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有詩書氣自華

“讀一本好書，就是和一個高尚的人談話”（歌德語），在與鐘良成先生結交了十數年之后，我想把這句話改為“認識一位益友，就像是打開一本豐富、醇厚的大書”。

在家鄉這個邊陲縣邑，良成兄可謂頗具影響的“名人”。從部隊到地方，良成兄從事了數十年宣傳報道工作，中央、省市各級媒體屢屢刊登他采寫的一篇篇溫熱、睿智而又不乏洞察力的新聞佳作，曾獲各種權威新聞獎項數十次，取得了一系列不平凡的驕人業績。春秋流轉，歲月崢嶸，謙懷好學的良成兄一路走來，無論是種地，挖山洞，還是上海島，守崗哨，坐機關，從沒放下手中摯愛的書和筆。近年來良成兄案暇得便，潛心讀書，寄情翰墨，境界日新，他的書法評論和書法作品一出手便被《中國書畫報》、《書法報》、《福建日報》、《閩南風》等報刊采用。每每欣賞他出示的書法近作，令人滿心歡喜之余感佩不已。

詔安是享譽遐邇的“書畫藝術之鄉”，在東南濱海這塊熱土上，人們崇文思想濃厚，歷代書畫名家輩出，習書作畫蔚然成風。早在學生時代，良成兄就經常在校內的書賽中獲獎，是當地眾口交譽的“小書法家”，至今港頭村斑駁的墻壁上，還依稀可見當年他書寫的流美秀逸的“語錄”筆跡。10多年前轉業回鄉后，他最初在縣委從事材料書寫和新聞報道工作，后來“奉命”創辦縣報，主持編寫工作，幾多風雨，幾經苦甘，硬是把原來藉藉無聞的小報辦成了如今影響廣泛、無可替代的地方“大報”。在傳播鄉音鄉情、宣傳書畫文化的過程中，良成兄熱心參與，冷靜思考，深刻剖析，撰寫出一系列貼近現實、獨具見解、富于前瞻性的有關傳統文化、藝術本體和書畫產業方面的文章，往往一經刊出輒引發熱議，頗具發饋啟智之效。“坐而言，不如起而行”，為避免紙上談兵之譏和空頭理論家的嫌疑，近兩年前良成兄從事務煩冗的職位上退下來，有了較多可供自由支配的時間，他于是重備紙硯，坐回案桌，拈起久違的柔毫，若晤故人，如對至尊，對著經典法帖晨夕晦明間潛心臨寫……“無情歲月增中減，有味詩書苦后甜”，具備清剛品性、深廣閱歷和豐贍學養的良成兄，涵泳留連在前賢的楮墨間，精勤敏悟，觸類旁通，深體三味，隨著線條揮運的日趨熟練扎實，筆下風光也一天天雅達可人起來。

賞讀良成兄的書法近作，無論是重筆大書還是方寸行楷，無不端莊穩健，心手沉實，清雅秀勁，流露出樸厚的氣質和濃醇的書卷氣。他坦言“首先是喜歡書法家其人，然后才去欣賞他的書法”，習書如做人，心正則筆正，因慕顏魯公之剛正不阿、忠肝義膽，故《多寶塔》、《勤禮碑》之典范唐楷有一陣子成了他案前日課；后來喜歡上王羲之神韻超絕，文采風流，遂朝夕浸淫于《蘭亭》，見賢思齊，心摹手追，以日寫一通為樂事；其他如天才橫溢、豪氣干云之唐詩仙李太白，稟性寬厚、樂觀豁達之宋蘇大學士，“凡事認真”、悲天憫人、以生命為事業的現代高僧弘一法師等，無不讓良成兄虔心頂禮，向往悠悠，他在那些起伏頓挫、重若崩云、細如游絲的纖毫流走中體察先賢文心，感受他們憂思時代、眷戀家國、萬物有情的溫熱脈搏。可以說，這樣的臨習，是情的交融，心的碰撞；這樣的書寫，是文脈的滋養，是載道的接力，是真正契合書藝本體的世世傳燈。試看《見素抱樸》、《心曠神怡》行書橫幅，面目正大，體態雍容，結構端穩，魯公之剛耿、右軍之靈便躍然紙上；小楷書《讀蘭亭序有感》精工謹嚴，筆筆不茍，點畫沉實細致而又不乏柔媚灑落；行書臨《蘭亭序》手卷則略參己意，通篇珠圓玉潤，氣息清和，姿容秀美，寫來不激不勵而風規自遠，讓人想起右軍蘭亭詩句“群籟雖參差，適我無非新”。自書對聯“迎客松迎天下客，點燈山點長明燈”，上聯邊款“不論男女老幼貧富貴賤，來者皆是客”，下聯邊款“人生如旅行，無論遇到平坦坎坷，只要心有長明燈，幸福伴隨你一生”，這是人生感悟與藝術的有機結合，也是他追尋古代先賢的本源。誠然，在良成兄的筆墨中你找不到一絲一毫目下流行的趣味，少卻當今“展覽體”慣有的鼓努為勢和炫技弄巧，運筆似乎顯得不夠“專業”。但是，那樣純正的心性，那般自然的書寫，還有那份隨物宛轉、與心徘徊的情懷，誰能說，這不是傳統書法藝術綿延不絕、醉人深深的魅力所在呢！

良成兄平素儒雅溫文，待人和藹如春風拂面，外表謙謙君子，內則錚錚鐵骨，個性外柔內剛、綿里裹針一如其字。他認為“思想文化精神是內在的，技巧技藝是外在的，我們要用文化滋養技藝，以技巧來傳達思想情感，這樣才能使藝術走上正確的軌道”（摘自鐘良成發表于中國書畫報2014年87期《蘭亭遺韻仰風流》），十分注重正心立品，讀書養氣，做人修身。本來，書籍是人類文化賴以傳承不墜的載體，凝聚了一個民族在長期歷史發展中的精神成果；書法做為傳統文化這棵大樹上盛開的絢麗花朵，擁抱母體、吸取養分——也就是認真讀書，其必要性和重要性，自不待言。可是當今世態喧囂，人心浮躁，熙來攘往之江湖行走者但忙于包裝炒作粉墨登場，紛紛輻輳在名利場的巨大漩渦中渴望切一片肉、分半杯羹，能真正靜下心來讀幾頁書、做點學問的，真是越來越少了。君不見眼下名目繁多的各種書法展賽中，錯字漏句、聯律失協、款文不通、斷章取義、張冠李戴之“文化硬傷”，不是已經屢屢出現到令人拍案而不驚奇么！更有甚者，近期某名家竟認為“讀書太多會制約你的情感和生命體驗，同時也會約束你的創造”，此番匪夷所思的“高論”乍聽之下真令人瞠目結舌——做為一門書寫漢字的表現藝術，竟然可以數典忘祖到少讀書直至不讀書，豈非舍本求末的咄咄怪事？與書和筆廝磨了大半輩子的良成兄，對藝界這種急功近利的淺薄現象頗不以為然，他近乎固執地認為，如果藝術品“沒有抒發出作者的情感，沒有錘煉出觸動人們靈魂的思想境界、神采氣韻，那也只是一件徒有外殼的工藝品”。而遷思妙得、技進乎道的不二法門，除去讀書，別無他途。

幾年前筆者曾撰一聯贈與良成兄，“良馬曾馳千里足，成言試寫百年潮”，記得當時他很是謙遜地表示“做得不夠”。其實，吾生有涯，學海無邊，每一個求學問道者永遠行進在朝圣的路上，唯有正心誠意，白首相盟，才有可能成為傳統文化真實的守望者，書法藝術合格的傳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