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當得利構成要件分析

摘 要：不當得利這一制度形成的理論基礎在于衡平思想，即一人為另一人的利益，不受任何報償，而犧牲其利益時，乃正義所不許。我國法律對不當得利制度的內容未予以充分的研究，，關于不當得利中的”沒有合法依據”，“因果關系”，“返還利益的范圍”均有所爭議。

關鍵詞：給付型不當得利 因果關系 返還范圍

一、案例呈現

1、基本情況

原告錢某訴稱，原告與被告萬某原系好友。被告的孩子由原告幫其托帶，萬某將其工商銀行退休工資卡及密碼交給原告，由原告管理使用。2012年4月7日，因原告生病以及原告兒子在外舉債期限已到，急需還債，原告遂向原告好友黃某借款30萬元救急。因當日正值星期六，黃某說周末銀行跨行轉賬存在限制，便詢問原告是否有工商銀行卡，原告想起一直保管在原告處管理使用的萬某的工商銀行卡，便將前述萬某的工行卡號及名稱報給黃某，黃某即將30萬元打入該賬戶。后，原告約了萬某到工商支行提款時，銀行人員告知，該賬戶已被法院查封，無法提現。此時原告方得知，2011年4月15日徐匯法院判令朱某、萬某歸還王某借款81萬余元。王某對該判決申請執行，2012年4月6日徐匯法院凍結了萬某前述工商銀行卡賬戶。因黃某要求原告還款，原告于2012年9月24日歸還黃某30萬元。鑒于以上事實，要求被告萬某返還不當得利款30萬元。

2、法院判決

原告主張黃某匯入被告萬某工行賬戶內的30萬元基于原告與黃某之間的借貸關系，被告萬某認可該節事實，現30萬元款項已清償萬某所負之債務，被告萬某獲得利益沒有合法根據，由此造成原告損失，應當由被告萬某負返還責任。依照《民法通則》第五條、第九十二條之規定，判決如下：被告萬某于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返還原告錢某300，000元。

3、筆者對于本案的基本觀點

本案特殊性在于債權人王某強制執行的并不是萬某的其他財產，而是萬某的銀行卡。黃某根據錢某的指示將30萬元打入到了萬某的賬戶。關于這30萬元的所有權歸屬，直接影響到了本案的判決。如果這30萬元僅僅是錢某交由萬某暫時保管，所有權仍然歸錢某所有，則錢某可以直接向萬某主張返還原物所有權，而不用訴諸于不當得利請求權。問題在于，當王某基于自身債權未獲清償而向法院申請凍結萬某銀行卡時，錢某曾經作為第三人提出過案外人執行異議，但法院駁回了錢某的異議，理由在于貨幣乃特殊之物，30萬元所有權已經不屬于錢某。

關于存款的所有權究竟屬于誰？我國學術界有不同看法，主要存在存款人所有權說、銀行所有權說、雙重所有權說等幾類不同的學說。筆者比較贊成銀行所有權說。以下分析也是建立在此學說基礎上。

對于貨幣而言，貨幣的所有者與占有者系屬一致，法諺有謂“貨幣屬于其占有者”。[1]貨幣的根本作用在于流通，在法律上與事實上不可能識別其個性，這就必須使其占有與所有權合一，以加強其流通性。而且，如果貨幣所有權與占有分離，那么，在交易之際，接受貨幣的一方就不得不調查交付貨幣之人（占有人）是否有所有權，貨幣的流通職能將因此喪失。[2]當貨幣的占有（也就是所有權）喪失后，原所有人不能行使原物返還請求權， 也不享有追及權， 只能行使返還等額貨幣的權利，而此請求權為債權請求權。[3]

本案中，當黃某將準備匯給錢某的30萬元打入萬某賬戶時，貨幣的占有與所有一致原則同樣適用。30萬元的所有權就已經歸銀行所有，銀行得以所有人的身份對該筆資金為法律所允許的任何支配、使用和收益。而存款人名稱顯示是萬某，所以由萬某對銀行享有30萬元的債權。

二、無法律上的原因之給付型與非給付型不當得利

1、理論研究

（1）給付型不當得利

給付中的無法律上的原因一般分為三種情形，即給付目的自始不存在，如非債清償;給付目的嗣后不存在，如合同被撤銷后的給付;給付目的不達，如附停止條件的債務，條件并未成就。在三人關系的給付不當得利的情形中，涉及到三方當事人，關系復雜，通常分為給付連鎖、縮短給付、指示給付關系、債權讓與、債務承擔、第三人清償或者誤償他人之債等。

（2）非給付型不當得利

非給付型不當得利請求權分為三種類型：權益侵害性不當得利請求權;支出費用型請求權;求償不當得利請求權。第一種類型主要適用于因受益人行為、第三人行為或者法律規定而將本應歸屬于他人的利益據為己有。第二種類型主要適用于非以給付的意思，于他人之物支出費用。第三種類型指的是清償他人債務，因不具備委任、無因管理或者其他法定求償要件而發生的不當得利請求權。

2、案例研究

此案例中法院最后得出不當得利的判決理由僅僅指明沒有合法依據，而并沒有具體分析究竟是何種無法律上的原因。

（1）不屬于給付型不當得利的情形

此案涉及到三人關系，則有可能構成三人關系的給付型不當得利。然而，錢某對王某并不是基于一定目的而有意識地增加萬某的財產。

首先，錢某將這30萬元打入萬某的卡中，不構成第三人清償。因為第三人清償要求第三人主觀上要有替債務人清償債務的意思，而在本案中，錢某與萬某之間沒有債權債務關系，同時，錢某也沒有替萬某償還欠王某債務的意思，從錢某不知道萬某的工商銀行卡被凍結這一事實中可以判斷出來。其次，錢某也不構成誤償他人之債，因為在此情形下要求非債務人主觀上誤他人債務為自己債務，而本案例中也不涉及。再次，錢某的行為也不構成債務承擔。在債務承擔過程中，分為免責的債務承擔以及并存的債務承擔。前者要求經過債權人的同意，本案例中顯然沒有表明此種情況的存在，后者要求與債務人達成協議，本案例中錢某顯然不具有債務承擔的意思。最后，我們得出結論，錢某要求債權人將30萬元打入錢某的賬戶，僅僅是因為想要在萬某的工商銀行卡中暫時存放，予以保管，并沒有想要基于一定目的有意識地增加錢某財產。

（2）屬于非給付型不當得利的情形

正如上文所述，錢某將錢放入萬某的工商銀行卡中，僅僅是出于方便使用，因此并不是清償萬某的債務，所以不構成求償型不當得利。雖然，基于貨幣的特殊性質，錢某將錢放入萬某卡中，銀行取得了30萬元的財產所有權，而萬某基于工商銀行卡所有人的地位取得對銀行30萬元的債權，但是法律并無使其終局實質取得其利益的規范意旨，因此不具有法律上的原因，萬某將本應歸屬于錢某的債權據為己有，屬于非給付型不當得利中的權益侵害型不當得利。

三、利益與損失之間的因果關系

1、通說觀點

直接因果關系機械地以個別事實加以判斷，忽視了法律關系的整體性，已被時代所拋棄。相當因果關系乃侵權責任法上的概念，旨在認定加害人對其侵害行為所生的損害，應否負損害賠償，以合理分配危害，具價值判斷的性質[4]，用之于不當得利是否合適，還有待進一步討論。當事人之間的損益變動，可以直接基于給付關系來判斷，另創所謂“相當因果關系”，應無必要[5]。

王澤鑒先生在其《不當得利》中論及不當得利請求權的構成要件時，認為對不當得利請求權應作類型化的觀察，在給付不當得利，一方基于他方的給付而受利益，是否致他人受損害，應以給付關系作為判斷標準，取代因果關系，由給付者向受領給付者請求返還無法律上的原因而受領的利益，以維護給付當事人間的信賴關系、保持當事人間的抗辯并合理分配風險[6]。在非給付型不當得利中，只要侵害他人權益而受益，即可認為構成不當得利中的“致他人損害”。此說以侵害的原因事實取代直接因果關系學說中受益與受損的直接性要件，作為侵害不當得利構成的判斷標準。

2、案例研究

本案中，錢某要求黃某將30萬元款項打入到萬某的賬戶，而萬某的賬戶因為強制執行而被凍結，最后用于償還王某的借款。錢某的受損是因為萬某的財產被凍結，喪失了本應歸屬于其的30萬元對銀行的債權，王某的受益因為其債權產生的強制執行效力，對象為萬某對銀行的債權，兩者之間并沒有基于侵害產生因果關系。相反，錢某的受損與萬某因此而取得對銀行的30萬元債權具有因果關系。萬某無法律上的原因而受有利益，基于同一事實原因而致遭受損失，錢某對萬某有不當得利請求權。

四、結論

綜合以上分析，錢某可以對萬某主張不當得利請求權，其理由在于萬某構成了權益侵害型的非給付型不當得利，符合不當得利中的因果關系的判定。錢某可以要求萬某返還30萬元及其銀行利息。

注釋：

[1]陳華彬.民法物權論[M].中國法制出版社，2010：308.

[2]梁慧星.中國物權法草案建議稿[M].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414-415.

[3]錢明星.物權法原理[M].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235.

[4]王澤鑒.侵權行為[M].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186.

[5][6]王澤鑒.不當得利[M].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41.

（作者單位：華東政法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