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我讀過海,讀過山,讀過藍天,卻也想過讀讀石。這并不奇怪的,萬物皆文字,天地亦文章,只有眼界有限的人,才只把雙眼緊緊地凝注在書本上,一輩子都跳不出來。
勸你何妨暫時把書本拋開,有時就走向大自然,聽聽鳥的鳴叫,流水的聲音可以奏出動人的樂曲,那些深綠和淺綠,點點繁星似的花兒,都無不像詩像優美的文字,那么柔婉地感動了我們。這好像都不難理解,也完全能夠讓我們感動于美麗的魅力。
可是,這些石頭,頑硬的青梗峰下的自然,又有怎么生動的感人?我們冥頑地小覷了它,卻真的錯了,一部驚天地泣鬼神的《紅樓夢》,原來就叫做《石頭記》,石頭豈無人情?無語卻也動人的。想起了那些人們頂禮膜拜的寶石吧,其實也都是石頭,但人們別有用心地捧它,炒它,抬高它,結果在人們的瘋狂里漸漸迷失,我不知這是否即是對石頭的真正的欣賞。
讀過賈平凹的《丑石》,我想這應該是石頭的知音,在人棄之中他發現了丑石獨特的美麗,這不是故意與他人鬧別扭,這是在對石頭的默默對語之中充分體現了尊重。石頭有俊丑嗎?眼見它俊丑的,都浮淺都世俗,但人們又怎么可能免俗,走得出這個怪圈的人,他才是真正的能夠欣賞石頭者。
此刻,我走進福建詔安的九侯山,這不是泥土的山,卻是一座石頭的山,可以相信造物者也是頑皮的,你沒有見過九侯山,你真的就體會不出它的頑皮了,把這些頑硬的石頭胡亂地堆著,隨意擺放著,然后讓山風海雨,讓霜刀風劍,把它們摶煉、揉搓,百尺鋼可以成繞指柔,億兆年計的水滴石穿,忽然間就在我們面前呈現了這份千姿百態的生動。游九侯山,我們說是游山,不如說是讀石,不時地可以發出驚嘆的聲音。不過,我想,這還不算得真的讀石,這么的步履匆匆,又哪里能夠說得上悉心的體會?
我想,真正的想要讀九侯山的石頭,你得虔誠,這么的嘻嘻哈哈可不行呵,虔誠可以澄心靜慮;然而,卻也不必有更多的人陪伴著,我隨意地走著,先前不去設定一個目的,放下了心地走動。水流潺潺,清亮的水從石頭縫里涌出,喧嘩成一片歡樂,我仿佛可以聽到石頭的竊竊私語;那邊的一株樹,它是哪年哪月就從石頭里長出來?已長成了一幅奇特的風景。有好事者說它是花瓶樹,看看還真的這么回事兒呢,但我卻是討厭這些多事的饒舌的,擺出很高明的模樣,牛氣哄哄地指指點點,非把他的意見強加到我們腦里不可。這卻是當代人的悲哀和可憐。
在風里杜撰的故事,我們叫它神話,那么,對著石頭,有人說美麗的石頭會唱歌,這是我們聽到了石頭的聲音;也有人聽到了它的故事。而更多的人們,他們只是熱衷于聽故事,從他人的描述中,他們把自己的思想努力地去貼近種種的暗示,從中尋找契合之處,一旦發現了契合時,即會大呼小叫,歡快地按動了相機的快門。聽著這些被人左右得一驚一乍的歡呼雀躍,我有時沒來由的會悲哀起來,就總會悄悄地走向一邊去,或者故意走在最前頭。我更習慣用自己的目光去觀察,用我的心去閱讀,于雜樹亂花,于流泉天風,莫不如是;而于石頭呢,我當然也更愿意這么去解讀它。
我們總想讓石頭按照自己所欣賞的設計存在,我就總見到了種種帶著人的色彩的對石頭的命名,這些一廂之愿的詩情畫意,常常令人激動。但這是對石頭最好的解讀嗎?我卻是每每懷疑。這回在九侯山上讀石,這些人們的附會與似真似幻的描述,我卻總是內心抗拒著。于是,對于像大象石、情侶龜、黃昏戀、牛眠石之類,我并不感興趣,更多的會掉頭而去。我喜歡與流連的,則是更多的仿佛不成器的石頭,它們不動聲色,或者不引人注意,已經多少年了吧,卻默默地兀立著。或者它們是平凡的,而在人們的不屑里,它們也有故事,也有動人的聲音,就像賈平凹筆下的丑石,它們也活出了自己的生動。我活著為我自己,又何必去看別人的眼色呢?我活著已經十分美麗了。我十分欣賞它們的這份灑脫的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