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楊虹
[摘 要]魏晉時期的名士特立獨行、荒誕怪異的言談舉止及其精神特質,被后人稱為魏晉風度或魏晉風流。其中文人士子們以酒會友,借酒佯狂,托酒隱世,縱情飲酒的故事俯拾皆是,構成魏晉風度的重要內容。名士們借酒表達對動亂現(xiàn)實無法把握的逃避和不滿;在看似放蕩不羈中彰顯個性,彰顯性情之美,真實之美。逃避與張揚,壓抑與覺醒相輔相成,共同成就了魏晉名士之風流。
[關鍵詞]魏晉風度;借酒佯狂;托酒隱世;逃避與張揚;壓抑與覺醒
[中圖分類號]K235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9 — 2234(2015)07 — 0090 — 02
一、魏晉風度
魏晉從嚴格意義上劃分始于東漢建安年間,歷經三國和兩晉。文學史上稱這段為魏晉南北朝。這一時期民族矛盾異常尖銳,政權更迭頻繁,戰(zhàn)亂不止,長期分裂,在近四百年的時間里,先后出現(xiàn)了三十多個王朝。舊有的社會秩序已經打破,新的秩序尚未建立。尤其在正始(240-249)時期,正始是魏齊王曹芳的年號。曹魏集團經過魏武帝曹操、魏文帝曹丕、魏明帝曹睿,到正始時期,已日薄西山。魏國內部發(fā)生了殘酷血腥的權力斗爭,一直垂涎于曹魏政權的司馬氏卻如日中天,他們大肆殺戮異己,刀光劍影,“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焉”。 (《晉書·阮籍傳》)
在亂世中,敏感的士子文人最容易感受人生無常,生命脆弱,個人力量的渺小無奈,普遍出現(xiàn)危機感和幻滅感。他們政治理想落潮,建功立業(yè)之心只能被憂生之嗟代替,從而通過極端的方式最大程度宣泄生命的憂懼,達到個體生命的極致。正如著名美學家宗白華先生說:“這是強烈、矛盾、熱情、濃于生命彩色的一個時代。使我們聯(lián)想到西歐十六世紀的文藝復興”(宗白華《美學散步》)。但“它又是精神史上極自由、極解放,最富于智慧、最富于熱情的一個時代,同時又是最富有藝術精神的一個時代”(同上)。?魏晉時期的名士們特立獨行,甚至是荒誕怪異的言談舉止及其精神特質,被后人稱為“魏晉風度”或“魏晉風流”。日本明治維新時期著名的漢詩詩人大沼枕山寫過兩句漢詩:“一種風流吾最愛,六朝人物晚唐詩。”當代學者余秋雨先生也說過類似的話:中國歷史上最風流的文化有兩種,一是魏晉名士,二是晚唐詩歌。這二者都達到了風流的極致。魏晉時期的名士們特立獨行,甚至是荒誕怪異的言談舉止及其精神特質,被后人稱為“魏晉風度”或“魏晉風流”。
二、魏晉名士的“飲酒”
中國的酒文化源遠流長,它成為中國文壇必不可少的一味調劑,從《詩經》到《古詩十九首》,從曹操到陶淵明,從唐詩宋詞一直到明清小說中,酒成了必不可少的精神寄托與文化承載。尤其在魏晉時,文人士子們以酒會友,借酒佯狂,托酒隱世。縱情飲酒的故事在魏晉俯拾皆是,蔚為壯觀,成為魏晉風度中抹不掉的精彩風景,華美樂章。
曹操的在《短歌行》“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何以解憂,唯有杜康”的吟誦中,開始借飲酒寄托時光易逝,渴慕賢才來輔佐成就統(tǒng)一大業(yè)的人生感慨。
正始時期著名的竹林七賢則是魏晉飲酒的代表。《世說新語·任誕》這樣記載:“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暢。”他們個個嗜酒如命,留下了許多悖于世俗的飲酒故事,而以阮籍為甚。關于阮籍飲酒的故事,史書記載很多。鐘會是司馬氏的心腹,曾多次探問阮籍對時事的看法,阮籍都用酣醉的辦法獲免。城府頗深的阮籍,既不滿司馬氏的虛偽與陰謀篡權,但又不愿公開反對司馬氏,于是阮籍便裝糊涂,嗜酒佯狂。“籍聞步兵廚營人善釀,有貯酒三百斛,乃求為步兵校尉。遺落世事,雖去佐職,恒游府內,朝宴必與焉。”(《晉書·阮籍傳》)“籍由是不與世事,遂酣飲為常。文帝(司馬昭)初欲為武帝(司馬炎)求婚于籍,籍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同上)我們發(fā)現(xiàn)阮籍是裝糊涂的高手,在他佯狂裝醉的六十天,內心需要承受多大的煎熬痛苦。他的醉酒是既想堅持本真本我,同時又無奈。是逃避現(xiàn)實,躲避政治迫害的形式。《晉書·阮籍傳》中記載:阮籍正與人下棋,聽聞母親去世的消息,對方請求停止,阮籍堅持下完。“既而飲酒二斗,舉聲一號,吐血數升。及將葬,食一蒸肫,飲二斗酒,然后臨訣,直言窮矣,舉聲一號,因又吐血數升,毀瘠骨立,殆致滅性。”(同上)母親下葬時,他吃了一只蒸豬,喝了兩斗酒,然后與靈柩訣別,話說罷了,又一聲慟哭,于是吐血幾升。傷害了身體,骨瘦如柴,幾乎喪了生命。阮籍是這樣一個真性情的人,他表達愛是從自己情感出發(fā),他不愿為了迎合禮教而去表演給人看。這時他的飲酒是排遣喪母后內心巨大苦痛的手段。
還有阮籍側臥酒家女旁卻坐懷不亂的記載:“鄰家少婦有美色,當壚沽酒。籍嘗詣飲,醉,便臥其側。籍既不自嫌,其夫察之,亦不疑也。”(《同上)世人也不以為阮籍不正派。我們可以看到他并不是酒后亂性之人,對鄰家婦人沒有絲毫不禮之處。雖醉酒,睡在鄰家美女旁邊,仍保持君子風度,可見他不是無德無行之人。他的醉酒,只是超脫的表現(xiàn)。
魏晉名士飲酒不分場合,不分時間,縱酒放蕩,不管為官居家,都毫無節(jié)制地飲酒。《世說新語》記周伯仁喝酒曾經三日不醒,當時人稱之為“三日仆射”(《任誕》28則);“竹林七賢”之一阮籍之侄阮咸“至宗人間共集,不復用常杯斟酌,以大甕盛酒,圍坐相向大酌”(《任誕》12則)。偶爾會有群豬上前,于是人豬共飲此一甕酒。
竹林七賢另一著名酒徒劉伶,則更是縱酒狂飲,放達不羈,有時甚至到了裝瘋賣傻的地步。《世說新語》記劉伶常常縱酒放達甚或“脫衣裸形在屋中”(《任誕》6則)。人見譏之,劉伶說,我以天地作屋子,以房間為衣褲,諸君為何要跑到我的褲子里來窺探呢?
魏晉名士也充分表達飲酒帶給他們精神上的快感。光祿大夫王蘊說,酒正好能讓每個人在醉眼朦朧中忘掉自己,“酒正使人人自遠”(《任誕》35則)。曾任會稽內史的衛(wèi)將軍王薈云:“酒正自引人著勝地”(《任誕》48則)。酒可以把人引入到一種忘掉現(xiàn)世,忘掉自我的絕佳的境界。
王孝伯曾有言,具有點睛之妙:“名士不必須奇才,但使常得無事,痛飲酒,熟讀《離騷》,便可稱名士”。(《任誕》53則)。被當時人稱為“江東步兵”的張翰,因為他嗜酒放蕩,如同步兵校尉阮籍。有人問他,你怎么可以如此放縱而不顧及身后的名聲嗎?他回答說,與其身后留美名,還不如讓我現(xiàn)在縱情喝酒來得痛快!曾任吏部郎的畢茂世,因常常飲酒被免除職務。曾云“一手持蟹鰲,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任誕》21則)
陶淵明是中國文學史上第一個大量寫飲酒詩的人,他在《五柳先生傳》中寫道:“性嗜酒,家貧不能常得。親舊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飲輒盡,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尤其是他的組詩《飲酒》二十首,表現(xiàn)了詩人對現(xiàn)實和人生的深刻思考。這些詩或以醉人的語態(tài)指責黑暗腐朽、是非顛倒的上層社會,或是表現(xiàn)詩人在困頓中的牢騷不平,或是表現(xiàn)詩人退居官場后怡然自得的心情。
三、從飲酒窺視“魏晉風度”精神內涵
魏晉名士對生活的熱愛,對突如其來的死亡的恐懼,成為思想史上無法繞開的話題。飲酒成為魏晉名士生活的重要部分,也構成魏晉風度的重要內容。魏晉之名士,思治而不得,茍全性命于亂世,朝不保夕,只能借酒避世,麻痹自己在現(xiàn)實世界的恐懼與無奈,借酒表達對動亂現(xiàn)實無法把握的逃避和不滿。因此飲酒實際上是魏晉名士在高壓恐怖政策下,全身避禍的一個手段。阮籍站在廣武古戰(zhàn)場,感慨道:“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在對英雄人物的思慕和敬仰中流露的是對現(xiàn)實的不滿。所以阮籍的飲酒是面對黑暗現(xiàn)實的不得已而佯狂,他要借酒澆“胸中壘塊”(《世說新語·任誕》51則)。
陶淵明作為魏晉風度的最高代表,年少時頗有任俠精神,“少時壯且厲,撫劍獨行游,誰言行游近,張掖至幽州。”(《擬古·其八》)“猛志逸四海,騫翮思遠翥。”(《雜詩·其五》)也曾想“奉上天之成命,師圣人之遺書。發(fā)忠孝于君親,生信義于鄉(xiāng)閭。推誠心而獲顯,不矯然而祈譽。”(《感士不遇賦》)但隨著目睹統(tǒng)治集團內部的互相傾軋,爭權奪利,虛偽矯飾的社會風氣,?大濟蒼生理想無法實現(xiàn),感慨于時光流逝,大化將盡,卻白首無成。所以詩人在飲酒中表達這種無望的悲哀。他的《飲酒·十五》中寫道:“宇宙一何悠,人生少至百。歲月相催逼,鬢邊早已白。若不委窮達,素抱深可惜。”因此,“陶令日日醉”。他在詩文中反復表達這種建功無望而年歲老去的凄涼。他在《感士不遇賦》序言中說:“悲夫!寓形百年,而瞬息己盡,立行之難,而一城莫賞。此古人所以染翰慷慨,屢伸而不能己者也”。《雜詩·其二》:“欲言無予和,揮杯勸孤影。日月擲人去,有志不獲騁。念此懷悲凄,終曉不能靜”。《雜詩·其三》“日月還復周,我去不再陽。眷眷往昔時,憶此斷人腸”。如何排遣這種濃重無奈的悲哀,陶淵明選擇飲酒。在飲酒中獲得暫時遺忘,是魏晉士子在黑暗政治中的普遍表現(xiàn)。
中唐韓愈曾經指出:“吾少時讀《醉鄉(xiāng)記》,私怪隱居者,無所累于世,而猶有是言,豈誠旨于味邪?及讀阮籍、陶潛詩,乃知彼雖偃蹇不欲與世接,然猶未能平其心,或為事物是非相感發(fā),于是有托而逃焉者也。若顏氏子操瓢與簞,曾參歌聲若出金石。彼得圣人而師之,汲汲每若不可及,其于外也固不暇,尚何曲蘗之托,而昏冥之逃邪?吾又以為悲醉鄉(xiāng)之徒不遇也。”韓愈從陶淵明阮籍的詩中,讀出了他們的相同。他們面對現(xiàn)實不能平其心,又不遇于世,于是只能寄托于飲酒。在飲酒中既有對現(xiàn)實的關注與不舍,更是對黑暗現(xiàn)實的不滿與逃避。
魏晉名士尚清談,重虛無,而魏晉風度的哲學思想則是以老莊為基礎的玄學。與傳統(tǒng)儒家思想相比,儒學注重現(xiàn)實,要求恪守禮教,強調為社會為群體的知其不可而為之的積極參與精神。以老莊為基礎的玄學則不同,它追求精神上的無羈無束,自我人格的極度自由。而這點又是因為雄心壯志在現(xiàn)實無法實現(xiàn),于是只能放棄理想轉而追求人性最大化自由。他們借助飲酒,在看似放蕩不羈中彰顯個性,彰顯性情之美,真實之美。他們意識到在儒家注重的社會角色之外,還有真實的自我個體的存在,在社會理想無法實現(xiàn)時,他們被動地無奈地選擇回歸自我的精神家園和自我空間。正如梁昭明太子蕭統(tǒng)說:“有疑淵明詩篇篇有酒,吾觀其意不在酒,亦寄酒為跡焉”(《陶淵明集序》)。“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于醉酒后個體生命的覺醒,人格的自由。陶淵明《飲酒》其五寫道,青松長在東園,眾草雜樹遮掩它的容姿。可是一旦嚴霜降臨,眾樹紛紛凋零,唯見孤松卓然挺拔,人才稱奇。獨自飲酒,想著自己的一生,好象在夢幻里。人生豈能被塵俗的羈絆拘牽!詩人正是在追求這種不流于俗的卓然挺立中獲得精神世界的自由與獨立。
魏晉風度是人的覺醒。所謂“人的覺醒,即在懷疑和否定舊有傳統(tǒng)標準和信仰價值的條件下,人對自己的生命,意義,命運的重新發(fā)現(xiàn),思索,把握和追求”(李澤厚《美的歷程》)。逃避與張揚,壓抑與覺醒相輔相成,共同成就了魏晉名士之風流。
〔參 考 文 獻〕
〔1〕世說新語〔M〕.北京:萬卷出版公司,2008.
〔2〕袁行霈.中國文學史〔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責任編輯:張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