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有生命朝氣的文字

王俊康

蛇年春節后，我曾為星鷺《年華是奔跑的花》寫了數千字的序言，那是她首部個人作品集，作家出版社2013年5月出版。

小星鷺是我當年在廣州市白云區方園實驗小學體驗生活時認識的。我在那里辦了一年的寫作興趣班，她懷著濃郁的興趣來參加了，但沒受我特別的青睞，那年她讀小學三年級。誰料幾年過去后正在讀初中的她，卻捧出了一本厚實的書稿來讓我作序，這卻是讓我大吃一驚。真是世事變化日新月異，士別三日刮目相看。

羊年春節將至，星鷺的第二部個人作品集《流行愛慕》又即將出版，并請我這啟蒙老師作序。星鷺年紀剛滿十七歲，正在讀高中，真是了得。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

不到兩年時光，她不但出版了兩本作品集，還收獲眾多的榮譽：

2013年7月獲第十四屆“中國少年作家杯”全國征文大賽一等獎。

2013年12月獲廣州市作家協會批準，成為作協最年輕的會員。

2014年4月獲第十六屆“語文報杯”全國中學生作文大賽國家級二等獎。

2014年7月獲第十五屆“中國少年作家杯” 全國征文大賽一等獎。

2014年7月獲第十二屆“葉圣陶杯”全國中學生新作文大賽決賽一等獎，并且獲得“十佳小作家”稱號。

榮譽一時如井噴接踵而來，再用“刮目相看”來形容，顯然是不能準確說明問題的實質。作家從來是以作品說話的，作品質量是要接受漫漫歲月和睽睽眾目的檢驗，馬虎隨意不得。至于征文奪魁，說是過五關斬六將也不為太過。那些執掌“生殺大權”的評委，大都尖刻得很，遴選作品百般挑剔，雞蛋里面挑骨頭，敝人不才，也常受命干此營生，深諳奪魁之不易。何況全國征文，群雄蜂起，PK廝殺，殘酷想象可知。接二連三力壓群雄脫穎而出，只能說明才華出眾文采斐然，不然很難理解這一“井噴”現象。然否？

作品的思想性藝術性有賴文字的出彩，古今文人對文字功夫極為重視，把其視為檢驗實力的試金石。杜甫的“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賈島的“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無不表達出“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寫作理念，以及對文字品質孜孜不倦的追求。

小星鷺看來在大量閱讀中，悟出文字的神奇美妙，少女情懷夢斑斕，她的夢幻就是做文字的“小情人”，與它終身相伴。我欣賞她的文字清新活潑，有較強的張力和生命力。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總感到她的文字不按常規出牌，多少有點隨心所欲。也許是思維活躍呈現跳躍的緣故，一個個方形文字在她的駕馭下，順從地組合排列，恰如其分地表述她的思想感情，小作者似乎不費力氣隨手拈來，三言兩語就準確生動傳情達意，妙不可言。那些文字平實自然，沒有雕琢痕跡，卻有著相當強的表現力和感染力。

文字功夫講究準確、生動、形象，這是基本要求。但對作家來說，這還遠遠不夠。含蓄精煉、言微意宏、惜字如金、畫龍點睛、出神入化……這些更高的文字功夫，需畢生追求、苦心孤詣、千錘百煉。小星鷺的作品顯然還有提升空間，尚需時日磨洗，但在文字造詣上，早已自覺地往高境界的路上走去，且疾志不渝，并漸入佳境。

還是用作品來說話。

就說散文《糖水罐頭》吧。

清新文字所展示的，是一個個精致美妙的鏡頭和畫面，讓人看了忍俊不禁，捧讀再三，慢慢品味。

作品寫同桌好友，然直至篇末不見其名，只出現落款“罐頭”，但與其那種親密友誼和摻雜著對異性“暗戀”的內心糾葛描寫，可說是寫得棒極了。少女那些不可抵擋的情緒與情懷，如春風入懷讓讀者也深有同感。

體察入微的描寫可謂是細致毫末。她寫“你”的熱情洋溢，從不讓人覺察的語氣感受入手：“無論對誰說話都是熱乎乎的語氣，連‘啊和‘啦之類的語氣助詞，也被你運用得自然，每句話都是介乎‘生硬與‘發嗲之間最舒服的狀態……”。對此，我們不能不對她的文字細微觀察能力和揣摩本事而折服。更妙的還在篇末，借力“罐頭”一詞的出現，把對友誼的表述發揮到極致：“想把與你一起的時光做成糖水罐頭，只要我們不偷吃，這保質期就不會過。”匪夷所思的構思真讓人叫絕。

是文字的魅力還是想象的魅力？抑或是文字混合想象生出的魅力？都對！那是兩者水乳交融形成的文學魅力。

總之，跟隨她的清新文字，仿佛會讓你走進她用情感編織的童話世界里，感受到少女纖纖小手采擷的文字鮮花，散發出迷人芬芳。

星鷺寫的小說，文字也是這般美妙。

小說《薄荷冰棍》，寫的是豆蔻年華女生真實的情感世界。

在前往海城夏令營的列車上，少女的“我”在片刻瞌睡中醒來，看見“年輕男生線條柔和的側臉”，邂逅故事開始了？——往往在人們想象中，少不了情話綿綿愛意連連。但出人意料，小作者都用三句極其平淡的對話，引出了邂逅故事。

“醒了啊？”（“是干凈卻又完全陌生的男生”）

“嗯。”（“我”的回應）

“夏令營？”（男生問）

“嗯。” （“我”的回應）

多么滑稽的場景與對話。二句三字句的發問，二次單音節的回應，就引出了異性相吸的邂逅故事。更引出了青春萌動少女的情懷。“剛才不認識的男生和自己說話”，在這心態支配下，于是少女想入非非，情絲縷縷。

正如小作者所言：“不必想出絕妙的俏皮話，也不必夸張的肢體語言故作親昵，僅是一句輕松的‘醒了啊就能揭開專屬陌生人的疏離面具，并在下一秒貼上‘這個人可以聊天的標識。”

小作者運用文字高明之處也在這里，“四兩撥千斤”原理就是這么簡單。

接下來對男生的描寫，對自己心里刻劃，其所用文字都很傳神。充分展現“他們相撞，如同鯨魚噴火般奇詭而瑰麗。”

當“看見他與隔壁的女生并肩走著，女生的書包掛上他的肩”時，對少女妙微的失意心理刻劃，都用了一個深刻的比喻，省卻許多啰嗦話語。

當有其它男生約這男生同行，也會在她心頭上泛起陣陣漣漪，引起強烈心理反映。這男生對她說：“我和他們不同校”、“他們是一伙的”。她于是會將那后半句話的解釋反復咀嚼，幾乎要嘗出綿密的滋味來”，最后竟然會想到“與‘他們相對的，是‘我們。”這是最真切的內心獨白，于是沉醉在異想天開的美夢幻影之中，少女情懷不用多說，自然真實流露眼前。

情人眼里出西施。文中的情人并非是真實意義上的男女關系，而是青春期少男少女一種朦朧的對異性特有的愛慕與沖動。能夠準確生動表達這種稍縱即逝的情感，有賴語言文字的功夫。

小星鷺筆下的文字表現力，與青春期女性特有的微妙細致的心理感覺和內心活動，緊密相扣渾然一體。與其說是文字的魅力，不如說是心理描寫刻畫的成功。同樣，與其說是心理描寫刻畫的成功，不如說是文字表現的惟妙惟肖。

再看頒獎時，男生不覺睡著了，頭傾斜頭發摩擦過“我”的半邊衣袖，“變成小片帶有灼熱溫度的觸點”。描述少女強烈心理活動的文字并不多，就一句話：“已經很滿足了，嗯，連空調的風都不再覺得冷”。那么自然真實，又那么含蓄袒露，此時一句勝百句。一種無法言說卻直抵心靈的感覺，如電光火石瞬間迸發無遺。

我注意到小星鷺寫作時，盡量避免枯燥無味的敘述和說教，用帶有生命朝氣的活潑文字，把人物寫鮮活，把精神寫靈動，讓讀者在欣賞時，從字里行間會意作者意圖，獲得審美的輕松和愉悅。

我還注意到小星鷺的文字，不太喜歡受文體的約束，總愛在各種文體中自由穿梭。有時小說卻用散文筆觸，有時散文卻有著小說影子。常常打破常規時序，取消連貫故事，時間、地點、人物、事件等要素并非像傳統表現手法那樣，在作品開頭有所交代，而是捂著藏著，到了適當時候，不顯山不露水帶出來。小說并不著意寫矛盾沖突，更沒什么扣人心弦的懸念，重點刻畫描寫人物內心獨特的世界。散文也不像常見的知識性散文，哲理性散文和紀實性散文，像篇首前言《小情人》，別開生面，更像童話式散文。總之，她的文字在行文中有很強的自由度，文字表現風格清新活潑，大膽富有個性。

她作品中的文字，往往三言兩語，就活靈活現，打開少女隱秘內心世界的窗戶，把你帶到青春激蕩的天地里，窺探到五彩繽紛的奇妙，流連忘返。看來小星鷺在文字世界里，行走得相當自由，任性馳騁是一種開放大度的寫作狀態。

再如小說《流行愛慕》，寫三位青春少女對一位男生的愛慕。她們是“朋友”，也是“情敵”，描摹心態，刻畫心理，敘述事件，描寫行為的文字并不多，妙就妙在靈動。這些文字，都是些少女戀人特定的眼光中看到的愛慕男生，富有質感和現場感，穿透豆蔻少女的心，直接目睹她的熾熱情懷。

在散文等文體中，依然可見她始終如一的文字風格，活潑不呆滯，清新不俗套，因而帶給讀者的是藝術審美享受。

不拘一格的文字敘事方式、形式結構變化，對小作者來說，不一定都是一種有意識對傳統敘事方式的反叛與革新，但無疑是一種有益的嘗試，對讀者傳統閱讀習慣也是一種挑戰，讀者不能再被動接受文字信息，而要在閱讀過程中，讓思維活躍起來，與小作者一起互動，才能領略文字背后哪些難以表述的美妙情感。當然隨意性、碎片化寫作，特別要注意文中的內在聯系，弄不好會有支離破碎感覺。

中國傳統文學很重視典型人物和典型性格，其文字表現也特別講究個性語言，當然，這也許是過高要求，對小作者來說，很可能已是一種苛求，但現在她已步入作家行列，跨進文學殿堂，也有必要去審視個性語言的表述。

像小說《雙面人》，寫的是幼兒生活，雖是回憶，并非專為兒童閱讀而寫，但基本元素還是幼兒，看來卻缺乏幼兒特定的生活語言。如“一毫米”、“職業”、“賢良淑德”、“海納百川”、“丘比特之箭”，這些詞語怎么會出自幼兒的嘴巴呢？顯然不是幼兒語言了。這樣寫來，作品的感染力就打折扣了。

個性化語言關鍵在一個“像”字，像這個人的性別年齡，像這個人的性格特征，像這個人的工作職業，像這個人的生存環境……，像了，人家就信服了，人家（讀者）就會隨你的筆觸走進作品里面去了。

《薄荷冰棍》里的男生崇野，有個鏡頭是這樣的：“雙手兜在口袋里，倚著店門吹起走調的口哨，是完美戀人的姿態。”看了覺得好欣賞這樣的文字，這真是受少女愛慕的小男生形象！典型的浪漫瀟灑青春不羈的小男生。

小星鷺對文字情有獨鐘，如癡如迷。前言《小情人》可看做是她對文字愛的自白書。

她把文字視為自己“青梅竹馬”的“小情人”。“因為有你在，所以不孤單”。篇末，她直言不諱向文字表白“我是一個愛你的家伙”，預言“總有一天你會變成我現實的戀人”，最后，像求婚者一樣虔誠地懇求：“我們會一輩子在一起吧”。俏麗活潑浸潤童話色彩的文字，確實可愛，也有些調皮和另類，但活脫脫地把她對文字的的愛戀追求和盤托出，讀之誰能不動情乎？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文字功夫也非一朝一夕所能形成的。

誰能像她那樣勇敢，對文字作如此直白的愛的宣言？愛到以身相許，這種愛早已深入骨髓，融進血液，化為靈魂，這種愛的純潔是絕對不容懷疑的。

序言至此，本該打住。但言猶未盡，多嘮叨幾句。

小星鷺還是中學生，就已成為作家隊伍一員，這是最年輕最新鮮的血液，啟蒙老師見證了你成長的過程，打心眼里為你高興。

我是而立之后才跨進作家行列的，轉眼三十多年過去了。這期間一直在我省作家協會工作，從辦報辦刊到走上文學領導崗位，看過太多的文學作品，也參加過不少的文學評獎活動，但大都成為過眼云煙，只有其中極少一些，至今仍使人感奮不已，印象深刻。探其奧秘，還不僅僅是寫作技巧、文字功夫上的原因。真正原因是作家那顆心，是不是真正交給人民，是不是做人民的忠實代理人，是不是與人民同心同德、同呼吸共命運。真正有作為的作家要有所追求，有所擔當，為此不惜嘔心瀝血。

一句話，作家肩負神圣的使命，從被批準入作家協會的那一刻起，一輩子都不能忘記自己的使命，這是人民的使命、歷史的使命。這些話語對中學生來說也許太沉重、太正統了，但確實是古稀老人幾十年文學行走的真切感受，肺腑之言。年輕作家也許會聽得云里霧里不知所言，相信在今后創作實踐中，會有所感悟。小星鷺，你說是嗎？

請接受我的祝福，小星鷺。文學天空群星燦爛，相信其中必定有一顆星是小星鷺的。那光芒特別耀眼，分外璀璨。

（作者系著名兒童文學作家、詩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一級作家，廣東省作家協會原黨組副書記、兒童文學創作委員會原主任、校園文學創作委員會原主任。）

責任編輯 李 淳