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從1949年5月開始了世界上最長的戒嚴時期。在軍事管制的體系下,在《臺灣省戒嚴時期新聞雜志圖書管理辦法》(1950年3月)、《臺灣省出版管制法》(1952年9月)的淫威下,在軍、警、特的嚴格監控下,用“局版臺業字”或“局版北市業字”管制案號查禁的圖書至少有3000種。查禁的原因一是為維護蔣家政權的合法統治,對有所謂為匪宣傳之嫌的作品一律查禁。二是維護善良風俗,反對誨淫誨盜。此點看起來光明堂皇,當局也的確查禁了某些不良讀物,但這種查禁常常因為作品不符合主流意識形態而擴大化,因而出現了許多政治迫害和文字獄事件。這里有不少冤假錯案,當然也有正常的統獨斗爭。一部臺灣當代文學史,在某種意義上竟不幸地成了書刊查禁史。
反“反共”的吊詭及怪異的文案
在五六十年代,反共是臺灣意識形態的主旋律,可弦繃得太緊了,反共竟反到自己人頭上,成了反“反共”的吊詭,如1953年,時任“立法院長”的張道藩召集中國文藝協會小說組學員茶敘,他以改編的一首明朝人寫的歌謠給與會者作為“反共文學”的樣板:
老天爺你年紀大,
耳又聾來眼又瞎,
看不見人聽不見話,
殺人的共匪為何不垮……
羅家倫聽了后馬上說,明朝那首民歌原先是咒罵崇禎皇帝的,無形中同情李自成造反,天下后世已經把“老天爺”和“皇帝”合二為一,希望張道藩不要讓讀者誤解他的好心,為此得罪蔣介石。張道藩不聽勸告請劉韻章作曲,“中國廣播公司·臺灣臺”于1953年12月1日播出。屬于軍方的警備總司令部發現后,下令查禁這首歌詞,理由是“老天爺”是“老總統”的同義語。
更離奇的是第一個喊出“反共文學”口號的原東北作家孫陵所寫的歌詞《保衛大臺灣》,里面充斥“打倒蘇聯強盜!消滅共匪漢奸”歇斯底里的叫喊,卻因為歌詞名與“包圍打臺灣”同音而遭查禁。
國民黨把共產黨員作家誣為“共匪作家”,把留在大陸的文人稱為“附匪作家”。對這兩頂帽子,曾在上海解放初滯留過的張愛玲也分到了后一頂。這位一度“附匪”的文人,其遭遇及在這時期發表的作品均引起國民黨政權的不快,如張愛玲在1949年后寫的《十八春》中傳達了“左”傾文藝信息,《小艾》則用“蔣匪幫”來詛咒國民黨。對這類按中共調子寫出的作品,在50年代最多只能“內部借閱,嚴禁外傳”。至于《秧歌》和《赤地之戀》,許多人認為是反共小說,可官方認為“書中有很多地方為共匪宣傳”,因而在50年代將其列為禁書。就是后來開放時,《赤地之戀》仍要經過刪改才能出版。
在20世紀40年代,孫陵的代表作《大風雪》因用借古諷今的手法罵了不少投機政客和文人,被政治部部長張治中查禁。在臺灣出第二版后,于1957年11月被省保安司令部通令全省警察局查扣,其理由是該書反對政府各種措施,刻畫政府官吏貪污低能,挑撥人民對政府之不滿。其實,該書寫的并不是國民政府,而是充任日寇鷹犬的張景惠漢奸政府。另一理由是《大風雪》所使用的詞匯,“大部分均系共匪所用”。孫陵申辯該書并不親共,它不僅反滿、反日,而且對夏衍等左翼文人多有抨擊之處。保安司令部人員毫無判斷能力,致使孫陵遭刑訊逼供長達10個月之久。中間經過國民黨中央總動員會議文化組、“總統府國家安全局”徹底調查,此錯案得到糾正,使《大風雪》未曾改動一字,又由臺灣省保安司令部解禁。
另有應文嬋文案:出生于寧波的應文嬋,在臺灣任啟明書局經理時,于1950年2月由香港啟明書局出版共產黨友人斯諾的《長征二萬五千里》即《紅星照耀中國》,1958年1月還由臺灣啟明書局翻印出售所謂陷匪文人馮沅君所著《中國文學史》,其中最后3頁提到“無產階級的文學”。1959年2月,臺灣警備總司令部以“為匪宣傳”名義逮捕應文嬋及其夫君沈志明(任該書店董事),理由是違反“懲治叛亂”條例,揚言要判他們7年徒刑。
1957年,臺灣時報出版社出版了金庸的《書劍恩仇錄》《碧血劍》《射雕英雄傳》3部武俠小說。差不多與此同時,臺灣省保安司令部以《臺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二條及第三條“為共匪宣傳者”,對上述3本書予以沒收。查禁的理由是毛澤東詩詞中有“只識彎弓射大雕”之句。另外,臺灣歷來認為李自成屬“流寇”,而金庸小說卻按照中共觀點,將李自成描寫為農民起義英雄,但有些出版社不顧這個禁令,還是以金庸的本名出版他的作品。于是,臺灣警備總司令部于1959年底,實施“暴風項目”,一口氣查禁武俠小說計404種。1965年,金庸小說披著“司馬翎”的外衣在地下流傳。1966年2月中旬,“警總”再接再厲在全省各地取締所謂共匪武俠小說,僅一天就查禁12萬多冊,造成租書店幾乎“架上無存書”。1973年4月,金庸訪問臺灣,受到蔣經國的接見,這傳達出解禁的信息。直到1979年8月,遠景出版社才正式出版《金庸作品集》。
痖弦的現代詩《深淵》,用政治放大鏡看,正如大陸詩人流沙河所說,其“怪誕的意象真是語言藝術的奇觀,它們跑步集合,編成一支隊伍,番號就是‘絕望’”,這與當時眾多軍民認為“反攻大陸”無望的思潮正相吻合。具體說來,“1959年金門炮戰之際,臺灣當局叫囂‘反攻’,吹噓‘成就’,夸他們那里美妙如天堂,《深淵》卻唱反調,說‘這是深淵’”。痖弦的另一首《船中之鼠》,“詩中特意點明‘中國船長’(暗指蔣介石)糊涂,不知道前面有暗礁”。這就難怪那些把文藝當作“敵情”研究的情治人員,先是憂心這些看不懂的詩畫無法發揮“反共抗俄”的作用,后是懷疑布滿明碉暗堡的詩句及現代畫,傳達出某種不可告人的危害“國家安全”的信息。基于這種觀念,有一位老者居然從秦松的現代畫中看到有“打倒蔣介石”的暗語,并從調皮的青少年在名醫胡鑫麟診所隨意涂鴉中,破譯出所謂“臺灣獨立”的標語。另有人把一張新臺幣放大60倍,找出“央匪”兩個字,這兩個字隱藏在中山先生肖像的紐扣上。在這種白色恐怖下,一位大學教授辭去臺灣某大學美術系主任到鄉下避難。另一位畫家接到美國有關方面做短期訪問的邀請,便再也不敢回來。
《文星》和《新文藝》被審查
《文星》雜志和同名書店在高壓之下殉難小島,是當局怕秀才造反。
創刊于1957年11月5日的《文星》,原是一個綜合性月刊。雖不是文學雜志,卻開辟有現代詩及文學評介、藝術評論專欄。在由夏承楹(何凡)主辦的4年間,標榜要“讓文星來向導一代文運的星宿”,但它的內容缺乏特色,因而并未像當年的《新月》,更不用說像《新青年》那樣將廣大青年吸引住,甚至還被人稱為“盜印”刊物。自從1961年有“小鋼炮”之稱的李敖尖銳潑辣的文章不斷在《文星》亮相,尤其是該刊受“副總統”陳誠支持,而陳誠的幕后則是美國支持之后,《文星》才改變了它過去默默無聞的地位,以致“雜志變色,書店改觀”,《文星》及其《文星叢刊》成了繼雷震的《自由中國》之后,成為黨外媒體和不時給臺灣社會帶來強烈震蕩的文化陣地。《文星》第90期,因為張湫濤《陳副總統和中共禍國文件的攝制》一文附刊《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婚姻條例》原文,被官方認為有為中共宣傳之嫌而被查禁。第97期《紀念國父百年冥誕》專號,因為李敖《新夷說——〈孫逸仙和中國西化醫學〉代序》一文,再次遭禁。到了1965年底發行的第98期的《文星號外》刊出李敖《我們對〈國法黨限〉的嚴正表示——以謝然之先生的作風為例》,矛頭直指政治體制的獨裁問題。1965年12月底,雜志受到停刊處分,自此無法再出版。過了20年再復刊,但已無當年的銳氣和影響,于1988年無疾而終。
臺灣最大的文藝出版社“九歌”老總蔡文甫有驚無險,則純屬一出鬧劇:那是1966年4月5日,《新文藝》出版《恭祝總統當選連任特輯》,小說欄頭條刊出蔡文甫的作品《豬狗同盟》:郭明輝所養的母豬生了18只小豬,只有12個奶頭,無法供全部小豬吸吮,鄰家母狗自動喂養小豬。在每月均由“警總”公布禁書目錄的年代,李姓保防官檢舉蔡文甫時稱:文中主角“郭明輝”系指“國民大會”,母豬生了18只小豬,是在影射“蔣總統”連任18年。此案由“警總”查辦,治安人員紛紛出動,在蔡文甫服務單位調查其言行,個別軍中好友向其暗示“案情嚴重”,后經總政治部第二處副處長田原說情,“國防部總政治部”執行官王升勉強同意“存查”時仍表示該文污辱領袖不可饒恕。鑒于蔡文甫本人平時表現良好,與“匪諜”沒有任何牽連,才未追究蔡文甫的刑事責任,致使他未在柏楊之前進入綠島監獄,但由此取消蔡文甫參加第二屆國軍文藝大會的資格。
“文字獄”風行
《聯合報》副刊的“船長事件”、大力水手漫畫事件,更是為人所知曉的文字獄:
正當“文壇保姆”林海音在《聯合報》副刊工作開展得十分出色時,于1963年4月突然離開了“聯副”。原因是王鳳池用“風池”假名(被認為是“諷刺”之諧音)于1963年4月23日“聯副”發表一首短詩《故事》,被臺灣警備總司令部保安處以第一時間察覺,后將副刊剪下送往軍事審查官偵查,認定此詩“影射總統愚昧無知,并散布反攻大陸無望論調,打擊民心士氣,無異為匪張目”。在當天早晨,“總統府”還出面打電話到《聯合報》,質問該報發行人王惕吾刊登此詩用意何在。后來獲悉當時已有人向“內政部”出版處和國民黨中央黨部主管文宣的第四組投訴:《故事》中寫的“愚昧的船長”系影射蔣介石;“漂流到一個孤獨的小島”明指臺灣;“美麗的富孀”暗指當局接受美援;“她的狐媚”是說美國用美麗的謊言欺騙當局;“免于饑餓的口糧”,是寫臺灣人民在“反攻大陸”的謊言下,過著窮困的生活;“他卻始終無知于寶藏就在自己的故鄉”,這簡直是要蔣介石卷鋪蓋回大陸,作者風池由此坐了3年零5個月大牢。這一“船長事件”不僅嚴重傷害了作者、編者,同時也給臺灣文壇帶來了巨大的陰影。自“聯副”闖下這一大禍后,臺灣各種報紙副刊均不敢刊登新詩長達13年之久。
艾玫即倪明華負責的《中華日報》家庭版有一個翻譯美國漫畫《大力水手》專欄。1968年1月3日該專欄刊出一幅組畫,內容是父親老白和兒子小娃,一起購買了一個小島,并在島上建立王國,兩人還競選總統,競選時的第一句話是“全國軍民同胞們”。這個專欄由柏楊負責翻譯,當局發現后責問他:發表漫畫之日即是“蔣總統”發表文告之后,這顯然是影射蔣氏父子,“侮辱元首”,先是審訊柏楊的前妻倪明華,釋放她后于同年3月4日以“通匪”罪名將柏楊逮捕,最后判10年徒刑。
左右開弓:既查封大陸的作家,又查封臺灣作家
20世紀70年代仍是戒嚴體制下黨禁、報禁、書禁并且發禁(一發現留長發的,馬上會被警察拉去強行剃頭)的社會。據1977年10月臺灣省政府、臺北市政府、臺灣警備總司令部聯合編寫的《查禁圖書目錄》,其中遭查禁的30年代作品有100多種。較有名的有魯迅的《兩地書》,胡風的《野花與箭》,茅盾的《子夜》《腐蝕》《蘇聯見聞錄》,郁達夫的《茫茫夜》,姚雪垠的《長夜》,吳祖光的《嫦娥奔月》,何其芳的《畫夢錄》,沈從文的《月下小景》,老舍的《東海巴山集》,艾蕪的《夜景》,巴金的《家》《春》《秋》,王統照的《江南曲》,師陀的《結婚》,張天翼的《在城市里》,張恨水的《啼笑因緣》,蕭紅的《牛車上》,等等。
在查禁書目中,留在大陸的作家作品占了絕大部分,但不等于說沒有查禁當地作家的作品。這時有查禁司馬桑敦《野馬傳》、包圍環宇出版社、封殺旅美作家於梨華、劉大任等海外文人被列入“黑名單”以及查禁陳映真的小說《將軍族》、查禁吳濁流的小說《無花果》《波茨坦科長》、搜查“筆鄉書屋”、查封《詩潮》《夏潮》、沒收香港《八方》雜志等事件。
1968年創辦的《大學雜志》,鄭樹森加入該刊后有時候將題目橫排,這引起“警總”的注意,因為在當時橫排是與“共匪隔海唱和”行為。1971年5月出版的《保釣專號》,國民黨如臨大敵,他們生怕保釣運動會發展成40年代后期反政府的學生運動,因而成立了“寧靜小組”專門負責熄火。負責該雜志印刷和經營的環宇出版社為此遭到特務盯梢,“寧靜小組”監聽編輯鄭樹森的電話,晚間還經常派人到印刷廠偷偷看校樣。“中國青年反共救國團”專案討論過《大學雜志》對青年的“不良影響”。《保釣專號》出版后,“警總”突然包圍環宇出版社,在街口阻擋行人,并將電話線切斷。“警總”出動的另一原因是環宇出版社下屬的萬年青書店,大量重印民國時期的圖書,其中有魯迅的兩部名作《小說舊聞抄》《中國古典小說論》——后者并不是魯迅書的原名,是為了逃避檢查臨時改的。該書店還翻印過在臺灣不準流通的陳汝衡的《說書小史》,重印的《古史辨》“警總”認為也有問題,里面有所謂“共匪”御用史學家。最后他們將該書店的一位編輯何步正逮捕,釋放后還要每天到警察局報到,不許離開臺灣。
由臺灣培養的作家於梨華,于1975年從美國回到闊別20多年的祖國大陸,1977年后又多次回國觀光、學習、探親,由此在創作中實現一次質的飛躍:貫穿著對美國幻滅、對臺灣失望而對祖國大陸卻多有認同的線索。臺灣當局聞知后,便由7個單位聯合組成“書刊審查小組”,將於梨華的《新中國女性及其他》《誰在西雙版納》列入禁書之列,而著者也被“冷凍”起來:不論是贊揚她或批評她,臺灣書刊不得再出現這位膽敢“偷跑回”大陸采訪和探親的作家於梨華的名字。《書評書目》主編隱地在《青溪》雜志上發表了一篇介紹於梨華新作的文章,該雜志立刻被查禁。於梨華于1979年參加了兩岸作家首次在美國愛荷華大學握手的會議,又被御用文人打成“媚共作家”。
70年代在海外開展的保衛中國領土釣魚島運動,將海外知識分子分為3派:一是同情或認同社會主義祖國的統派,二是主張臺灣不是中國一部分的獨派,三是不統不獨的中間派。前一種有劉大任、郭松棻、聶華苓、陳若曦、於梨華、李渝、李黎。其中劉大任等人信仰社會主義,認為“真理就在海的那一邊”,接著便在文革期間訪問大陸。郭松棻和夫人李渝也于1974年踏上神州大地,陳若曦夫婦干脆留在大陸任教。於梨華則在1975年的《人民日報》發表長文歌頌新中國,抨擊腐朽墮落的資本主義制度,因而這些人被臺灣當局列入“黑名單”。后來這些人中的大部分看到文革的殘酷武斗后,又對社會主義祖國感到失望乃至幻滅,在80年代重新選擇在解嚴后的臺灣出書。
1968年5月,陳映真赴美國參加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前夕,因“民主臺灣聯盟”案被“警總”保安總處以“組織聚讀馬列共黨主義、魯迅等書冊及為共黨宣傳”等罪名逮捕。陳映真被捕前的舊稿《永恒的大地》于1970年2月由尉天驄以化名秋彬刊登于《文學季刊》。1975年10月,遠景出版社出版還在獄中的陳映真小說《將軍族》。此書為1968年前陳氏所寫的各種短篇小說,許多作品表現出苦悶中的小知識分子濃厚的傷感情緒。作品中不少的主人公系大陸移民,作者寫出他們的滄桑傳奇,并表現了外省人和當地人的密切關系。1976年初,“警總”正式查禁《將軍族》。

于1977年5月由高準創辦的《詩潮》,其方向不僅與主流詩壇不合拍,而且也與“鄉土文學”不完全相同,即它關心臺灣社會的同時,更關心整個祖國。在批判現代主義方面和“鄉土文學”目標一致,但它所高揚的“民族文學”旗幟,其視野顯得更為寬廣,即它心目中的“鄉土”,不局限于臺灣而包括整個中國。該刊設的專欄,有《新民歌》《工人之詩》《稻穗之歌》《號角的召喚》《燃燒的爝火》《純情的詠唱》《鄉土的旋律》等。右翼文人不滿《詩潮》的方向,他們用斷章取義的手段,把《工人之詩》《稻穗之歌》《號角的召喚》并排在一起,然后扣上“提倡工農兵文藝”的罪名,還拋出“狼來了”的紅帽子,以致該刊出版3個月即被查禁。這是臺灣白色恐怖時期被查禁的第一本詩刊,同時也成了引燃“鄉土文學”大論戰的導火線之一。
1970年底,張良澤在成功大學上的第一節課上,大講魯迅作品,為全島高校講授魯迅之始,立刻被特務學生告密而中止。他又首次在臺灣高校講授臺灣文學,因此成功大學每年對他發放聘書之前,安全部門便送一大沓張良澤“思想有問題”的材料給校長,要求停止聘用他。為防止惹禍,張良澤只好把自己珍藏的一套《魯迅全集》,請別人代為保管7年。1978年5月,張良澤和文友一起創辦《前衛》文藝雜志,內有張良澤翻譯的《中國文學中的希望與絕望》,安全部門強行干預,要張氏刪去一大段。1977年8月,張良澤與4位學生合伙開辦舊書店“筆鄉書屋”。該書店開張后,安全人員經常去挑刺,同年的某天,管區的警察派了4位警員氣勢洶洶地沖進店里對張良澤說:“有人密告你們偷賣共匪的宣傳品,現在要進行搜查,你們不要走開。”
1973年底,臺北泰順書局老板羅世敏、主編黃華曾因出版大陸書,遭人檢舉,兩人分別被判7年、5年徒刑,后雙雙病死在綠島監獄中。
1977年9月,遠行出版社出版由張良澤編的6卷本《吳濁流作品集》,其中第三卷《波茨坦科長》系描寫戰后國民政府接收臺灣時官員嚴重腐敗,軍警紀律敗壞,導致人民生活陷入貧困的情形。出版后不久“警總”寄給張良澤公文副本,受文單位有:遠行出版社、張良澤、全省各公私立圖書館、全省書報店。其查禁理由為:“作者歪曲現實,嘩眾取寵,動搖國本,故勒令出版社收回該書,不得發行。”
創刊于1976年的《夏潮》從第4期起,總編輯由前臺灣共產黨員蘇新的女兒蘇慶黎擔任后,成了一份反帝國主義、反資本主義、反國民黨體制教育的批判性期刊,具有鮮明的社會主義傾向。不是純文學雜志的《夏潮》,不惜篇幅推出王拓、楊青矗、宋澤萊等人的鄉土小說,陳映真則借評論這些作品宣揚反抗國民黨統治的思想。“鄉土文學”大論戰爆發后,《夏潮》的主要成員均披掛上陣,和官方壓迫“鄉土文學”的做法做無畏的抗爭。鑒于《夏潮》與黨外運動聯系緊密,因而該刊于1979年11月遭停刊一年處分。“美麗島事件”后主編蘇慶黎被捕,《夏潮》也被查封。
1979年,由戴天領銜主辦在香港出版的《八方》雜志問世不久后,寄到臺北時常常被沒收。該刊第二輯刊登過陳映真入獄前的作品,此外又有大陸來稿。該刊第三輯還刊登過楊牧為民進黨前主席林義雄滅門慘案致哀的詩。該刊其中一位負責人黃繼持相當左傾,他支持的《中大學生報》出版過《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專號,香港的國民黨特務為此約該刊編輯古兆申見面,向他傳達臺北認為《八方》是中共地下支持的文藝刊物,用文藝的旗號進行統戰工作。《八方》后來仍然在出版,但編輯們都膽戰心驚,生怕有牢獄之災,一直維持到1990年停刊。
禁書最大的副作用是出現偽書。書商為了牟利,暗中翻印禁書。為逃避檢查,他們不是篡改書名,就是將作者張冠李戴,這給臺灣學者帶來極大的困擾,如瞿秋白的文章《現代文明的問題與社會主義》,作者被改為“秋勃”;葉紹鈞的作品《春光不是她的了》,作者被改為“肇鈞”;郭沫若的《行路難》,作者被改為“未碩”;沈從文的《宋代表》,作者被改為“重文”;胡也頻的《貓》,作者被改為“演平”。
另外,一些從特殊管道得到大陸著作的學人,以別人沒見到為由而肆無忌憚改編甚至抄襲大陸學者的著作,典型的有孟瑤的《中國小說史》系根據鄭振鐸的《中國文學研究》及中國科學院文學研究所中國文學史編寫組撰寫的《中國文學史》第三冊等書“改編”而成。
也由于隨心所欲地查禁30年代文藝乃至20、40年代文藝,造成圖書館有價值的藏書不斷減少。以如此貧瘠的學術土壤,如何能生長出現代文學研究家的喬木,以致長期以來難于出現水平高、資料豐富的新文學史著作,而一旦香港司馬長風的《中國新文學史》引進臺灣,便被大量翻印,以至達到“幾乎每一中文系老師和學生都擁有一冊。這與該書能提供30年代文學、抗戰文學等較多的參考資料有密切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