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經濟仍處在漫長的恢復期,也在經歷著幾十年來鮮有的結構調整,未來五年里,中美經濟體量差距將進一步縮小。
國際金融危機結束七年之后,美國經濟仍處在漫長的恢復期,復蘇時間和難度超過此前任何一次。即使美聯儲啟動危機后的首次加息,美國經濟的復蘇力度仍然疲弱。在人口老齡化、勞動生產率下降等因素影響下,溫和且緩慢增長恐將是未來五年美國經濟的“新常態”,要想回到金融危機前的水平并非大概率事件,美國對世界經濟的“火車頭”作用也將小于從前。
與此同時,美國經濟也在經歷著幾十年來鮮有的結構調整,個人和政府過度借貸進行消費的情況正在發生變化,出口在美國經濟中的比例將進一步提高,這些變化給中國經濟帶來的外部紅利要小于此前。未來五年里,中美經濟體量差距將進一步縮小,而中美經濟的相互關聯則變得越來越密切,中國需要做好準備應對美國國內消費增速下降給中國經濟帶來的負面沖擊。
弱復蘇中調結構
美國經濟在2009年萎縮2.8%,在2010-2014年間維持在1.6%到2.5%的低增速區間里。其中曾有個別季度增速達到4%到5%,但很快回落,明顯遜于危機前3%以上的穩定增長。此外,非農失業率在2009年6月(官方宣布金融危機結束月份)為9.5%,奧巴馬政府花了將近六年的時間將失業率降到5.4%(2015年4月),而美國達到充分就業狀態的失業率水平應為5%到5.2%。截至2015年4月,美國通脹率為0.1%,此前不少月份還出現通縮,與美聯儲2%的通脹率目標還有較大差距。
這些都反映出美國經濟呈現弱復蘇的態勢。美聯儲至今對何時啟動危機后的首次加息非常謹慎,外界也將加息時點從此前的6月推遲到9月后。美聯儲主席耶倫多次表示,美國經濟復蘇走勢存在不確定性,加息沒有既定時間表,需要緊密跟蹤經濟形勢相機而動,這表明美聯儲非常擔心過早加息會打擊來之不易的復蘇勢頭。
美聯儲前首席經濟學家戴維·斯托克頓對《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表示,美國經濟正在接近全面復蘇,但是這輪復蘇的根基并不牢固,就業市場出現的復雜情況反映了經濟弱復蘇的本質。比如,雖然失業率穩步下降,但是勞動參與率一直處在上世紀七十年代以來的低點。
此外,占美國經濟總量約70%的個人消費對美國經濟的牽引作用有所減弱,這是因為金融危機改變了人們對收入和財富增長的長期預期,人們傾向于將更多收入用于儲蓄或改善家庭資產負債表。個人消費支出在2003-2007年間的平均季度環比增速為2.98%,但是在金融危機后只有少數季度增速達到這個水平,大多數季度增速都在2%左右。近來國際油價下跌也沒有給美國消費帶來預想的刺激效果。
私人庫存投資疲弱是弱復蘇的另一個征兆。斯托克頓說,很多美國企業目前手持大量現金,也不愿意更新廠房設備進行新的投資,因為他們對經濟前景充滿不確定感,寧愿在零利率環境下持有大量資金也不愿意冒險進行新嘗試。
最新數據顯示,美國經濟2015年一季度萎縮0.7%,原因是受到極端嚴寒天氣和海外需求下降影響。這是六年以來美國經濟出現的第三次季度經濟萎縮,反映消費、投資、出口全方位的下滑。美聯儲理事萊爾·布雷納德表示,美國此輪復蘇一直磕磕絆絆,對各種“逆風”反應非常敏感。

華盛頓智庫布魯金斯學會高級研究員杜大偉對《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表示,金融危機以來個人消費引擎減速對美國經濟來說不完全是壞事,因為過度消費本來就是金融危機的“始作俑者”,節制消費可以進一步改善個人債務狀況,應當算是美國經濟在結構調整上取得的積極進展。政府財政緊縮政策使得政府的資產負債表變得更健康,金融市場的紀律整肅效果明顯,這些都是美國對危機所暴露問題作出的有益調整。
溫和增長"“新常態”
接受《財經國家周刊》記者采訪的美國專家表示,今后五年內,溫和緩慢增長將成為美國經濟的“新常態”。受制于美國人口老齡化、勞動生產率下降等因素,美國經濟想重回金融危機前的水平并非大概率事件。這將取決于科技創新、移民改革、總統大選等諸多未知因素。同時,其他經濟體對美國經濟的外溢性在上升,美國經濟在全球的“火車頭”地位有所減弱。
美聯儲對美國經濟在2017年后的長期預測區間是2%到2.3%。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和世界銀行沒有對美國經濟中長期做出預測,但是IMF預計2015年和2016年的增速分別為2.5%和3%,世行對這兩年的預測值都在3%,預計2017年將下降到2.4%。美國經濟自二戰以來的趨勢增長水平為3.26%,2008年金融危機后的水平為1.24%。而3%以上的年增長率被認為是美國經濟具有健康活力的重要標志。
斯托克頓認為,美國經濟五年內的潛在產出增長水平不會超出2%太多,因為人口老齡化帶來的勞動生產率周期性下降局面還將持續,移民制度僵化桎梏了勞動生產率的提高。他認為短期內美國經濟面臨的一大挑戰是錯誤的宏觀政策風險,如果美聯儲過快收緊貨幣政策就會破壞來之不易的復蘇勢頭。此外,美國政界目前缺乏維護中長期經濟增長的共識,凝聚共識才能克服政治上的功能失調,避免諸如債務違約這樣的“邊緣主義”鬧劇的重演。油價如果重新回到之前的高位也會對復蘇勢頭造成打擊。

總部位于舊金山的西部銀行首席經濟學家斯科特·安德森認為,一季度的疲弱數據說明半年前的火速增長態勢好景不再。越來越多人相信美國經濟未來最多只能保持2%的增速,如今的美國經濟呈現每前進兩步就要往后退一步的步伐。
接受采訪的美國專家普遍認為,美國經濟展現出的復蘇是在極為寬松的貨幣政策呵護下實現的,但是美國政界在事關經濟中長期發展的問題上做出了錯誤的決定。比如,聯邦政府的財政緊縮計劃使得教育科研經費被大幅削減,政治僵局導致基礎設施老舊卻一直無錢修繕,這些正在影響著美國經濟的中長期競爭力。
關于美國未來在科技創新方面的前景,以西北大學教授戈登·布朗為代表的一派認為,美國在一段時間里已經接近科技創新的盡頭,科技對生產率的刺激作用會逐漸衰減。但是以斯托克頓為代表的樂觀派認為,科技創新經常帶給美國積極的驚喜。美國在生物技術、計算機人工智能、無人交通工具研發等領域出現新亮點,但是能源行業對經濟增長的貢獻會有所下降。斯托克頓表示,美國經濟發展的最大引擎仍然來自服務業,尤其是金融服務業。如果未來美國能將自己擅長的這些領域延伸到其他新興經濟體,比如進入中國更多的服務業市場,將會成為美國經濟的一大重要新動力。
重振制造業尤其是發展高科技、新材料等先進制造業是奧巴馬政府為鞏固經濟復蘇、刺激就業的重要舉措。他在多個場合反復強調制造業曾經是美國人步入中產階級的一條廣闊通道,以及美國保持處于創新前沿的重要意義。奧巴馬提出要讓制造業回流美國本土,不能讓中國、德國等國趕超。
為此,美國政府已投入百億美元在全國建立了多個產學研高度銜接的、以3D打印、半導體芯片等為主要研究領域的制造業創新中心。奧巴馬政府還投入數億美元培養制造業和其他高增長行業緊缺的“學徒”,并希望在資金利用和培訓模式上做出一些有益的改變。
盡管美國政府積極推動振興制造業,但是國內一些比較有影響力的經濟學家仍然認為,美國未來經濟的重心應該是占經濟總量70%的服務業。隨著勞動生產率的提高,美國制造業不需要更多人手就可以創造更多產出。斯托克頓預計,今后五年內制造業占美國經濟的比例將繼續下降,制造業的生產率已有很大提高,創造的就業崗位會進一步大幅下降。奧巴馬政府推行鼓勵制造業回流政策部分是因為后金融危機時代創造就業的政治需要,但是目前回流情況并不理想。美國下一任總統是否會繼續鼓勵發展制造業尚存變數。
應當看到,雖然美國經濟在中短期內無法回到危機前水平,但是美國在世界政治經濟舞臺上的霸主地位并未動搖。美國將繼續通過美元儲備貨幣地位、搭建新的貿易合作框架夯實其霸主地位。
中美經濟互聯加深
作為世界頭兩大經濟體,中美經濟的相互關聯變得越來越密切,中國需要做好準備應對美國國內消費增速下降給中國經濟帶來的負面沖擊。《中美雙邊投資協定》如果能在未來五年內生效,將在一定程度上重塑中美經貿投資往來的版圖,匯率暫時不會成為中美交惡的導火索。
杜大偉認為,今后五年美國從中國的進口仍將增長,但是增速不會像以前那樣快。因為,金融危機后美國人正改變超前消費習慣,美國居高不下的經常賬戶貿易逆差對經濟增長拖累明顯,美國不會任由這種情況發展下去。因此,中國需要適應美國從中國進口增速減慢的趨勢,將發展重心放到刺激國內居民消費上來。同時,政府應加大在教育、科研、社保上的支出,這些著眼于中長期發展的投入將幫助中國更好適應新的外部環境并實現可持續發展。如果美國人在未來五年里能更多地儲蓄,中國人能更多地消費,這將幫助世界頭兩大經濟體實現互利互補。
美聯儲理事萊爾·布雷納德對《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表示,中美兩國都在進行著深刻的經濟結構調整,并取得了一些積極進展。比如,中國的經常賬戶貿易順差占GDP比例已大幅下降,美國的經常賬戶貿易逆差占GDP的比例也顯著下降,雙方都在走向更可持續的發展道路。她認為今后五年里,中美兩國都應致力于保持這種平衡發展的趨勢。
目前美國政府對華經濟政策的重心是推進中美雙邊投資協定(BIT)的談判。由于中美并非戰略盟友,使得中美雙向投資目前在各自接受外國直接投資(FDI)中的比例都非常有限。美國將BIT談判視為打開中國服務業市場大門的重要契機,尤其對金融、保險、醫療等美國擁有較強優勢、而中國對美國又相對封閉的服務行業抱有濃厚興趣。中國向美國適度開放這些行業,將可通過引入外部競爭提高自身的競爭力,但是開放的程度和速度需要結合國情。
同時,美國也已認識到美國政界對華時常表現出的不友好氛圍,以及美國政府對中國投資項目進行的國家安全審查讓中方在美投資缺乏安全感。
美國正處在后金融危機時代的弱復蘇階段,對能為本國居民創造就業機會和稅收的海外投資非常渴求,很多地方政府對來自中國的投資非常歡迎。但是,一些國會議員對華抱有“冷戰”思維,在中國投資項目上不時作梗,未來這種情況不會發生明顯變化,中國企業應盡量避開可能涉及美國國家安全的行業。美國在一般競爭性領域對外資的開放程度還是比較高的,中國企業未來進入這些領域需要在當地營商環境、法律架構、人才儲備方面做好功課。
和BIT談判相比,人民幣匯率已不再是中美經貿政策博弈的焦點。雖然美國財政部仍然堅稱人民幣匯率被大幅低估,但是同時也承認中國在人民幣匯率市場機制改革方面取得的諸多進展。美國智庫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高級研究員尼古拉斯·拉迪對《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表示,迫于美國國會的政治壓力,奧巴馬政府會繼續表現出就匯率問題施壓的政治姿態。多位接受采訪的美國專家認為,未來中美匯率之爭將會降溫,但是不排除如果美國貿易逆差居高不下,新一任美國總統上臺后會實施更保守的貿易政策,人民幣匯率會再次淪為“替罪羊”的可能。
得益于信息和通信技術的“爆炸式”發展,美國的全要素生產率在上世紀的最后十年得以突飛猛進。從2003年起,全要素生產率開始下跌,并將對發達經濟體產生外溢效應。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計算,美國生產率提高一個百分點將帶動發達經濟體生產率提高0.4個百分點。美國生產率的變動還會對接受來自美國的外商直接投資較多的經濟體和在科技創新上對美國依存度較高的國家產生較大影響。
斯托克頓認為,美國全要素生產率的下降對中國經濟的影響并不大。中美兩個經濟體的聯系不僅局限于貿易和雙邊往來,也體現在多邊經貿關系中。比如中國經濟減速對東盟國家和拉美國家影響很大,而這些國家也是美國的重要貿易伙伴。金融危機讓中美經濟往來中許多以前不為人知的聯系紛紛浮出水面,必然還有更多暫時無法預測的聯系隱匿在水下。中美經濟向好對彼此都有利,兩國的政策制定者需要思考哪些可以促進共同增長,而不是聚焦在分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