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祎
[摘 要]本文是對國際制度變遷動力理論的歸納性綜述。在界定國際制度及變遷之后,重點歸納了霸權穩定論、動力機制論、相互依存論、認知主義、建構主義等理論對國際制度變遷的動力所做出的論述。最后對是初步的總結與思考。
[關鍵詞]制度變遷;動力;綜述
[中圖分類號]D8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9 — 2234(2015)09 — 0115 — 03
在我們觀察國際制度時,有兩類現象值得關注:一是有的國際制度保持相對穩定,但同時也有大量的國際組織、國際機制在功能、效能甚至形式上不斷消亡;二是既存的一些國際組織、國際機制的主題、功能在發生改變。如果我們用“國際制度變遷”來概括上述兩類現象的話,那么緊接而來的問題是:為什么有的國際制度保持穩定,而有的國際制度卻不斷發生變遷?其變遷的動力機制是什么?
一、國際制度變遷的概念
所謂國際制度,指的是持續的、相互關聯的正式與非正式規則體系,這些規則體系可以界定行為規范、制約行為體活動,幫助行為體期望值趨同。〔1〕按照這個定義,國際制度包括三種形式:國際組織、國際體制與國際慣例。國際制度的研究路徑分為三個流派:基于利益的理論、基于權力的理論與基于知識的理論。與此相對應,我國學者將國際制度的研究分為三個學派:現實主義國際制度理論,新自由制度理論與建構主義國際制度理論。上述國際制度研究的主要議題是“國際制度是否重要”與“國際制度如何重要”。雖然這些理論在演進過程中也都涉及到國際制度的變遷問題,但相比新制度經濟學以及政治學中的“新制度主義”而言,制度變遷的問題仍屬國際政治理論中的邊緣議程。國際社會中的制度涉及政治、經濟、文化、法律等不同領域,有沒有一個一般性的“國際制度變遷”范式難免不讓人抱有疑慮,但隨著國際制度,特別是國際組織(如歐盟、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等)自主性的提升,以國際制度變遷為因變量的研究仍是一個值得探索的議題。另一方面,國際制度變遷是一個歷時性現象,制度的變遷對國家創建或者國際制度選擇必定會產生影響。
早期的國際制度研究主要關注國際機制。奧蘭·揚認為國際機制在自身內部動力與外部政治、經濟與社會環境變化的作用下,會經歷持續不斷的轉化。“轉化”指的是國際機制的權利與規則結構、社會選擇機制的特性以及其遵守機制的本質發生重大變更。〔2〕唐納德·普哈拉與雷蒙·霍普金斯認為國際體制變革有兩種不同方式:一種是保留規范同時變更原則;另一種是既推翻規范也變更原則。前者被稱之為“演化性變遷”,后者被稱之為“革命性變遷”。〔3〕約翰·魯迪的觀點比大多數人的看法更加細致入微。他認為國際機制變遷包括規則與程序(體制的工具性部分)變遷與原則和準則(體制的規范體系)變遷,并且二者在外部權力結構變化時并不一定會發生共變。〔4〕上述定義把國際制度的變遷看作是制度內規則、原則、規范、決策程序等“質”的變遷,但國際制度變遷也涉及“量”的變遷。在國際社會,一些國際制度生成、衰落、消失,但還有一些國際制度生成、生長、發展。〔5〕
霍爾斯蒂認為國際制度的變遷形式和程度多樣。國際制度的變遷與國際社會的情勢或者形式的變化聯系在一起。國際社會增加一些新的元素或者減少某些元素,但并未實現新舊交替。對一些國際制度來說,在其功能未變的情況下,擴展了活動的范圍、數量;并且規則更加復雜化,形式更加多樣化。國際制度在量變積累之后,產生質變。但是,制度轉變并非是無源之水,新的制度形式來源于舊制度。也就是說,新制度可能會部分地代替舊制度,但一定會保留舊制度的剩余物,繼承舊制度的遺產。其次,國際制度的變遷還包括制度反轉與制度廢止。反轉,指的是制度變遷沒有按照設想的路徑前行,或者退回到更加原始的形式;廢止意味著模式化的行為、慣例、規范、規則已經過時,制度被最終廢止。〔6〕
二、國際制度變遷的動力解釋
(一)霸權穩定論
國際政治理論中,現實主義者把國際制度作為權力的“附帶現象”。因此,國際社會的權力分配發生變化,國際制度就會發生相應的變遷。霸權穩定論是制度變遷結構性解釋的典型,最早由經濟學家金德爾伯格提出,最后經吉爾平發展完善。所謂霸權,就是指國際權力結構中單一的,處于支配地位的國家。按照基歐漢的歸納,霸權穩定論的兩個中心觀點是:世界政治中的秩序是由一個主導國家創立的,作為國際秩序的元素,國際制度的形成要依賴霸權國的存在;秩序的維持需要霸權國持續存在。〔7〕霸權穩定論把機制的創建、維持與霸權國的存在聯系在一起,那么霸權的衰落就會導致機制的削弱,這樣本來用于分析國際經濟秩序穩定的理論就被用于國際機制的分析。
(二)“內部沖突”與“權力結構”論
奧蘭·揚認為一些國際機制本身存在“內部矛盾”,這些矛盾是機制核心要素之間不可調和的沖突。它們往往導致機制的失靈,機制變革的壓力也隨之上升。其次,機制矛盾也展示出不斷發展的特性,隨著時間不斷加深,矛盾最終成為機制的常態。這種“內部矛盾”的論述與馬克思主義關于資本主義內部危機的理論在分析方法上是相似的。除了唯物辯證法之外,動態平衡模型也可用來分析這種矛盾。制度動力的另外一個方面就是國際體系中的權力結構。隨著主導行為體在國際機制中的有效權力的衰落,國際機制將很難生存。這種看法與霸權穩定論一致。國際機制事關參與者切身利益,權勢國家會竭盡所能施加壓力,以有利于自己利益的方式達成“憲法性”的契約或者進行合法性的談判。因此,國際結構中權力的轉移,有時可能是緩慢地而非突然地反應到制度變遷中來。除此之外,奧蘭·揚也認為國際機制經常地成為外部力量影響下的“受害者”。社會的發展可能會導致人類行為的改變,這種改變會侵蝕機制基本的元素,比如自然界變化以及科學技術的擴散;同時,一個國際制度的變遷有時會促使其它國際制度的變革。〔2〕
(三)相互依存論對機制變遷的解釋
基歐漢與奈主張應該從國際體系的結構與過程兩個方面來解釋國際機制的變遷,它提出了四種解釋模式〔8〕:(1)經濟過程解釋模式。在相互依存論看來,完全的經濟競爭是不存在的,經濟過程必然受政治因素的影響。按照這種模式,國際機制變遷的前提條件是:技術變革與經濟相互依存的加強,將使現存的國際機制過時;政府要對國內民眾提高生活福利的政治要求做出反應;跨國性的經濟活動所帶來的巨大利益將促使政府改變或者重建國際制度,已恢復其效用。在這樣的前提下,國際制度的變遷將是對跨國經濟活動規模擴張與形式變化的反應。(2)總體權力結構解釋模式。相互依存論質疑現實主義關于權力分配與機制變遷之間的關系,認為現實主義觀點只能部分解釋國際機制變遷。一個完整的權力解釋模式還應加入三個因素:首先,對軍事侵略威脅認識的變化;其次,美國與其貿易、投資伙伴之間相對權力的變化;第三,歐洲與第三世界關系的變化。(3)問題結構解釋模式。該模式認為在國際政治中,不同的問題領域往往具有不同的政治結構,而這些政治結構在不同程度上獨立于國際經濟、軍事力量總體分布狀況。這就意味著,在某一問題領域內的權力資源在被用于其它問題領域時就會失去部分或者全部效力。不同的問題領域存在不同的政治過程和制度,各個問題領域難以照常、有效地聯系起來。即便各國試圖將問題領域聯系起來,但聯系戰略難以成功。現有機制的收益與心懷不滿的國家對新規則結果的預期差生差距,一旦國家在現行規則之下的影響力與其改變規則的權力資源存在不一致,急劇的制度變遷變化發生。(4)國際組織解釋模式。這種模式假設:一系列網絡、規則與機構的建立,將難以清除或者進行大規模的調整。一旦與既有的網絡或者制度中的行為規范發生沖突,即便是具備超強能力的國家也并不能隨心所愿。國際組織解釋模式實質上是強調國際組織的政治進程對國際機制變遷的影響,但它有理論限度——只適用于復合相互依賴的情形。
對于以上四種解釋模式,相互依存論的結論是:沒有一種模式能夠完美地解釋這個世界,在現實的國際政治分析中,必須使用綜合解釋方法。〔8〕
(四)認知主義的解釋
以上三種對國際制度變遷的解釋都是建立在理性主義的假設之上,而認知主義則是在批判理性主義的基礎之上構建起來的。認知主義認為,行為者的利益或者偏好并非是既定的,行為者頭腦中的知識可以塑造其行為與預期;國家不僅追求財富與權力,同時也極力想減少國際政治中的“不確定性”,以便在不熟悉的條件下做出明智選擇;國家主體間共享的意義對國際機制的形成和績效有著重要作用。〔9〕認知主義主要強調觀念、學習、共有知識以及認知共同體對國家行為的影響。〔9〕針對國際制度的變遷,認知主義者認為,正是共有的知識塑造了國際制度,那么一旦這些“共有知識”發生變化,國際制度也會發生相應的變遷。這其中,認知共同體發揮重要作用。哈斯把“認知共同體”定義為:基于知識的科學家共同體的聯系網絡,這些科學家在他們專業領域對政策相關的知識擁有權威性的解釋。認知共同體對特定問題懷有共有理解,并對解決問題的手段也抱有相同的認知與偏好。這種跨越邊界的專家網絡在決策者對情勢高度不確定時便可發揮政策協調的作用。具體來說,認知共同體對國際制度作用主要體現在政策過程中——政策創新、政策擴散、政策選擇與政策維持。〔9〕雷蒙·霍普金斯通過國際食品援助機制的歷史回顧,發現關于食品援助的共識在不斷演化,這些有關“專用”食品標準、食品分配的標準、食品運輸的方式、食品分配方式的共有知識發生變化,就會要求有新的機制慣例,那么制度改革便會被提上日程。這其中,認知共同體在政府政策中發揮關鍵作用。〔10〕
(五)建構主義的解釋
冷戰后,建構主義迅速崛起,其中在理論上走“中間道路”的溫特成為建構主義學派的代表人物。建構主義的理論邏輯是:(1)國際結構是社會學意義上的結構,其最根本的因素是行為體在特定環境中所共同具有的理解和期望,即共有知識;(2)國家的身份和利益不是既定的,國家身份是由結構建構的,是一個文化選擇的過程。國家身份確定國家利益。(3)國家與國際結構之間的關系雙向的,國家在互動過程中形成共有觀念,即國際結構;而國際結構建構國家身份與利益。〔11〕建構主義者認為國際制度有實現內部平衡與和諧的傾向,一旦國際制度的某一部分發生變化,其余部分遲早也會發生變遷。行為者的實踐活動與互動是制度變遷的動力來源,互動重塑行為者的身份,使行為者重新界定自己利益。國家行為體可能抱著自私的動機來創建制度,但隨著合作性制度在世界范圍內的擴散以及長時間合作,行為體取得更多的集體認同——這是一個通過互惠的擴散與承擔成本意愿的增強來阻止“搭便車”行為的過程。這種集體認同便會推動制度變遷。比如,溫特認為冷戰后的歐洲不會重回到權力平衡的時代,因為數十年美歐之間的合作使西歐正在成為一個“安全共同體”,那么曾經作為制衡蘇東集團工具的北約也會經歷轉型以適應新的安全環境。〔2〕
三、結語
本文梳理了國際關系理論中國際制度變遷動因的相關闡釋。這些理論闡釋實際上遵循了兩條路徑:理性主義與社會學制度主義。前者重視追求效用最大化的行為者的理性計算對制度變遷的推動作用,后者重視社會實踐以及制度的自我演化。這兩種分析方法都部分地解釋了國際制度變遷的動力,因此,要想完整的把握制度變遷的動力必須尋求兩種解釋方法的綜合。
探析國際制度變遷的動力對國際制度設計研究也有重要意義。國際制度設計是國際制度研究的新綱領,它主要解決國家間合作所面臨的制度形式選擇的難題。〔12〕目前的國際制度設計研究仍然遵照理性主義的路徑,它認為理性的制度設計可以為解決國際社會出現的不同問題提供不同形式的制度,其根本目的在于為解決人類集體行動困境提供答案。制度設計是推動制度變遷的重要步驟,但是在國際社會中,有一部分制度是國家設計的人造制度,如國聯、聯合國、世貿組織等,而另一部分是經過演化而來的自發制度,比如主權制度、外交慣例等。這就說明,除了理性設計之外,國際社會中也有大量的自發秩序。換句話說,國際制度的變遷也可能遵守自發演進的邏輯。因此,如果將國際制度的設計與國際制度變遷的規律相結合的話,制度設計就更能實現其預期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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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陳玉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