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志鈞先生著《中國太極拳史》第165頁,有一段約80字的敘述,是這樣描述顧留馨學拳的:“顧自稱師從楊澄甫,學習楊式太極拳和推手。經我們查證,絕無此事。三十年代,顧得了肺病,他曾先后到陳微明辦的上海致柔拳社和武匯川太極拳社學習太極拳,時間都不長,不足一年”。事情果真如此嗎?
顧留馨有沒有向楊澄甫等老武術家學習過?顧留馨一生有沒有得過肺???“三十年代,顧得了肺病”,于志鈞是怎么查證的?有沒有病歷記錄?顧留馨學太極拳的時間真的“時間都不長,不足一年”嗎?于志鈞說這話的依據是什么?于志鈞的“經我們的查證,絕無此事”,他是怎么樣查證的?對這些疑問,我們都應該用事實來說話。
據1986年第一期日本《武術》雜志報道(閻海譯)是這樣描寫顧留馨的:“我對太極拳本來是不太相信的,認為我所學的少林拳才是正宗的拳藝。加上我當時年青,愛蹦愛跳,對慢慢悠悠的太極拳這樣的武術看不起,認為不頂用。有一次,我看到了楊澄甫的弟子陳微明舉辦的‘致柔拳社’公開招生的廣告。廣告說‘太極拳可治肺病和中風’。肺病在當時很難醫治,說練太極拳就能治好肺病,可說神乎其神;廣告還說此拳高手張松溪……。我看了這段廣告,大為不平,心想豈有此理,練太極拳能有這么厲害?然而,這個廣告竟大受歡迎,許多有錢的病人和拳術愛好者都報名參加了”。這篇文章作為《顧留馨太極拳研究》的“序”收錄,諒于志鈞也讀過。據于志鈞的文化,他不至于看不懂這段文字的意思。一個愛蹦愛跳的年青人,看了“致柔拳社”的廣告,竟會“得了肺病”然后去學太極拳,這不是很荒唐嗎?筆者曾經向顧留馨之子顧元莊先生兩次求證:“顧老先生一生有沒有得過肺病?”元莊先生回答很干脆:“放屁!……”,他其余的話有點不雅,這里就只用二字來概括吧。顧元莊先生還拿出了幾張老照片,我們可以通過老照片來證實顧留馨學拳的那段歷史。
(一)
顧留馨參加“致柔拳社”學習是在1928年5月前。浙江的二水先生提供線索:“陳微明《太極答問》書中附錄有致柔拳社學員名錄,其中就有吳云卓與顧興”,這“吳云卓與顧興”,即吳云倬與顧留馨是也。顧留馨1961年5月22日日記記載:“6時半,訪吳云倬,夢月出示戊辰(1928)年八月九日,致柔拳社歡迎楊澄甫攝影,內有吳云倬及我坐于第二排”。楊澄甫來上海,“致柔拳社”歡迎楊公,顧留馨和吳云倬坐在第二排,這是一件極其珍貴的物證,說明他倆在事前已是“致柔拳社”學員,而且有機會向楊澄甫等大師請教??上н@一張照片由于吳云倬逝世,又經文革動亂,已無法找到。所以只有文字記錄,缺少照片引證。
雖然夢月(吳云倬的妻子)出示的那張照片現在無法找到,但在“致柔拳社”四周年紀念(1928年5月)全體攝影照上(見圖1),也可以看到顧留馨站立后二排左3;吳云倬站在后排左1。這張“致柔拳社”四周年紀念全體攝影照,同樣可以證實顧留馨和吳云倬學太極拳的歷史。而這張照片上坐著楊少侯、楊澄甫、陳微明、孫祿堂、吳鑒泉、褚桂亭等大師。顧留馨能與這些名家一起共同合影,至少說明他是一個認真學武的人。
除了這張“致柔拳社”四周年紀念照外,還有幾張老照片,也可以證實顧留馨和吳云倬參加致柔拳社學拳活動,以及他們與楊少侯、楊澄甫、孫祿堂等大師有過密切接觸的歷史??梢钥闯鲱櫫糗皡⒓踊顒拥沫h境與層次,也可以證實顧留馨所說的“楊澄甫從南京回到上海以后,我們就去跟他學推手和招數”的話并不假。
(二)
1928年9月20日,從“儉德儲蓄會國術研究團攝影”的照片上,我們可以看到孫祿堂坐中間(見圖2),小女孩孫劍云在他膝前,孫老右側坐的可能是陳志進。陳志進是田兆麟的學生,被陳微明聘為致柔拳社的總教練。顧留馨站在后排左四。當年顧留馨能參加合影,引證了他與孫老的交往及受益。
本文初稿在朋友圈內征詢意見時,二水先生又提供了寶貴資料。資料是:“1928年8月26日《申報》第19916號第26頁:消息:‘儉德會國術社將繼續教授’,儉德儲蓄會徇會員之請,組織國術社,敦請拳術大師孫祿堂,親自教授形意、八卦諸拳,每月十天,早志各報。自上月開班以來,加入者有五六十人,極為踴躍。現孫祿堂先生已赴首都,不日即返滬教授,該社昨發出致社友通告云:徑啟者,本社承蒙孫祿堂先生之允許,每月教授拳術十日。上月同人加入者極為踴躍,本月份,想我同人必皆繼續學習,請于八月三十一日前,將本月事費交干事支熨堂君收。如有缺額,以便補收,社員繼續學習者,務請早交學費為荷。再,本社所預備練習之場所,無論何日,皆可來練習,更望同人于孫先生不教之二十日,亦來社練習,彼此互相切磋,庶發進步較速也。謹此通告,尚祈臺?!?/p>
二水認為:由此消息,與“儉德儲蓄會國術研究團攝影”照片,可證孫祿堂去南京后,依然每月回滬教拳。此照片系這一期培訓班期間,孫祿堂與學員的合影。孫老右側坐的是否系陳志進,也有待其他證據來確證,二水不敢妄斷。但可以證明,顧留馨先生應該是參加了這一期由孫祿堂先生親自教授的培訓班。
(三)
1928年12月,“恭祝孫祿堂先生六十晉九大慶”的照片(見圖3),證實顧留馨也參加了孫祿堂的慶壽活動。照片中間端坐孫祿堂先生,孫劍云在膝前(右4);孫存周先生席地而坐,右3;褚桂亭坐在孫老左手側(中右10)。顧留馨后排右第1人;吳云倬后排右6。
可惜此照片在文革中保管不善,受到損害,部分人員的名單已無法辨認,但顧留馨、吳云倬等名字仍清晰可見。
(四)
這是一張“太極拳研究團攝影”的照片(見圖4),攝于1932年11月20日,背面記錄:“1963年2月21日馬燮慶自南京寄贈”。顧留馨在當日的日記中也記載收到寄贈照片一事。照片上有徐致一的題字,和全體合影人名單。顧留馨在后排右1;馬燮慶在第二排中間右8;吳云倬前排右4;林濟群前排右5;徐致一前排右6。
馬燮慶與顧留馨是戰友,同為“螞蟻社”人員。“螞蟻社”是地下黨外圍組織,從事抗日救亡活動。
其中一位林濟群先生,顧留馨曾經對他有過一段回憶:“另外,在意氣相投的許多朋友當中,有一位四川南充人,比我稍長幾歲,曾向我們教過松溪內家拳四套、劍一路、槍二路、棍一路。他在上海住了半年多,特別重視用法,攻防隨心所欲,身體柔軟,步行快速,也會擒拿。我和吳云倬跟他學到許多技法?!炘f先生指著照片向筆者介紹:“在徐致一和吳云倬中間的這位朋友就是林濟群,四川南充人,先父在文章中特意提到他的”。
(五)
1946年7月21日交通大學武術大會。此照背后題有:“顧留馨先生惠存交通大學武術大會敬贈”(見圖5、圖6)。第二排,中間左7是陳微明先生,左6此人未能確定,可能是陳微明老師的一位學生叫“陳鐸民”的,寧波人,他在交大教拳。陳鐸民功夫非常了得,《申報》曾報導兩位山東大漢持槍來陳鐸民在南京路開的鐘表店打劫,被他空手搶奪了歹徒的槍,制服了歹徒。顧留馨站在陳微明身后,第三排左7的位置。
二水居士對第二排左6是否是“陳鐸民”聲明:“1946年7月21日交通大學武術大會,是否系陳鐸民主辦,我尚未找到確證,只是我腦子里的大致印象,不作定論”。所以,本文特寫“可能”兩字,讀者或專家如有更好資料來證實,或能確定是其他人士,萬望不吝提供資料,或作詳細披露,以使更多的人透過照片了解這段歷史。在這里筆者順便對二水居士的治學精神、大家風范表示敬佩。
顧留馨在1928年5月已在“致柔拳社”合影中出現,說明他在這之前就己跟陳微明學太極拳,至于學習時間有多長,無記錄可查,而這一張1946年的照片,說明顧留馨仍然參加陳微明先生的致柔拳社活動,學拳時間決非“不足一年”。此事也說明當時顧留馨在武術界是有一定影響的,交通大學武術大會的組織者,也沒有把他當作“打醬油的走過路過”,而慎重其事地請他來參加活動,并把合影照寄贈于他??傊?,老照片可以證實顧留馨跟陳微明(及陳的助手)學太極拳,時間較長,至少從1928年到1946年的許多年中,仍然在請教受益。他不是學了套路就拜拜的人,所以,用“時間都不長,不足一年”九個字去矮化顧留馨的學拳,是不符歷史事實的。
(六)
這是張上海武術界人士慰問抗日將士的照片(見圖7)。淞滬抗戰爆發后,謝晉云率八百壯士堅守“四行倉庫”,浴血奮戰,振奮了中國軍民抗戰的決心。后謝晉元部隊移駐膠州路新加坡路40號對面空地,史稱“孤軍營”。上海各界市民自發前往謝晉元“孤軍營”慰問。經唐豪等人發起,上海精武體育會安排武術界人士也多次前往慰問,并當場表演武術,以鼓舞士氣。此照片拍攝于1939年元旦,中座(第二排)右起:顧留馨、陳緒良、朱廉湘、唐豪;第三排右一佟忠義,右五田毓榮;左起第二人朱文偉。以及其他武術家們與抗日官兵合影。
最近“四行倉庫”己由上海市政府整修,恢復當年抗戰時間的歷史原貌,作抗戰紀念館讓人敬仰。我們在對謝晉元等抗日官兵表示敬意的時候,同樣對當年上海市民與抗戰將士同仇敵愾的愛國主義表示敬佩,同樣對那些愛國的武術家們表示尊敬。
顧留馨在解放前,除了愛好武術,學習武術外,他主要的精力是從事抗日救亡,和與國民黨反動派作地下斗爭。因此,他不可能以武術為職業。顧老自己說,“解放前我未教過拳,只愛研究拳術”,這沒有任何張揚炫耀之意。但他也不是泛泛之輩,他能與楊澄甫、孫祿堂、陳微明等大師,以及徐致一、佟忠義、褚桂亭等武術大家,多次參加活動,聆聽教誨,又一起合影,能得到這樣機會的人畢竟不多。顧留馨和唐豪一起,團結武術界愛國人士,積極開展抗日救亡活動,受到武術界人士尊重??梢哉f:當年顧留馨在上海武術界不是名家,卻是名人,他與唐豪都是有影響力的著名愛國人士。
在老照片的年代,于志鈞可能尚未出生,自然不會清楚這些事,這也難怪。但不該的是,成年后的他不踏實做學問,不認真地去查證,卻嘩眾取寵,信口說什么:顧“得了肺病”,學拳“不足一年”,以及向楊澄甫請教“經我們查證,絕無此事”等話來貶低他人。
于志鈞處心積慮弱化顧留馨學拳經歷,其目的無非是想否定顧留馨關于太極拳創始人的觀點,貶低顧留馨的武學價值,正是“用心良苦”!
但這種不入調的語言污穢了中國武術史,因此有必要辨析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