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一個初秋的早晨,剛走進辦公室,同事拿來一份晚報,指指標題說,你的朋友出大事兒了!你看“某老板資金鏈斷裂跑路”,黑色的大標題讓我蒙了。這怎么可能啊?同事說,怎么不可能,你打開電腦看看,網上都滿了!
我的朋友,一個本土著名的女企業家,十幾天前我們還一起吃飯聊天,怎么會突然間蒸發了呢?我抓起電話找到她的妹妹,也是我非常要好的小妹,小妹說,慧萍姐,我正要給你打電話呢,我姐住進精神病院了!我說,什么?精神出了問題?小妹說,好像出了點兒問題……她稍稍一頓,壓低聲音說,送她進去,也是為了保護她,保護這個企業,要不,生命都有危險!前幾天,債主們把公司大門堵了,保險柜被撬開,車輛辦公家具都被搶走了!我姐還說,讓我告訴你,幫著想想辦法。
辦法?什么辦法?我得先去看看她。
匆匆忙忙,順手拎了一袋蘋果直奔那家精神病院。到了進樓口卻進不去了,原來這地方的管制幾乎和探監一樣嚴。于是,打電話要小妹來接我,就在第一道門口走廊等電梯的時候,我順便打量了一下把門的一對看守,每一個都氣勢洶洶,面目可憎,看形體,沒有200斤也得250。我順便問了一下某區某號怎么走,人家不搭理,我又問了一句,還是不搭理。這時候,電梯來了,我便一腳踩上去,其中一個看守一把拉住我說,不能上,不能上!我說,為什么?那小子嗷嗷叫著:不懂規矩嗎?看病人得家屬帶著才能上去!我說,你原來不是啞巴啊?還能說話?這看守頓時把眼瞪的比牛眼珠子還大:你什么人啊,這么橫!我說,誰橫啊?你們橫慣了吧,是不是覺得別人橫就受不了?兩個看守幾乎異口同聲地沖我大叫:“精神病!”我說,這回橫到底了,我這就找你們領導去問問,怎么沒教會你們說人話!這一對家伙一看我的樣子,不知是以為我真的認識他們領導,還是以為我是從另一家精神病院跑出來的,居然放我進去了。
平生第一次來到這種地方,過了四道門禁才進到了女病人的居住區。還未見到朋友,就圍上來兩個“同學”,一個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我的蘋果袋,一個一把抱住了我的后腰:“奶奶,你怎么這么高啊,這么高啊!”我接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個叫我奶奶的人滿臉皺褶,白花花的頭發扎成一根粗實實硬撅撅的獨根辮,直愣愣地撅在頭頂上,看年齡至少也得比我大十歲。幾步遠的走廊里,還有一群四、五大十的胖老婆們你抓著我我扯著你的在玩老鷹捉小雞,嘴里嗷嗷喊著,叫著,有的還吸溜著鼻涕,全世界的幸福來這里扎堆了!
見到朋友,眼淚刷一下出來了。看著她一身正規的病號服,本來就瘦的長臉又小了一圈,頭頂上隱隱長出了一些白發。我萬萬想不到,這輩子能在這里和她相會。找不到一個可以說話的地方,我們就躲進了樓層的開水間,還未站住腳,又一個“同學”嚷嚷著跟進來,直瞪瞪地盯著我們左看右看,橫看豎看,眼睛一眨不眨,好像我們哪里不正常。我說,這地方不能呆,小妹就協調樓層主管,在餐廳的一角空間里我們坐下來。
終于可以仔細觀察我的朋友了,看看她到底有什么不正常,聊了一會兒飲食起居,她就從包里拿出那份晚報,指著關于她“跑路”的標題說,你都知道了吧?我說,知道了,網上都有了。你信嗎?她突然把聲音提高了八度:這是陰謀啊!一場陰謀!內部有人故意捅到網上去的!我看看小妹,一時無語。據小妹說,企業破產是預料中的事,宣布臨時停產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但我的朋友說,她是法人代表,她沒有同意。小妹說,你已經被債權人鬧騰的好幾天不睡覺不吃飯了,手里拿著手機半天都不知給誰打,你還有決策能力嗎?朋友說,我沒有病,你壓根就不應該把我送到這里來!我一看這情形,就把小妹拉到一邊,問大夫什么意見?小妹說,大夫說了,即使沒有大的精神障礙,她目前的狀態也需要吃藥。當時,我沒搞明白除了家人對她“保護”的需要之外,她到底需要不需要呆在這里。而如果出去,也只有家人才有資格把她帶出去,她自己已經沒有了自由。
慧萍姐,你帶我走吧,我沒病!公司不能沒人管啊,公司的事情也只有我出去了才能解決。你看,大夫這么一天三次讓我一把一把地吃藥,吃的什么藥我都不知道,不吃就把我捆起來,沒病也吃出病來呀!
聽著她如此條理的表述,我也糊涂了,心想,這些藥是對癥一個精神病人的嗎?她算精神病或者精神障礙者嗎?如此狀態是有病還是沒病?還沒等我想明白,我的手機響了,單位有事要我回去,我就直接了當地問她,你真欠債七八個億嗎?她說,沒那么多,他們胡說八道!我說,你轉移資產了嗎?她說,天地良心,我一分錢也沒轉移,要轉移了我還能在這里嗎?早跑了!她還告訴我,她主要的債主不是銀行,是高利貸,這些放貸的債主們都是有“背景”的。一聽這個,我嚇出了一身冷汗!朋友啊,朋友,你真是膽肥啊!他們的錢你敢用不是找死嗎?我意識到,她已經陷入了一個恐怖的黑色泥沼,誰都難以把她拉上來了。
我的朋友是個很有才華的藝術設計家,畫過畫,留過洋,人也時尚,一年四季永遠的黑色流行裝,即使大夏天里也常常扎一黑色頭巾,黑色皮鞋黑色大氅配套出行,不知道她是冷還是熱。尤其是她的墨鏡,幾乎成了她的標簽,無論白天晚上,什么時候見她都戴著。即使你和她面對面的吃飯,挨著身子聊天她也戴著,直接感覺是“見鏡不見人”。一次,實在忍不住我就問她,為什么如此摯愛舍不得摘下?她說,有位大師看過她的面相,是因面相而為之。于是,我就明白了,為什么我和她朋友幾十年,似乎近的無話不說,又似乎總是隔著一點兒什么,原來是神的旨意。
她先是經營了一家很有品位的服裝店,后來搞裝修,再后來就創造了一個著名的家居品牌,一時好評如潮。也就是幾年前,她又搞了一個集房項目,開始大規模的借款貸款,除了找銀行,我還找朋友幫她借了一筆錢,后來沒處借了,我就想起了親家,俺的親家當年是個小土豪,不習慣把錢存到銀行里,我一個電話過去人家連夜開車拉了一筆現金給她送過來。她說,慧萍姐,你救了我。后來我才知道,那時候,她的企業資金鏈快要斷了。沒過多久,晚上十一點多,她找我聊天,讓司機開車把我拉到千佛山散步,偌大的山上就我們兩個人,山風呼呼,松濤如魔,我膽顫心驚,幾次要走,她說,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咱們這么聊天多好!這才有靈感。我說好個鬼啊,風這么大,你不叫喚著說話我都聽不見啦!她最喜歡半夜三更的讓我陪她散步聊天,我媽每見我們深更半夜的出出進進,說,你們這不是精神病也是神經質。但她讓我感動的恰恰也是這個。我經常看到她在工廠里忙到半夜吃不上飯,尤其是籌備展會,便成夜成夜地加班干活,力求把產品做到盡善盡美,為了改動一個細節,她會整夜不睡,把自己的才華用到極致。每年的全國家居展,她都拿金牌回來。
就在這深更半夜散完步分手的時候,她才說,最近手里頭寸太緊,能不能再幫著借點兒錢?我一聽就打怵,你去找銀行啊!她說,能貸的都貸了,沒有實物質押,哪個銀行還肯貸款啊?我非常為難,但我看過她的集房項目計劃書以及產品推廣進程,這個項目就是利用廢舊集裝箱建造的流動房屋,既省地省錢又省時,不僅符合國家的產業政策,也符合環保方向。幾家日本企業開始給她訂單,美國兵營也在使用。我覺得這個項目前景不錯,又看她十分作難的樣子,忽然想起女兒有一筆準備買房的錢還未動用,就動員女兒借給她,女兒雖不情愿,但在我的忽悠下還是借給了她。這可好,本來說用一個月,可是一年過去了,還是沒有還。我就催她還賬,誰知她比我還煩,說,慧萍姐,別催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錢能不還賬嗎?一句話讓我無語。女兒那邊急得嗷嗷叫:媽,你知道嗎,北京的房子都漲瘋了,一天漲一千,俺是眼睜睜地看著買不起了!
一邊是女兒,一邊是朋友,為了這筆錢,我又急又氣又上火,好長一段時間睡不著覺,也不想理她。幾十年來,在我的印象里,她總是找錢,找錢,找錢!好像大大小小的銀行都找過,銀行貸的不夠就找朋友拆借。我說,你的錢呢,你掙的錢呢?她說,這個你不懂,我的企業是輕資產,我把錢用到科研創新上了。你問問,哪個企業不缺錢?民營企業更缺錢!這個我是不懂,讓我更不懂的是,她晚上找我有事兒或聊天時,經常顧不上吃飯,我就給她帶上幾個大包子,韭菜盒子什么的,她吃的那個香啊!看著她狼吞虎咽我就心酸,朋友啊,過的什么日子!干企業掙錢是為什么?何況還掙不著錢?可我萬萬沒想到,最終,還是“錢”把她關在了這里。
一年后,我采訪省政府金融辦主任,談到民營企業融資難的問題,我把這位朋友的遭遇講給他時,也提及諾獎獲得者經濟學家思科對中國經濟提出的幾條建議,其中一條說,中國什么都可以市場交易,唯有思想不可以交易。十幾年前,我采訪一個以色列媒體專家,問他在他們國家辦一份雜志如何籌資?專家說,在以色列辦一份雜志若要貸款,只需向銀行提供一份有創意的商業計劃書。我問主任,金融改革到今天,如果我拿一個創意計劃書作質押能貸到款嗎?現在有這樣的銀行嗎?主任搖搖頭。我說,還是思想不值錢啊!思想不值錢哪來軟實力?哪來競爭力?企業為什么不愿創新而熱衷于“山寨”,創新需要付出代價!這是一個惡性循環,也是一個普遍的社會現象。我的關進精神病院的朋友,十幾年來,盡管她有這樣那樣的問題,但她的企業養活了幾百個工人,每年上交幾千萬的稅收,而一旦遇到困難,卻沒有任何機構可以為她提供幫助。她說過,其實,她的集房項目就差一二百萬,有了這一二百萬就成了,成了是她的也是社會的,沒有,就斷了!斷了就完了。我心里說,斷了就是你的,是你的就得關進來。
在精神病院這個幾乎聽不到“人話”的地方,我和朋友聊了一個多小時。單位又來電話了,我不得不走了。她站起來拉著我的手說,我也走,你帶我出去!我說,你現在還不能走,過幾天我再來看你。我掙脫了她的手剛走幾步,她又追上我說:下次來,給我帶一盒染發劑。
又過了十幾天,小妹說,她出院了,因為債權人鬧到了精神病院,還揚言沒有錢就要她的命!小妹說,怎么辦?要不再換一家?我說,再換一家就能擋住人家去鬧?小妹說,也只能這樣了,熬一天算一天吧,住進去再說。當然她不愿再進去,是她的侄子把她強行背進去的。
再過幾天就是中秋節了,我和另一個叫“大明白”的朋友,提著月餅到另一家精神病院去看她。這一家條件更差,隔著墻壁就聽到男男女女的七音八調,鬼哭狼嚎。可見了面除了噓寒問暖,似乎也沒有多少話要說。不是沒有話說,是怕說的都是假話和廢話。對朋友最大的傷害莫過于明明知道幫不了她而給她一個承諾。她乞求我們說,帶我走吧,我沒病,我沒病,呆在這里沒有意義。別說我們無權把她帶走,就是帶走,債權人傷害她怎么辦?誰有能力保護她?在這個特殊時期,唯有精神病院是她最好的安放。忽然想起了歐·亨利的小說《警察和贊美詩》,一陣悲哀涌上心來。當一個人,哪怕是一個罪犯連基本的權利都得不到保護的時候,肉體的供養就遠遠勝過精神的流浪,對于無處安放的肉體和被圍剿的靈魂,精神病院的意義遠遠超過教堂。一個社會這樣的病人多了,精神病院也會飛出贊美詩。什么是意義?活著就是意義。當我把這些廢話說給她時,我知道她自己未必不懂。
說完了廢話又坐了一會兒,我和“大明白”起身要走。這一次,她是無論如何不放我們走了,拉扯著糾纏了我們一個多小時,最后大夫來了,生生把她按住,我們才像賊一樣抽身逃離,跑的比精神病人還要快。一下樓,聽到樓上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我沒病,我沒病,放我走啊!放我走……”
這時候,天已大黑,不見中秋明月,只有淅淅瀝瀝的秋雨下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