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啞美人”

山石

雖然過去很久，我仍然一面想著你——我的初中同桌，一面咒罵著老師家里那只該死的老鼠。當初，我是一個頑皮的初中男生，上課時，不是和同學講話、做小動作，就是和老師搗蛋。班主任特意把你安排在我身邊。你嫻靜寡言，同學們背后叫你“啞美人”，同桌三年，你和我說過的話不滿十句。我每天忍受著一個又一個45分鐘的寂寞煎熬。你不跟我說話，不給我抄作業，考試不讓我偷看，我恨死了你，因此，我要讓你吃足苦頭。

記得嗎？當下課鈴響班長喊“起立”時，你剛站起就摔了下去——小辮子被系在了椅子背上；當你拿起鉛筆盒時，一只螞蚱從底下跳到你手背上；當你把手伸進課桌拿毽子時，掏出來的卻是一只死麻雀……你把一切記在心里，時時想法報復我。有一次上課，老師叫到我，把一種液體滴在我手背上，問我是什么感覺。我說：“涼涼的。”老師問還有什么感覺，我正想著放學踢足球，哪里回答得出？下課后，你冷冷地說：“當心毒汁滲進皮膚。”這是你和我同桌后講的第一句話。這句話害我搓腫了手背，害得我每次下課便跑進廁所沖手背，害我三天沒有好好睡覺，一直到期中復習，我弄懂酒精蒸發吸收熱量的原理，才知道上了你的當。

我記得你對我說的第二句話更短。那次，我看見你課桌上有一本課外參考書，嫉妒極了，用彩色筆在上面狠狠畫了兩個大叉。你拿起那本書，甩在我懷里，狠狠地說：“送給你。”你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也不知道是真送還是假送。我家窮，從沒奢望自己擁有一本參考書。我厚著臉皮收下了。這樣，一年后，我書包里已經有了五本你送的參考書。

看過你參考書上畫著紅藍線的內容和細細密密的批語，我逐漸掌握了學習方法，上課也安靜了，成績突飛猛進。這時我才知道，學校里有許多好玩的地方，可以到植物園看花開花落，可以參加童聲合唱團放聲歌唱，可以參加興趣小組同你討論數學，而當你站在足球場邊時，我踢起足球渾身有勁……

臨近畢業，我也成了老師的寵兒。班主任特意約我們到他家里去玩。那一次，你沒有對我說一句話，我卻一輩子不能忘懷。

青磚黛瓦，十多平方米的小屋，斑駁的墻，半屋子的書，簡陋的家具，除了眾多的獎狀、證書，屋里沒有一件引人注目的東西，連地板也爛了許多窟窿。這就是老師的家呀！

我坐著，腳撥弄著地板窟窿。突然，一只碩大的老鼠從我腳邊躥出，鉆進墻洞。你嚇得跳起來，坐進我懷里，我一把抱住了你。我們都臉紅了。同學中間早就有人議論我們是老師的一對金童玉女。你一定以為我使壞，不然，為什么從那天以后，你再也沒有對我說一句話？

畢業時，我覺得有好多好多話要對你說，也看到你紅著臉期待的目光。可是，一靠近你，就像你又坐進我懷里，我臉紅心跳、口干舌燥、不知所措，說不出一句話。我知道我們被老師定為免試直升高中的對象，我想，以后還將同學三年，有的是說話的機會。

想不到，你竟然放棄直升機會，選擇報考市重點中學。

從此，我們一別半個世紀，各走各的路。那只該死的老鼠，我會咒罵它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