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幾位接觸過的創業者印象深刻。
90后姑娘魏敏扎一把馬尾,清爽如《那些年》里的沈佳宜。
她是一名養蜂人,不需要逐花游牧,只跟農場里的熊蜂打交道。熊蜂個頭大,體壯多毛,身上有黃色或橙色的花紋,卻是理想的授粉昆蟲。尤其是對番茄,其它蜜蜂嫌棄番茄花粉有特殊氣味,熊蜂授粉卻能令其增產3成。
魏敏在2012年開始接觸熊蜂工廠化養殖,還借此獲得當年度全國“挑戰杯”大學生創業的金獎,在山財大人力資源管理專業畢業后,她與導師竇大海、知名企業家門傳喜成立山東豐登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主要業務即用熊蜂授粉替代果蔬中的人工激素授粉。農產“粉柿”味道復古,得到王利芬和馬云的贊許。
我與同事曾幾次跟魏敏接觸,她比同齡人成熟穩重,語速很快的講解熊蜂、番茄、500萬融資和蜇傷養護,但每次說到登照見報,便聲帶發緊、干脆拒絕。
后來她的導師竇大海告訴我,家人對魏敏的創業并不支持,認為女孩子應該有個正經安穩的工作。魏敏只好在一家民營高校謀得教席,業余時兼顧經營豐登科技。“拒絕拍照”不過是防止家人看到掀起風波。
目前,魏敏的項目已在山東、新疆、安徽、上海、江蘇等地得到了推廣,前不久還拿到東北某地的政府訂單。因為有點成績,家人不再明確反對,仍談不上支持,遑論理解,因此魏敏還是對拋頭露面的宣傳事宜絕口不提。
都說女性創業的黃金時代業已到來。實際上,有些女性關心的不是生存掙扎,她們沉迷于實現自我,對個人成長、自己想要去創造的東西甚為迷戀,認為創業是一部分生活的意義。但現實與女性創業者之間存在天然的思想鴻溝,雙方都傲慢且偏見,彼此很難建立信任感。
另一位創業者趙俊杰也是90后。15歲一拿到勞動部認證的高級網絡工程師證書,他便離開校園。2008年,趙俊杰與同學韓青峰、于濤一起開辦依藍網絡,自己也被2008年奧運會青島奧帆委特邀為網絡工程師。但趙俊杰的興趣很快發生變化。他退出依藍科技,成立文化傳播網絡工作室,18歲即成為公司CEO。
2012年,為爭取一個能帶來40萬收益的影視訂單,急于提升公司資質的趙俊杰找到一家投資機構合作,在一系列商討敲板簽名后,趙俊杰失去了控股權,幾乎被掃地出門。
俞敏洪曾經說“怎么把新東方做沒了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大概是因為這份美好沒有真實發生。二十多歲的趙俊杰折騰一圈,突然想找一份相對穩定的工作,如果可以,重返校園。而當年與趙俊杰同為依藍科技品牌創始人的韓青峰,如今是青島百路橋網絡科技有限公司首席執行官,依藍科技則剛剛慶祝過它的八歲生日。
還有一位,是我的大表哥。
大表哥身高一米八五,細身量高顏值大長腿。小時候每次一見到他,就被舉起來轉三圈。暈眩中他明亮的笑臉不斷晃動,深深影響了此后20年我對男性的審美觀。
像那個時代的年輕人一樣,大表哥早早離開校園進入父親所在的大型國企,成為廠里最帥的班車司機。每天早上六點或下午三點,他坐在嶄新的上海牌SK-661系列鉸接式公交車駕駛座上,冷漠承接異性靦腆的目光和放肆的搭訕。有個已婚婦女將汗津津黏糊糊的手搭在他線條流暢的手臂上,自此,年輕司機上班時間再也沒有穿過短袖衫。
閑暇時間,大表哥與朋友倒騰點小生意,賺錢買齊秦款時髦襯衫和雙喇叭雙卡帶錄音機,男同事們又嫉妒又羨慕。他與上過大學的女會計談戀愛,各自偷來家里的戶口本登記結婚,讓單身女同事們傷透心。不過這段婚姻并沒有維持太久,轟轟烈烈的離婚后,大表哥在迪斯科伴奏中以炫酷舞姿贏得山大生物系女學生的芳心。
女學生一畢業就成了我的表嫂。年齡相差七八歲的兩口子理念倒相合,要自由要“丁克”,還把一條京巴犬富養得毛色鮮亮。父母生氣,他們也振振有詞:“養狗就不讓生氣。”
90年代末,當年一起倒騰手機配件的朋友發了財,大表哥決定辭職創業。父母、師傅和工友都勸不住,最終為他爭取保留工籍,脫產單干。
實際上,那時我已長成一名矜持的少女,再也沒有被大表哥舉起來轉三圈,因此他在我的記憶中一直斷檔到上大學:他開車把我從霧蒙蒙的泉城一路送到天朗氣清的海濱,還給學校“打招呼”預留了上鋪的宿舍床位。大約半年后我才弄明白,大表哥在那座濱海小城的英語培訓機構當老總,領導幾十號人,公司在行業內有些名氣。海濱的寫字樓,明亮的招牌,公司門口放一只大魚缸,養金龍魚,招財進寶;挺氣派的老板桌上放一只小魚缸,養巴西龜,自娛自樂:他手到擒來,在空中畫出幽美弧線,往龜房里投射一顆碩大的狗糧。
由于能干開明人還帥,大表哥事業順風順水,公司與國內行業老大合并,得總部賞識。有段時間,連我這個愛好話劇的表妹都知道,他很快要升任大區域負責人。可是等來的不是任命書而是謫戍令:據說是因為他招聘表弟入行有利用職便之嫌——這個“表弟”是我的另一位表哥,他辭掉西北某省會的電腦工程師職位,跑來跟大表哥“混”,從最基礎崗位做起。有次來我的大學刷墻發傳單,說好趁機請我吃午飯。我等他等到一點半,氣得要命,我的某位舍友卻因為他帶來的大袋薄荷糖而對其深深迷戀。
大表哥沒有去“戍邊”,但也沒能繼續留在公司。當時對股權一竅不通的我根本搞不清楚細節和原因,只知道大表哥心灰意冷,回到濟南。當年拍著胸脯保證“什么時候想回來就能回來”的老師傅說話算數,讓他回歸國企車隊。
創業時,大表哥自律克制,每天第一個到辦公室。所以去車隊報到的第一個清晨,他神采奕奕,沒有遲到。更有意思的是,他和表嫂突然就不想“丁克”了,送走寵物狗,在45歲高齡時迎來一個白羊座女娃娃,每天笑嘻嘻讓爸爸不停地舉起來轉三圈,舉不動就哭。大表哥竟然也不生氣。
我有時會無聊假設:如果大表哥晚生十年會怎樣?
十年前,我感覺大表哥的公司是一個隱秘江湖,行規是爭取業績、員工福利和人性化管理。十年后,創業的江湖更加廣大而深闊,到處是武林聚會,“切口”則是O2O、P2P、C輪死、拆VIE、A股活。
過去一年半的時間里,中國平均每天有一萬多家公司創立,活躍的天使機構數量增加了近5倍。這是2015年中國版的伍德斯托克:投資人用生命做投資,創業者自虐虐人也被虐,媒體人或深度卷入或冷眼旁觀。就像20世紀初馬克·吐溫宣稱的那樣:“人人有夢,有自己鐘愛的盤算。”
在創業氛圍并不算濃厚的濟南,我密集的接觸到躁動的創業者:傳統行業老板忙著二次創業“擁抱”互聯網,年輕人認為與扎克伯格之間只隔了一條網線,自己一個idea價值千萬;在一次分享沙龍上,一位胡子花白的大叔說“我已經開始第七次創業”,以前總感到孤獨,現在找到組織被劃歸“連續創業者”族群,不僅孤獨,又添迷惘。
你看,有過經歷的人都明白創業并非容易事。本·霍洛維茨是硅谷最牛的創業者和投資人之一,但他就把創業定義為“一場如何完成比難更難的事”,因為在擔任CEO的8年多時間里,只有3天是順境,剩下的8年幾乎全是舉步維艱。
上個月,朋友圈里流傳一份“互聯網公司最新最全陣亡名單”,從年初至今年9月份,這份名單上已經有270多家互聯網創業項目。沒有人知道最近一個多月又增加了多少。
泡沫論甚囂塵上。“創業”從一首傳說中很美麗的歌曲,逐漸變成了兩部悲傷的電影:陳可辛的《中國合伙人》讓很多人看到了創業及財富的刺激和人性考驗,央視紀錄片《烈日灼人》則反映了創業狂潮里小人物的真實掙扎。導演楊曉飛說,“烈日是狂熱創業的表象,灼人是創業者不斷突圍的痛苦體驗,創業最終通向的應該是成長”。
說實話,我們的創業板塊一直是受歡迎且素材豐富的。曾經采訪報道過的那些創業者和初創公司,有的銷聲匿跡,有的風生水起,有的永遠在找錢,有的被創投逐輪轟炸,有的埋頭荒山一干十年,有的集團化發展投資影視金融無一不全。我在初冬一個干巴巴的周二晚上翻看這份資料名單,無風,有星,印象深刻的卻還是那些轉瞬即逝的燦爛:他們曾經距離春天只有二十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