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進入了細節時代,細節中,更能參透歷史的本質。如作家耿立所說,“真實地面對歷史的末日審判”,做一個講好故事的人,“那你就是司馬遷的表弟,也是伍爾夫的親戚”。其散文集《永遠站在雞蛋一邊》,帶領我們進入歷史的角落,去尋找那些高貴的靈魂。
5歲的濱州女孩朵朵,用詩的眼睛觸摸這個世界,講著她自己的故事。也許,成人世界探尋詩意的過程,恰恰是向童年的靠近。就這一點而言,朵朵和她的詩給了我們很好的啟發。
自小我好聽故事,對歷史的記憶也來自一個一個獨異的故事,但現在,本雅明說:我們要遇見一個能夠地地道道地講好故事的人,機會越來越少。若有人表示愿意聽故事,十之八九會弄得四座尷尬。似乎一種原本對于我們不可或缺的東西,我們最保險的所有,從我們身上給剝奪了,這就是交流經驗的能力。
本雅明有一篇文章,專門提到了“講故事的人”。在本雅明看來,在一個經驗趨于貧乏的時代——即阿倫特所說的“黑暗時代”,“講故事”是保存、交流和傳播經驗的最有效的形式。對這一點,阿倫特在她的哲學著作《人的境況》中,曾有過更深入的闡述,《黑暗時代的人們》,算是對“講故事的哲學”的一個形象詮釋。阿倫特認為故事幫助人發現意義。一個故事向許多人顯現,而不僅僅是向故事中行動者顯現。故事使得人們共同行動和言論,并且相互向對方顯現。在《黑暗時代的人們》中,阿倫特曾以《走出非洲》作者以薩克·迪內森為例談到過,故事拯救了她的生活,“故事揭示了這樣一些東西的意義,如若不然,它們仍將是純粹事件的一個令人無法忍受的序列”。實際上,從書中提到的十個人物身上,阿倫特看到了每一個人所發出的、幫助我們理解人類的生存的光亮。這些人的故事顯示了實現人性的種種可能性,即使在緘默的“黑暗時代”。
和本雅明一樣,阿倫特也有一種“殉道精神”,她的思想總是不免和政治掛鉤起來。不像羅蘭·巴爾特,她從不“把政治看作對人類(和思想)主體的一種壓抑”,相反,人類要想從“黑暗時代”得救,恰恰要回歸政治的公共領域,人與人之間實現交流溝通,而“講故事”,正是打破緘默和孤立的途徑之一。
但在現代要找個講故事的能工巧匠,那是一件費力的事。
在本雅明看來,講故事的人,兼及兩種故事好手——水手和農夫的二者之長,能將“那種見多識廣的人帶回的遠方的傳說與那種當地人了解最深的過去的傳說融會到一起”。這種人,既是一位找到人世間生活道路又知歸來的遠行人,又是族群歷史記憶的承擔者;既游歷于廣袤空間,又深深了解時間。可以說,正是講故事的人,在時間與空間上,維持與開拓了人類精神生活中的一個聯結點。不過,“講故事這門藝術已是日薄西山”,“要想碰到一個能很精彩地講一則故事的人是難而又難了”。
而講好歷史故事,也非易事,既要好看,更要真實,能講好有思想的好看的故事,那是高人和上品,故事要有助于還原真相,傳遞立場和價值,故事使一些晦暗的澄明,故事提供了豐富的闡釋的可能,故事里有情懷,故事里有敬畏。
面對一戰,我原本的記憶是渾茫的,但一天我看到了一輛長在樹里的自行車,那是一張非常震撼人心的照片,那照片就蘊藏著豐富的故事。
一棵可以環抱的樹,在樹的腰部,一輛銹跡斑駁的自行車,被嵌入樹的肉里,說的是1914年,一個小男孩把自行車鎖在了樹上后就去參加戰爭了,從此以后,他再也沒有回來,而那輛自行車,也被永遠地留在了那里。
我還知道一個斯大林時代的故事,在大清洗的時代,人們最害怕夜間敲門,大家怕秘密警察把自己抓去,有些住在高樓上的人,為免于被逮捕后的酷刑侮辱,一聽敲門聲,就選擇從樓上舍身跳下。
在一個晚上,工作之余的革命領袖們在斯大林的別墅花園夜宴聊天,其中的莫洛托夫和卡岡諾維奇為蒼穹里的一個星座的名稱而意見分歧,一個說是獵戶星座,一個說是仙后星座。在一旁聽著的斯大林笑起來,說這事容易解決,只要給天文館打個電話立馬就可搞清,于是就支派手下的秘書給天文館打電話。
原來的天文館長,那個著名的天文學家已經和其他其幾位著名的天文學家一起被“清洗”掉了,新履任的天文館長是個外行,原本是內務人民委員部的軍官,他根本搞不清什么獵戶星座仙后星座,但他知道斯大林秘書的電話的分量,于是夜間急忙派車去找一位尚未被“清洗”的天文學家。這位可憐的天文學家自許多同行被捕后一直戰戰兢兢生活在恐懼里,此時見一輛汽車半夜突然停在自家門口,門鈴又按得那樣緊急,以為是秘密警察來了,在哆哆嗦嗦開門時突發心臟病死在門口。那汽車只得掉頭去尋另一位天文學家,而這位天文學家與那些剛被“清洗”的天文學家是好友。他家住樓上,在夜里兩點半突然被急促的門鈴聲驚醒,從窗戶可以看見一輛小汽車停在樓下,他以為自己的末日已到,這位年已60的老人不愿再受凌辱,就從窗口縱身把自己交給了夜空,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費盡很多的周折,這位天文館總算在凌晨5點的時候打聽清楚了星座的名稱,于是急忙給斯大林的別墅掛電話:“請轉告莫洛托夫同志和卡岡諾維奇同志……”但值班人員回答說:“沒人可以轉告,他們早就睡覺去了。”
我總以為,歷史不是那些總結的大而無當的干巴的規律性的語言所能涵括,也非那些豪杰英雄的哄騙人的豪言壯語所能代表,歷史是在最普通的故事里存活。
我們可以隨手抓起很多的細節和故事,這是歷史的筋骨也是血肉,是脈搏也是精神:法國國王路易十六的王后上斷頭臺的時候不小心踩到劊子手的腳,馬上溫和禮貌地對劊子手說:“對不起,先生,我踩了您的腳。”面對殺氣騰騰的劊子手,路易十六留下的則是如此坦然高貴的遺言:“我清白死去。我原諒我的敵人,但愿我的血能平息上帝的怒火。”
傅雷夫婦半夜上吊,還在凳子下面墊上棉被,免得倒下去時驚擾鄰居,在自己的生命即將終結時,還處處為他人著想。老托爾斯泰為世襲貴族,獨自離開遼闊的莊園消失在野外,臨終把家產分給窮人,離家出走,病死在一個小火車站。甚至他的墓地也特別寒酸,就在一個樹林里,沒有墳頭和墓碑,只有野花野草。他的不朽作品也穿越時空留給了人類。前英國國王愛德華到倫敦的貧民窟視察,他站在一個東倒西歪的房子門口,對里面一貧如洗的老太太說:“請問我可以進來嗎?”這體現了對底層人的一種尊重,真正的貴族是懂得尊重別人的。
無疑,這些細節給我溫暖。時間流逝,他們卻從歷史的縫隙間流淌出來,使我們感受到歷史的體溫。我認為一個作家能講好一個個故事,那就是一種最獨異的表達,在故事中確證自己的文字,確證自己的價值。當然故事的格調源于心胸、氣質、個人品味。故事是故事,人是人,但人也就是故事,故事也就是人,文字和故事源于生命,而非工藝,從血管里流出的是血,從水管里流出的是水。故事就是生命本身,故事就是人格追求的象征。
伍爾夫在《一個人的房間》中說:如果我們已經養成了自由的習慣,并且有秉筆直書坦陳己見的勇氣;如果我們從普通客廳之中略為解脫,并且不總是從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來觀察人,而是要觀察人與真實之間的關系;還要觀察天空、樹木和任何事物本身;如果我們的目光超越彌爾頓的標桿,因為沒有人應該遮蔽自己的視野;如果我們敢于面對事實,因為這是一個事實:沒有人會伸出手臂來攙扶我們,我們要獨立行走,我們要與真實世界確立聯系,而不僅僅是與男男女女蕓蕓眾生的物質世界建立重要聯系,要是我們果真能夠如此,那么這個機會就會來臨:莎士比亞的妹妹,這位死去的詩人,就會附身于她所經常舍棄的身體。她就會仿效她兄長的先例,從她許多無名先輩的生命之中汲取她的生命力,通過不斷的繼承和積累,她就會誕生。

如果把伍爾夫的話,置換成你和歷史的關系,養成講歷史故事的習慣,做一個秉筆直書的史家,不阿世,不低頭不鞠躬,不為利益集團開脫,不為強勢粉飾,不做無聊的花邊和戲說,不假以科學的名義把餓死人的事化為烏有,不忘掉歷史里的血淚和悲慨,要獨立地握住歷史的手,真實地面對歷史的末日審判,那你就庶幾接近一個講好歷史故事的人了,我以為,你就是司馬遷的表弟,也是伍爾夫的親戚。
(本文為散文集《永遠站在雞蛋一邊》序言。耿立,山東鄄城人,著名散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