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歲的少女靠在被自己體重壓扁的沙發一角,腹部已經高高隆起,寬大的粉白色連體裙上方,是一張仍顯稚嫩的臉,偶爾還會泛出羞澀。大多數時間里她都在沉默,轉動著一雙沒有內容的眼,像缺乏足夠營養的臉龐一樣透白干凈。
她正在等待第二個孩子的出生。
12歲時,湖南幼女思思(化名)在一場爭議中生下她的第一個孩子。父親是個問號,孩子被作為證據降生這個世界,但結論并沒有因此改變——鄰村一個74歲的老人被確定為孩子的父親,他被投入湖南的一所監獄服刑——盡管迄今,家人對這個結論仍固執地抱有懷疑。
在風波平息兩年之后,翻版的故事再次上演:思思又懷孕了,父親仍是個問號,孩子再一次被家人要求作為證據生下。
與第一次不同的是,第二次的意外發生在幼女媽媽遠離故鄉被好心人收留之后。在北京,一家公益組織希望通過救助改變女孩的人生,但令他們措手不及的是難以走出的怪圈。
12歲幼女產子風波
王小英發現女兒的身體漸漸膨脹,最初還以為肚里長瘤子。
那是2013年1月,那個月的下旬,女兒才迎來12周歲的生日。
讀小學六年級的思思對一切還渾然不知。
照看她的是76歲的爺爺和71歲的奶奶,兩個不識字的老人。父母在她6歲時去了浙江打工,在一個私人老板承包的工地上,父親李春生忙著砌下水道,母親給工人們做飯,每人每天分別掙到80元和60元。在湖南祁陽的農村,大多數跟他們一樣的青壯年都去了外地,過著類似的闖蕩生活。在家鄉小學和女兒玩耍的同伴們,和爺爺奶奶一起度過留守童年早已是多年常態。
縣計生站的B超檢查發現了思思腹中的孕嬰,已有5個多月,副站長譚東方報了警。通過思思自述,嫌疑人之一為相鄰村組的一個74歲老人唐冬云,外號“柏和尚”,獨居未娶。警方記錄顯示,思思自稱老人曾強奸過她。
永州市公安局所做的D N A鑒定結果顯示,唐冬云的血樣與受害幼女的羊水比對相符,確信所懷孩子是老人的。當年4月唐冬云被判刑12年。
李春生對這個結論表示懷疑,憤怒的父親做出一個“賭氣”的決定:要求女兒把孩子生下。在這家人看來,這是一個可以扭轉局面的“翻案”鐵證。
他們逃離了縣城的輿論和鎮干部們反復勸說引產的干預,2013年5月7日,一個乳名小翠兒(化名)的女嬰在鄰縣祁東縣婦幼保健院剖腹降生。
2013年夏天,思思來到了北京,接收她的是一家兒童希望救助基金會。執行主任、理事長張雯回憶初衷,在得知思思的遭遇后,希望通過義務救助讓她回到正常的生活。
救助·改變·危情重現
很長一段時間里,12歲媽媽在媒體的視野里消失。她隱姓埋名,被送進北京的一家私立小學,繼續六年級的課程。這是一家相對封閉的貴族學校,每年6萬-8萬元的學費被這所學校同意免掉,思思住在集體宿舍,與一群新的小伙伴們開始新的生活。
初來北京的第一個月里,兒童希望救助基金會請了一個美國專家,為思思做包括心理測試在內的關懷治療。但結果并不容樂觀。
有20年受虐兒童社工經驗的美國專家告訴張雯,要他們做好心理準備,發生在女孩身上的某些經歷可能還要反復,矯正需要5到10年的時間預期。
但發生的一些變化卻讓張雯樂觀。初來北京時,思思接受一家公益機構的沙盤測試,“一開始擺出來的都是蛇、蝎子,她把所有的蛇都找出來了,而那個蛇,在潛意識里代表的是性。”
兩個月后,張雯接到測試者打來電話,把她高興壞了,“思思找的東西里出現了船、蓮花、蠟燭等,船代表的是方向,蠟燭是能發光的東西,測試單位也很高興,終于有一點亮光了!”那時,思思再見到張雯,主動提出要跟她學英語,還說以后想當警察,想當醫生,這些變化給了她莫大欣慰。
“她真的是痛哭流涕,內心覺得自己臟,必須把自己洗干凈”——張雯認為,正是在她的父母來到北京之后,孩子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親情缺失是獨自來京的思思很快遇到的問題,而社工救助的一個理論認為,要幫助孩子,也必須要幫助她的家庭。2013年夏末,思思的父母到了北京,基金會為他們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房,李春生被安排在學校當保安,包吃,月薪2000元,王小英則在家專門帶小翠兒。
平時住在學校宿舍的思思,每到周末則回家和爸媽一起住。“她爸媽來了之后,矛盾很多,孩子又回到了原來的老路子。”張雯認為對父母的幫扶雖然必要,但客觀上又將孩子拉回到原來所熟悉的環境。
2014年5月的一天,思思突然失蹤了。
父母、學校老師、基金會工作人員到處尋找。正當眾人焦慮萬分時,思思回來了。
面對家人的追問,思思稱自己被一個40多歲的司機性侵。基金會報警后,警方從調取的監控錄像中發現,思思跟一個男子進了一家酒店,“但樣子高高興興,像是自覺自愿,警察也感覺她在騙人。”張雯說,監控錄像還顯示,思思出來時手里拎著一個大袋子。思思后來承認,那是對方給她買的禮物,還給了100塊錢。“那個男的嚇壞了,被關了好像又放出來了,這事后來也不了了之。”
暴躁的李春生動手打了思思。但沒想到一個月后,危情再次重演。
約會風波·父親燙傷·母女消失
2014年6月7日,在李春生的回憶中是一個痛苦的下雨天。
這天周六,思思本應在家,但一早就不見了蹤影。上午李春生接到報信:思思準備跟一個男人出去約會。
李春生在學校的大門口等到了這輛車,那是一個約30歲的男子,李春生攔在車前,“我說如果你要想娶她,她年齡只有13歲,現在還在讀書,看你敢不敢娶。”

眾人報警后男子被帶到公安機關。據李春生了解,對方自稱是昌平一家工廠的經理,與思思在網上認識,思思告訴他自己的年齡18歲。
王小英說,女兒特別喜歡上網,在網上主要就是聊QQ、玩游戲。她對電腦好像格外精通,學校帶密碼的電腦別的同學上不去,她五分鐘就破了,學校有四部電腦都被她破解了密碼。
李春生在這個下雨天的上午狠狠地揍了思思一頓,從外面打到家里。抱著小翠兒的王小英陪女兒守在屋里,李春生邊罵邊做飯,一場意外就在此時發生。
煤氣灶突然爆燃,一鍋熱湯潑到了他的身上。氣頭上的李春生忘了關閥門,突然點著的電子火制造了災難,李春生全身皮膚68%被燙傷。
李春生被一位好心的學生家屬接到了家中,用另一位學生家屬聯系的老家偏方治好燙傷,已是40多天后,大面積的皮膚留下永久的疤痕。
回到家中的李春生發現,妻子女兒不見了。
這時思思和媽媽王小英帶著小翠兒正在深圳,住在一個叫夏明國(化名)的52歲男人那里。后來他才知道,女兒去深圳還有另外一件事:墮胎。
二次懷孕·深圳墮胎
52歲的夏明國闖進思思的世界是2013年夏天,思思及父母向南都記者回憶,當時他們還在湖南祁陽老家,突然一天來了一位“好心人”。
來人自稱在北京某中央級媒體工作,在網上看到思思的報道后專程前來探望。但過了一天,他就被李春生夫婦用竹竿趕出了家門。
思思說,這個男人來后僅待了一天,“就說要娶我”。李春生也看出他動機不純,“感覺就不像個好人”。但走之前他留下了自己的聯系方式。
李春生在北京燙傷后,思思告訴記者,那時她心里很亂,不想再回到家里,也開始與夏明國有了更多的互動。此前他們一直在Q Q和電話里聯系,“他給我發過很多黃色圖片”。
至今不為外人所知的是,就在當年6月,思思曾瞞著父母偷偷去了深圳。思思說,那次是夏明國到北京西站來接她,到深圳后兩人發生了關系。
夏明國的實際身份,是深圳一家私營幼兒樂園的老板。思思住在二樓一間堆滿各種玩具的教室,“每次在這里發生關系后,他都會把紙從二樓的窗戶丟下去。”對這一舉動敏感的思思認為,對方可能是擔心留下證據。
思思說不喜歡夏明國,覺得他太老,去深圳是因為想逃離爸媽。夏明國開始對她很好,給她零花錢,還打算培養她在幼兒樂園做一名教師。
7月,回到北京的思思發現自己懷孕了,8月在媽媽的陪伴下再次到了深圳,夏明國帶她到深圳的一家醫院打了胎,“醫生告訴我,當時懷孕有兩個月。”
但在接受南都記者采訪時,夏明國認為思思在說謊,她是在北京懷孕后才到了深圳,她媽媽聯系他,說擔心在北京鬧得太大影響不好,他出于好心才答應幫助。
7月份,夏明國曾以救助人的身份來北京見過張雯,希望基金會同意讓思思到深圳,被張拒絕。張雯說,那時,工作人員已經發現思思和夏在Q Q里以“老婆老公相稱”,也毫不客氣地當面斥責了夏。
思思留在了北京,但令所有人意外的是:2015年1月,思思再次懷孕。
思思和媽媽帶著小翠兒再一次來到深圳,投奔夏明國。
第三次懷孕·誰的孩子
按王小英的推算,女兒這一次的懷孕時間是2014年12月19日。
這時的思思還在北京。王小英說,在她的追問下,思思承認曾和學校附近一家手機店的老板發生過關系。她在女兒的手機Q Q上也發現了兩人的交談內容。
但思思告訴南都記者,她和手機店老板發生關系是在9月份,按她的說法,孩子是夏明國的,在懷孕之前兩人仍保持著兩地來往。
李春生則認為孩子很可能是手機店老板的,他去了這家店,對方是一個40多歲的安徽人,和老婆一起在北京做生意。對方不承認,他報了警。但公安人員把人帶走后又放了,沒有證據。
李春生再次做出與兩年前相同的決定:讓女兒把孩子生下來。“孩子出來,還是要驗D N A,看到底是誰的。”這個今年45歲、已經當上外公的男人說。
在北京他感覺顏面丟盡,過完春節也去了深圳“我過去也是想摸摸他(夏明國)的底”。
江西人夏明國辦的幼兒樂園,位于龍華新區一個巷道逼仄的城中村二樓。“也是租來的房子,”李春生來后明顯失望,“但是沒有別的地方去,只能一家四口人擠在一間房里打地鋪。”
李春生讓夏明國為他介紹了一份洗腳城的工作,但并沒有做多久。來深圳后,思思說爸媽幾乎天天吵架,還老吵著要把小翠兒送人,這讓她特別心煩。有時爸媽還把她趕出去,讓她主動去找住在三樓的夏明國。“他們要把我嫁給夏明國,向他要6萬塊錢,還要他買房子。”
但李春生告訴南都記者,他一直都不同意思思跟夏明國在一起。他曾跟王小英發牢騷,讓她趕緊找個人家把思思嫁了。
思思說,后來與夏接觸時,她多次拒絕與他發生關系,這讓夏對他們一家態度發生轉變,“好多次要趕我們走。”
今年7月,思思向警方報警,稱夏明國對她性侵。但起因是一起盜竊糾紛,夏的姐姐懷疑她偷了60元錢,她跟夏家大吵一頓后負氣離開,搬到一個也是Q Q上認識的網友家里。
被帶到派出所的夏明國很快因證據不足被放。
“這是典型的農夫與蛇的故事。”夏明國在接受南都記者采訪時表示,他一直好心幫助思思和她的家人,但沒想到卻反被咬了一口。
二次產子·錯亂的世界
今年7月,兒童希望救助基金會聯系在深圳的人員將思思接回北京。這一次,基金會建議她的父母不要來京,希望他們能分開一段時間。
“我們要做的就是打破惡性的循環。”張雯認為,思思身上的許多問題其實是父母的問題,缺乏愛、被忽視和打罵的童年造成了她被性侵的初始誘因。
思思的出生地,是在遠離鄉鎮20多公里外的一座大山上,上世紀70年代初,她的父親李春生也在這里出生,方圓十里幾無人煙。
李春生15歲下山,18歲扒貨車到廣州打工,30歲在街頭偶遇同樣從貴州漂泊異鄉的王小英,認識當天兩人就住在了一起。王小英讀過高一,婚后一直瞧不起李春生,直到有了孩子后,李春生才無意中得知王小英并不是她的真名,對妻子的信任進一步瓦解。
王小英也向南都記者證實,她的真實姓名叫辛鳳香。
思思的童年一直在父母的抱怨和爭吵聲中度過。而父母少有在家。在她8歲時,她看到家里的大人看黃色錄像,當著她的面。雖然懵懵懂懂,但有些事一直印在了她的心里。
而更糟糕的事在隨后的時間里發生。據思思向南都記者私下透露,她第一次被男人性侵是11歲,對方是學校的一個老師——如今,已找不到任何證據來證明她的這種說法,從那以后,她進入了一個錯亂的世界:她承認與一些男人的接近,有時是為了對方能給她錢,送她禮物,買她喜歡的東西。危險的關系成為她換取零食和可愛玩具的工具,而沒有人告訴她傷害的存在。
張雯認為,思思還有可能是情感上的需要,對方可能不像她爸媽那樣對她,她會天然地親近缺失的東西。
在熟悉網絡和Q Q等社交工具后,潛伏在早熟、認知錯亂的幼女身上的危險被進一步放大,張雯說,在一個價值觀被扭曲、散發著銅臭氣、尤其是把性當做無所謂、社會風化極其寬容的環境下,思思肯定會受到影響,沒有一個孩子脫離社會在生存。
張雯還認為,父母不在身邊、被隔代撫養的思思的某些經歷,也是中國千萬個留守兒童可能隱藏的悲劇。
8月17日,回到北京的思思做了最近的一次產前檢查,醫生告訴她,再有兩個多星期就要生了。她自己感覺,這次很可能是個男孩,因為肚子動得厲害。
而不管男孩女孩,思思一家人表示,這個孩子他們養不起,打算送給別人。如今他們還在一致堅持,等孩子生下后就去做D N A鑒定,不能讓孩子的父親永遠是個問號。
夏明國告訴記者,孩子生下后他愿意配合做DNA鑒定,以證自己清白。而另外一個被懷疑的男人是否愿意配合,思思和爸媽都沒有把握。基于法律層面的一個現實是,如果兩人都愿意配合,一旦誰被確定為孩子的生父,因思思懷孕時還不滿14周歲,等待他的將是和那個74歲老人一樣的監牢生活。
這個即將出世的孩子,會等到他(她)的父親出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