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曉杰詩六首

宋曉杰，生于遼寧盤錦。已出版各類文集十五部。一級作家。曾獲第二屆冰心散文獎、2011年度華文青年詩人獎、遼寧文學獎、2009年冰心兒童圖書獎等。參加過第十九屆青春詩會和魯迅文學院第七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2012-2013年首都師范大學駐校詩人。

理想主義的后半生

好吧，來一個規劃和盤算

前半場的榮辱、悲歡都歸為“零”

提前想想后半場的精彩，生活或許還有些盼頭

首先，開一家袖珍書店

門始終敞著，不說“歡迎”也不說“再見”

誰都可以自由出入，像閨密那樣自然

隨便你：不翻看，只流連

還要開一間名叫“獨一無二”的服飾店

一轉身，兩個興趣相投的人

就會碰面——它的小，就是溫暖

衣服、用品、飾物，帶著我的體溫和氣息

穿了賣，買了穿

合身合心的人，不用付錢

再有一個灑滿陽光的房間

不寬大，不奢華，一塵不染

一兩盆活得信心百倍的皮實花草

做我日夜的侶伴

但露臺要大：喝茶，涂鴉，發呆

跟想念的人永遠不見

而不再像二十五歲之前要求的

——推窗見海的別墅、綴滿星光的華服

文藝的苦咖啡，糊香彌漫……

就這樣，用不頂飯吃的東西

延續余年和微弱的光焰

沒有鋒芒了，鎖在針尖兒里的巨大秘密

如后山上松枝細小、私密的潮音

只有自己，能夠聽見——

好吧，聽德蘭修女的話：

花時間思考，花時間禱告，花時間笑。

身上沒有疼痛，心中沒有積怨

健康、干凈、簡單地生活，沒有毛刺和花邊兒

愛動物，遠觀；愛植物，淚流滿面

……月落烏啼，那個風雪夜歸人

或許，永遠不會出現

谷雨，在動車上所見

沒有檐滴的水低訴，也沒有熟地的刺痛

兩種事物——兩種養料和氣息

從地面和天空，向人類趨近

用于活更多的命

鳥鳴驚心，是耀眼的水晶

誰的心，被反復淘洗了不止一回

四月已接近尾聲，而彌天大雪仍下在滄州

與林沖發配那天似有所同

厚厚的雪被下，是倔強的生命

睡眠使我變輕，我沒有重量

在飛馳的列車上陷入時斷時續的困境——

車窗上，交錯的美眸

如漫漶的風，如飄浮的枝條

從一個節氣的后面顯影

如寓言，如神靈

某個黃昏和夜晚：在沙美島

推開門，就灌進了潮聲

本該這般完美

我的愿望，沒有落空

太平洋不傷心，太平洋有海洋之心

孔雀藍的愛情故事，解不開扣兒的纏繞

越纏越緊，或越拆越亂

都在情理之中

黃昏，是重頭戲，菠蘿吊燈半隱半明

烏溜溜的光，正好罩住三兩個知心的人

熏魚、啤酒和隨時起頭的歌聲

都是歡快的代名詞

黑暗處，明滅的燈塔和偶爾的汽笛

是理想主義的捷徑

落葉濕涼，有太多糖的成分

它們安靜地閑著

依然沉在雨打芭蕉的舊夢

一輛摩托，從木屋前的小路中無聲躥出

騎手的肩頭，伏著泳裝的女人

濕發如藻——有海水的咸澀、生活的飄搖

入夜，游戲和娛樂剛剛開場

那些玩火的小男孩，腰纏火圈

自制風車，呼啦啦轉動著風

疊羅漢，流星趕月，把木棒當槍耍

順便，也把瘀紫、疤痕和散碎銀子收入囊中

他們黑黢黢的小臉，配上潔白的微笑

似逆境中出自淤泥的無畏花朵

如高處的孔明燈，一閃一閃，與星星的意義

似有所同

潮水也要回家啊，它們悄悄地爬上岸

是饞咖啡深入人心的香氣嗎

美人魚的別墅，龍王的水晶宮

純潔而透明的部分，經不起折騰

最高境界的，是那條皮毛光滑的老狗

它懶散地趴在沙灘上，盹睡

睜只眼閉只眼，就把世事看穿

不考慮漁夫的網、木盆和耀眼的金幣

在月亮之上，隨韻律的波濤

起起伏伏

茶玻璃

一樓有兩扇窗子是茶色的

相對于別人家的透亮

他們的生活，總是遮遮掩掩

柴米油鹽那一扇也就罷了

屬于甜夢的那一扇，關得越緊

人們想象的翅膀扇得越快

他們主動矮下來，比所有人都低

小聲說話，不穿鮮艷和古怪的衣服

雙雙乘班車準時上、下班

在上個世紀九十年代

他們已經過上了二十世紀初的某種生活

不過，小城容不下“與眾不同”——

他們的一扇窗子留給前妻的謾罵，潑臟水

另一扇，給淘氣的孩子和碎磚頭兒

茶玻璃是批發的，在廚房里備了許多

隔幾天，他們就悄悄換上，完好如初的生活

沒有絲毫抱怨

她眼里晴朗的燈，是二十歲才有的

他臉上的慈愛，不會少于四十歲

但日子并沒有巨大落差

當他們在轟鳴的塔罐中相遇

淹沒于問候和罪責的愛情

絕處逢生……

——就像她仰著臉微笑地望著他

他們手拉手走在陽光下

在人們的流言蜚語中

不知道還有什么不可能

什么不可行

給玉淵潭第二十五屆櫻花節

四月，還有比看櫻花和春天

更重要的事情嗎

這薔薇家族的標致美人兒

在紛擾的花花世界，能否藏住迷醉的心？

年年相似的春風，歲歲不同的晚境

有沒有25歲的誰，一次不落地看見？

園子里，櫻樹還不夠喧鬧

大多在開與不開之間，猶疑著

還沒想好，就被性急的人搶了風頭

十幾年前，在青島的魯迅公園

第一次偶遇櫻花，還有樹下的細花陽傘、和服

水粉、玫紅、淺白，一地碎碎的香雪

——它們是植物、青春，還是異鄉？

玉淵潭，溫軟的湖面——是淵藪，還是深情

那些自沉的人，以長眠的方式相依為命

愛，殘酷、矛盾；愛，莫能助……

初來乍到，我錯誤地把櫻花認作桃花

仔細看——桃花單、薄，美得直接

櫻花，沉靜、繁復的羞色中

錦繡傾斜，微微低垂著頭

仿佛，向新生的一切，懺悔……

逆光中，冰心的墨跡于樹叢隱現

風中顫抖的櫻花，被輕輕扶了一把

斗地主

大家都在斗地主，我也不能免俗

我懷著好奇和怒火，斗地主！

跑馬，圈地——很快，就積累了資本

從雇農、佃戶、漁夫到衙役、總督、巡撫

致富的速度多快啊

可是，我依舊兩手空空

從北京到泰國，從新加坡到馬來西亞

旅行路上，一有空閑，我就勤勞勇敢地斗地主

用計謀、陷阱、虛晃一槍的妥協

斗那個笑面虎的地主

不管他一個禮拜只吃一枚咸鴨蛋

還是袍子綴滿幾十塊雜色補丁

不管他叫貂蟬、嫦娥，還是愷撒大帝、和珅

都逃不出斗志昂揚的追蹤

財主其實很窮，他們土里刨食

從牙縫兒里節省

卻還是逃不脫被揪斗的命運

——可是如今，情況有所不同

窮人和地主，輪番坐莊，機會均等

娛樂剛剛開始，游戲童叟無欺

爆破的火藥沒有硝煙

卻也能痛快地碎成齏粉

很快就重新洗牌，上演新的人生

童話中的小地主，黃金衣褸，西瓜小帽

八字胡兒，金牙，符合我們對財富的愛恨交加

可是，多快呀——

這世界適合自娛自樂，互不相擾

在牌局中，我們都是地主

斗！——也被斗！

根本沒有定數

巴士外，田野、芭蕉和日月匆匆旋轉

我們當中，誰是真正的地主？

責任編輯 凌冬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