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人民大學對面的茶室見到楊慶祥,他顯得比實際年紀要年輕一點。新書《80后,怎么辦?》剛由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出版,對一代人做文化社會學考察,對楊慶祥來說是超出專業領域的工作。《80后,怎么辦?》的主體文章寫于2011-2012年。2013年《天涯》第6期發表了它的刪節版,題目改為《希望我們可以找到那條路》。由于受到北島、李陀的贊賞,文章旋即又以原標題在《今天》2013年秋季號上全文刊出。這次發表引來了知識界的關注。閻連科說:“我在香港科技大學讀到楊慶祥的《80后,怎么辦》,非常激動,就像毛澤東那一代人讀到《中國農民調查報告》一樣。”楊慶祥把80后定義為“失敗的一代”,歷史虛無主義、虛假的抵抗、小資產階級之夢是這一代人的關鍵詞。包括閻連科、錢理群在內的諸多學者、作家以及普通讀者紛紛撰文回應。因為反響頗為熱烈,《今天》雜志社與人民大學文藝思潮研究所聯合召開專題討論會,《研討紀要》發表于《今天》103期。
作為一位文化研究學者,楊慶祥意識到在自己的理論框架之外,可能還存在著不同的思想情態、生存方式。早在2006年,楊慶祥就曾有在東莞做社會調查和農民工同住3個月的經歷。2014年4月,他再次來到東莞,采訪農民工、私企老板、國企員工,從不同層面抽取有代表性的80后普通青年樣本。五個真實細致的訪談,為理論增加了生活的熱度。很明顯,這是一本直言和冒犯之書,早在《今天》刊發時就已引起一些質疑和爭論。
楊慶祥說:“我沒有想為我們這一代人代言。”這些調查和寫作只是他理解80后這一代人的方式。就像閻連科建議的那樣,這本書“你可以看完罵它,撕掉它,但你一定要知道它在說什么。”它反思的是一個時代。
“幸存的一代”?“失敗的一代”?
記者:在我看來,《80后,怎么辦?》這本書是由一位80后的批評家、學者對80后群體做的一次文化社會學的考察。你最近在新書發布會上說80后是失敗的一代,為什么這么講?

楊慶祥:我這本書寫了將近四年,有很多想法。我有一次在課堂上說起80后的時候,把80后叫做“幸存的一代”。當時我是在講莫言的小說《蛙》,講到計劃生育。我們這一代是最早受到計劃生育這個國策影響的,這意味著我們的出生本來就是一個偶然的選擇。從計劃生育或者出生的角度看,我把80后叫做“幸存的一代”。
閻連科老師也提到一個說法,我覺得很有意思。他說,和50、60、70后相比,80后這一代人是第一代接受過完整的學校教育的人,所以,他們的知識儲備和知識視野是非常開闊與完整的,這是個優點。但同時,由于他們接受過完整的學校教育,在某種意義上他們也被規訓得最厲害。
到了2015年,80后最大的35歲,最年輕的也有26歲,我覺得目前看來這是“失敗的一代”。這樣說是有歷史前提的。本來,無論是從我們的社會規劃,還是從我們父輩的規劃,還是從我們個人的自我規劃來看,大家都以為80后會是叛逆、獨立,能夠創造出新文化和新社會的一代。2004年左右,韓寒、春樹登上亞洲周刊,國外也是這么期待我們的。但是我們一到成年,進入社會,立即就全面潰敗。相對于我們以前的規劃而言,我們沒有完成。所以我這里說的失敗,并非指世俗意義上的“不成功”,而是指思想文化上沒有提供新的異質性的東西。我希望這個失敗是暫時的。我寫這本書,就是希望大家重新思考這個問題。張悅然有一句話特別真誠,她說我們應該重新出發。春樹以前也被視為叛逆和獨立的代表,她跟我不熟,但她在網上看了這本書的一部分,非常激動,給我發了很長時間微信。她說這本書非常及時,她這幾年一直處在迷茫之中,不知道下一步該怎么走。她說迫不及待地想讀到這本書,找到對話的方式,然后重新出發,重新去面對這個世界。
記者:這種“失敗”的狀態,應該也有外在的因由,不僅僅是80后自身造成的?
楊慶祥:是的,這是一個綜合的結果,是內外交困造成的。80后目前基本上處于一個身心俱疲的階段。這一代人對中國的社會轉型沒有做好充分的準備,不僅是80后沒有做好準備,50、60后也沒有做好準備。但他們的不同在于,他們在社會轉型之前已經占有了一部分資源,所以過得相對輕松一些。80后恰恰在這個過程中完全處于一個不利的位置,同時也沒有找到有效的方式去應對。
從教育的角度看,80后的視野和精神空間是非常開闊的。但從物質的角度看,給這一代人的空間是非常狹窄的。這之間形成了巨大的對比和壓抑。一方面你知道一個人應該過有尊嚴的生活,另一方面你又不得不蝸居在各大城市里。這是巨大的落差。相對前輩來說這是完全不同的。前輩一直在吃苦,他們覺得生活就應該是這樣。而我們認為生活不應該是這樣,我們卻在這樣生活。
中國社會巨大的貧富分化和階級分化是最近十年的事。50后吃的苦比我們多多了,但是當時大家都在吃苦,沒有誰過得特別好。但現在不是。一個富二代、官二代和一個普通青年的對比太明顯了。痛苦是因為對比產生的,當然思考也是因為這種社會的巨大撕裂而產生的。
中國這三十年的價值觀已經發生了偏離。絕大部分人認為成功就是權貴式的成功,有錢,有權力,占有巨大的社會資源。不認為成功是一個人在一定程度上完成了自己。比如一個寫作者寫出好的小說,一個手藝人做出一件好的作品,這也是一種成功。但現在我們的社會上,一種成功在不停地擠壓另一種成功的空間。因為每一個人都不斷地尋求社會認同,所以每個人都往權貴式的成功上靠。
“80后應該在文化上有所作為”
記者:這本書里談到了80后的“小資產階級化”,請解釋下“小資產階級”這個概念?
楊慶祥:我們現在很少從階級的層面去分析問題,因為我們更樂意講普遍人性。有個財經作者吳曉波,他說中國已經是一個有階級的社會,我同意他的觀點。中國已經是階級非常明顯的社會,從政治經濟學的角度,我把我們這一代人定義為“小資產階級”。什么是“小資產階級”呢,經濟上大概自足,但是也就只能自足。所以到了35、40歲的時候,你會發現這種經濟上的自足非常危險,因為你只能滿足自己的需要。到了一定的年齡,你發現上有老人,下有小孩,你有很多責任要承擔,而你的經濟其實是非常困窘的。有人說80后是中堅階層,但我認為是中而不堅。因此導致了80后的壓抑。
政治和經濟兩塊的資源非常集中,不會隨便讓人去占領的,那是有高壓線的。唯一可以自主的是文化。不僅僅是80后,更年輕的一代人,更有抵抗力的一代人,其實應該在文化上有所作為。哪怕是在最嚴酷的環境里。你看拉丁美洲、19世紀的俄羅斯,環境多嚴酷,但他們創造出了特別偉大的文化,有抵抗的文化。馬爾克斯、波拉尼奧,俄羅斯的那一批偉大的作家就更不用說了。其實80后或更年輕的一代人本來可以在這一塊有所作為的。大量的80后都在文化行業,現在80后是各大媒體主要的從業者,但是我們在這一塊沒有做出應該做出的成績。其實我們應該爭取文化上的自主權或文化上更多的發言權,創造更多的話語空間。
記者:現在的話語空間都屬于公共知識分子。
楊慶祥:對,公知里面也沒有太多80后的聲音,除了韓寒曾被塑造出來一段時間。
落實到很具體的一點,更年輕的一代人沒有拍出好電影,沒有寫出好小說,連這個都做不到。寫好小說沒人去管你吧,但真正特別優秀的作品還沒有寫出來。歌德寫《少年維特的煩惱》才20多歲,中國五四那一代人,巴金寫《家》的時候也才20多歲。80后一代現在都快40歲了。當時新概念最早出來的那一批人很多都已經不寫作了,一窩蜂地服從于現實的成功的規則,商業的邏輯。一言以蔽之,很多人都變成了商人。因為中國現在整個就是商業邏輯,大家都瘋了一樣地去掙錢。
記者:但是80后可能還是有一批自覺嚴肅的寫作者,只是還沒有浮出水面。
楊慶祥:當然,所以我說失敗是暫時的。但是也可能就這樣湮滅了。
記者:你本人是一位文學批評家,在你看到的80或85后的作家那里,有沒有讓人耳目一新的東西?
楊慶祥:耳目一新的東西當然也有一些,但特別少,80后當初橫空出世的時候那種質地,那種特別新鮮的生命體驗,越來越少。這也是讓我特別失望的,從青春期特別叛逆的書寫里,沒有形成一種更開闊的,異質性的文化,而是迅速被同化,變得像一幫老幫菜。有創造性的、與眾不同的東西太少了。
“我沒想為這一代人代言”
記者:寫完這本書前半部分之后為什么還要補充做一系列采訪?
楊慶祥:因為我這本書前半部分都是理性分析,而理性的東西很容易在自己的邏輯里打圈圈,我特別警惕這一點。我在這里自說自話,好像論證起來特別嚴密,但可能有更特殊的情態、情緒、生存方式,不在我的視野和理論框架之內。套用歌德那句話:“理論是灰色的,生命之樹常青”。生命在不同的地區、文化和階層里是特別鮮活的。我想做一些個案的對話和采訪,展示一個多聲部的東西。
這本書后面列了五個訪談。后來他們說,第五個訪談和整個書的基調特別不協調。因為前面的訪談都很壓抑,受訪者都對目前的生存狀態不是很滿意。第五個訪談的對象恰恰是個國企員工,生活一直很順利,他現在還信仰共產主義,他覺得活得非常幸福,世界非常美好。我采訪到他的時候其實蠻興奮的,居然有人這么想。如果所有人都很苦,那也沒意思了。這恰恰說明了80后非常豐富,他肯定也代表了一部分人的想法。
記者:你對80后做了廣泛的抽樣調查,也做了細致的訪談。有沒有詢問過50后或60后,他們怎么看80后這一代?
楊慶祥:我沒有詢問過50后、60后對80后的意見,但我在這本書里討論過他們。50后,不管是被動還是主動,他們都參與了大歷史,所以他們有強烈的歷史參與意識。80后基本上是50后的兒子,父輩和我們的關系是非常微妙的。
但我并不特別贊同這樣去劃分代際。在整個的代際劃分里,從50后到90后,只有80后是真的有自己的文化內涵,可以拿來做充分討論的代際。如果去考證“代際”在中國的社會學起源,是因為先有了80后,才往前推,有了70后,60后,50后,往后推有了90后和00后。從社會學角度看,80后是一個最有原創力的代際,同時它也攜帶了最豐富的社會學、歷史學和文化學的涵義。其他的代際當然也有,但沒有80后如此典型,和改革開放、全球資本化、計劃生育如此緊密地結合在一起。比如,獨生子女,在這幾個代際里80后是最典型的。
記者:這本書的前半部分最早在《今天》發表之后,也有一些爭議,有的人問你憑什么代表80后?你怎么彌合個體的80后和整體的80后的關系?
楊慶祥:的確,很多人說你能不能代表80后?你憑什么給我們這一代人代言?你的個人經驗和判斷能不能代表這個群體?
我的回答是,我沒有想為我們這一代人代言,我只是想從我個人的角度,結合這樣一個社會現實狀況來作陳述,實際上是我理解這一代人的方式。當然,任何一個人文社會學科都必須在我和我們之間做個勾連,這就是這本書寫作的難度,怎樣把這兩者勾連起來,這之間的關系應該是非常內在的,而不是硬拉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