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計多隙智在未智

一、《智取生辰綱》的藝術表現形式

《智取生辰綱》是《水滸》中膾炙人口的片段。人教版課前說明提示，針對“生辰綱”這筆巨大的不義之財，智多星吳用巧設妙計，眾好漢志在必得，而負責押送的楊志，一路費盡心機，力求“生辰綱”不失。英雄與英雄之間的斗智斗謀，果然攝人魂魄。然而揆情度理，靜思搜求，智中有不足，不足中有智，并正是因為看起來有眾多明顯的不足，倒真造就一條條有勇有謀的好漢。這里面情節的巧妙設置與藝術手法的多變起著推波助瀾的作用。手法多變是根據情節需要產生的。從大方向看，智取生辰綱重在表現“吳用們”的智，可是作者卻從楊志身上著手開寫，寫他的語言、行動，寫他與軍健、虞候、奶公之間矛盾的產生與發展，寫天時，寫環境，層層渲染鋪墊，到最后才用倒敘法逼出吳用使用的計策，寫得酣暢淋漓，給人留下無窮的回味。本文不揣簡陋，體現了英雄們過人之智及作者設置情節的高妙。

二、《智取生辰綱》中楊志藝術形象分析

楊志的智在接生辰綱時就有充分表現，可惜課文不能節錄。當時借夫人的口寫梁中書稱贊楊志，“你常說這個人十分了得”。可要楊志押送生辰綱時，楊志叉手向前，稟道：“恩相差遣，不敢不依。”表明他清醒地認識到此行兇險萬狀，只為人家于自己有知遇之恩，所以只能豁命而去，像沙漠中的孤煙，英雄的氣概就在這“不敢不依”中淡淡冒出。當梁中書打算扯起大旗明火執仗喝道前去，“著落大名府差十輛太平車子；帳前十個廂禁軍，監押著車；每輛上各插一把黃旗，上寫著‘獻賀太師生辰綱’；每輛車子，再使個軍健跟著。三日內便要起身去”時，楊志卻“非是小人推托。其實去不得。乞鈞旨別差英雄精細的人去。”倒真是寫出了楊志的“英雄精細”。他說道：“恩相在上，小人也曾聽得上年已被賊人劫去了，至今未獲。今歲途中盜賊又多；此去東京又無水路，都是旱路。經過的是紫金山，二龍山，桃花山，傘蓋山，黃泥岡，白沙塢，野云渡，赤松林，這幾處都是強人出沒的去處。便兼單身客人，亦不敢獨自經過。他知道是金銀寶物，如何不來搶劫！枉結果了性命！”說明楊志對天下形勢有清醒的認識：人民貧困不堪，走上反抗道路已是必然，且已不是哪個自命的英雄可以阻擋了，以聞仲聞太師之能，不是也阻擋不了西歧的勃興嗎？另一方面官軍腐敗無能，人無斗志，“恩相便差一萬人去也不濟事；這廝們一聲聽得強人來時，都是先走了的。”可見楊志對世態、人情、地理、形勢都了然于胸。于是他“并不要車子，把禮物都裝做十馀條擔子，只做客人的打扮；行貨也點十個壯健的廂禁軍，卻裝做腳夫挑著；只消一個人和小人去，卻打扮做客人，悄悄連夜上東京交付，恁地時方好。”這不能不說是一個笨主意。但我相信肩挑方式是當時最普遍的生產力，盡管車子已經細分為太平車子、江州車，就像現在有賓利、凱迪拉克一樣，可是要組成一個車隊，一定是相當得引人注目。因此這個笨辦法，表現了一個英雄好漢的膽氣與精明，也表現出對恩人的赤膽忠誠。當梁中書“特地再教奶公謝都管并兩個虞候和你一同去”時，楊志又果斷地說“去不得了”，“此十擔禮物都在小人身上，和他眾人都由楊志，要早行便早行，要晚行便晚行，要住便住，要歇便歇，亦依楊志提調；如今又叫老都管并虞候和小人去，他是夫人行的人，又是太師府門下公，倘或路上與小人別拗起來，楊志如何敢和他爭執得？若誤了大事時，楊志那其間如何分說？”楊志的英雄精細已寫到了十分。可惜楊志總是天真，以為有了恩相一句話，便像是去太平洋公司投了保似的牢靠，到底送掉了生辰綱，送掉了一世英明與前程。以上情節，一步一折，煞是好看，要是去掉了，那么《智取生辰綱》中楊志簡直成為人人可以嘲笑的笨伯了，哪里還有一些英雄的面目和悲壯的氣息呢？

楊志運貨的走路方式很特別。開頭五七日，倒也正常，趁早涼便行；出了北京城，因為人家漸少，行客又稀，一站站山路，楊志卻要辰牌起身，申時便歇，說穿了他要“青天大白日”才肯上路。那時涼熱與否，身體累否，下屬怨否，行藏露否，已全不在考慮之中，只求“光天化日”能保證生辰綱的安全。惜英雄者英雄也，當英雄與狗熊為伍，要是不肯矮化為狗熊，他就只好懷一腔“舉世皆醉我獨醒”的悲憤了——“古來圣賢皆寂寞”。因此軍健的怨悵，虞候的挑撥，老都管的忍耐，都暗示楊志失卻生辰綱將成為必然。這些情節對塑造一個精明的英雄來說，顯然是必不可少的：虎在平陽，驕龍失水，磨破雙手，拍遍欄桿，一番嘔心瀝血，全似多余，引來了多少英雄的惆悵和行人的稀噓！

楊志對待下屬言語粗魯、動輒打罵，向來作為性格上的弱點，成為生辰綱被劫的原因之一。又一場無可話說的千古奇冤！細細品讀上面楊志與恩相的對話，我們感到楊志世事洞明、人情練達。那他為什么一意孤行，對手下人包括虞候和奶公總說不中聽的話呢？其實從身份、地位、功績、世恩看，楊志都不足以讓他的手下人對他言聽計從，而他的思想又非得到貫徹不可，怎么辦呢？自然只有靠威權。這種選擇其來自遠，且正大經典。《子產論政寬猛》中早就指出，“唯有德者能以寬服民，其次莫如猛。”同文中并用鄭國的治國史實驗證了子產論斷的正確。現在的楊志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不可和子產的繼承者同日而語，不用猛，難道還想用德？智者不為！惜乎黃泥崗上他沒有堅決貫徹執行到最后，終為智者所笑。“慈不掌兵”正是這樣一個個殘酷無情的事實累疊而成的警示牌。擔大責而大權旁落，令厲行而不知所終，英雄無所用武，楊志只能屈辱地吞吃失敗的苦果了。

三、《智取生辰綱》黃泥崗事件詳細探討

“吳用們”的智首在確定生辰綱的所在。本來，“楊志們”扮作普通客人，要把他們從茫茫人群中拎出來，也不是易事。可是有幾點當是確定的，即行程是從大名府走向東京，時間要趕在六月十五日前，形式上是團隊的，會有管事的、做事的等不同身份的人，行動一定會因貨物的沉重和管事人的持重而顯得遲緩。特定的路段、特殊的時間段，要“吳用們”費心辨別的商隊應該是不多的，何況楊志本來就只能打個時間差，對于決心全程陪同的天下英豪來說，楊志以他的持重小心、表面上反常實際上充滿著智慧的形式重復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故事：他就是生辰綱的護送者。如此說來，“吳用們”如何確定生辰綱由何人押送、在何時出運等情節，其價值幾等于零，因此文章直接用七輛江州車兒影在黃花岡上，表明“吳用們”早知曉生辰綱的動向和行程了。行文省得簡妙。

黃泥岡原有強人出沒，格外惹人警惕。做不到出其不意，下手反而為難。何況晁蓋、白勝的生活地離黃泥岡并不遙遠，動手腳往往比較容易進入警察的視線。因此把作案場所放在黃泥岡，其實是很考量人的智慧的。黃泥岡山林茂密，四下人靜。“那十一人都去松林樹下睡倒了”，“只見對面松林里影著一個人”，只一“影”字，便可想見林木的茂密。“鬢邊老大一搭朱砂記”的劉唐也敢公然出來爭奪生辰綱，如果不正說明了黃泥岡上人跡罕至，便是證明了當時窮人普遍地被逼反抗“我去為遲”？楊志的“光天化日”奈何沒有群眾，沒有一雙雙雪亮的眼睛，對強人來說還有什么威懾力量呢？黃泥岡山高嶺長，適宜動手。楊志逶迤而來，即使無惡劣的天氣，無沉重的負累，也保管累得進氣輕、出氣重，“吳用們”以逸待勞，自當勝券在握；收拾場面，也可從容悠然，“將這十一擔金珠寶貝都裝在車子內，遮蓋好，叫聲‘聒噪’！一直望黃泥岡下推去了”是見不到半絲的慌亂。最后還可扯出強人，做自己的幌子。楊志不敢用車隊拉生辰綱，“吳用們”為什么敢用江州車兒招搖？做事之后既不殺人滅口，又隨便把棗子傾倒在黃泥岡，他們就不怕警察順藤摸瓜嗎？要是排除他們得意忘形、狂妄自大到找死外，那么先前出沒的強人將成為他們無形而又是最堅固的庇護力量。誰會想到一個富而慷慨的村長，一個教著圣賢書的學究，幾個安分的百姓，竟會鋌而走險去劫生辰綱？晃蓋的多財與胡亂送銀，做案時的大膽與戲謔，做案后放松到麻痹的地步，是不是比較強烈地暗示上年的生辰案，也是晁蓋做的？

有黃泥岡，就需要有酒。白勝挑著酒上岡來了。可以茶代酒嗎？黃泥岡上平日里又沒什么人，擔茶不等于告訴楊志等的就是你？綠色或綠中帶點紅的茶水里，你怎么下藥去蒙楊志呢？古人，至少是過去的英雄，好像用酒解乏，也是用酒解渴的，武松就是如此。酒葫蘆里乾坤大，英雄的故事是少不得酒的。

擔酒的白勝也走得特別，唱著山歌上來。炎炎赤日頭頂燒，長長嶺崗腳下險，串串汗線臉上掛，知了都影在深樹叢中鳴，就他不知疲倦還要唱？白勝的唱歌作為生活情景的反常，應該引起楊志足夠警惕，可惜沒有。可見到得黃泥岡，楊志的體力也消耗大半，極需休息。而軍健也跟楊志過不去似的，這里打起那里躺倒，整頓隊伍成為楊志當前最緊迫的任務，影響了他對外界敵情的觀察和分析。同時白勝唱歌還可以說明以下幾點：一是對即將發生的劫取生辰綱，白勝不僅沒有犯罪的緊張感，而且充滿了興奮與期待，擁有勝券在握的自信與放松。二是白勝沒有疲憊相，說明他沒走了多少路，或休息已相當充分，可見在黃泥岡上奪生辰綱，“吳用們”已做好了充分的準備。三是白勝唱歌，不符合犯罪心理學，因為他完全沒有顧忌引起他人注意的麻煩。因此我們可以推論，除了路人，四鄉八鄰的人幾乎不會來黃泥岡上走動。四是歌聲能引動軍健對自己的注意，歌詞可喚醒軍健的焦渴意識。因此白勝一上岡，軍健就圍上來打探情況和爭著湊錢買酒了。五是通過歌詞中農夫的心焦與王子公孫的悠閑的對比，觸動軍健對楊志的不滿和反抗，為下面軍健買酒、自己人下藥張本鋪墊。白勝挑酒唱歌，真是精彩的一著，真虧吳用想出來。

最后下藥取生辰綱，最集中體現了“吳用們”的智慧。只是用倒敘法逼出，在吊足了讀的胃口的同時，突然一下子把答案洞開，讓讀書人處在喜悅、贊嘆與回味之中，確實設置得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