可以安頓。只有回歸自然,同化到自然安靜、祥和、美麗的懷抱,才能重新回到詩意般的生存境界。
四、結論
綜上所述,梭羅和沈從文自始至終都是站在關愛全人類的高度來創(chuàng)作的,其作品中展現的對自然的關懷和對生態(tài)的感悟,使其對后來者的影響超越了以往的作家,達到了極高的高度。毋庸置疑,無論在美國還是中國,沒有哪些作家像他們那樣崇尚、眷戀和關愛自然,關注著人和自然和諧共融的關系。他們各自為自己的國家尋找到一個理解和創(chuàng)作生態(tài)文學的新途徑,也為當今文壇刮起一股生態(tài)文學研究的清新之風,并為美中文學的蓬勃發(fā)展提供了新的契機和活力。
〔參 考 文 獻〕
〔1〕亨利·戴維·梭羅.瓦爾登湖〔M〕.徐遲,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115,87,159,226
〔2〕沈從文.沈從文文集(第11卷)〔M〕.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8:45.
〔3〕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07:119.
〔4〕魯樞元.生態(tài)文藝學〔M〕.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2010:148.
〔5〕沈從文.沈從文批評文集〔M〕.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2008:250.
〔責任編輯:孫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